《荒星0730》雨夜瑶光

21、初见老陆 老陆给他们

　　沈时雨走进老陆的房子时，第一反应是暖和。不是KX-7供暖系统那种干巴巴的热，是炉火的热。房子正中央有一个铸铁炉子，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火星不时从炉门缝隙里蹦出来，落在炉前的铁皮上，瞬间熄灭。炉子旁边堆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柴垛高到她的腰。

　　“坐。”老陆朝桌边抬了抬下巴。

　　桌子是木头的，很旧，桌面有刀痕和烫伤的印记。桌上放着三个搪瓷杯，杯壁上有磕碰掉漆的地方。老陆拎起一个旧水壶，往三个杯子里倒了热水。水汽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你们从KX-7来？”他坐到桌对面，把两个杯子推到沈时雨和零七面前。

　　“嗯。”沈时雨双手捧着杯子，手心被烫得发红，但没有松手。热水，真正的热水，不是营养液加热后的那种稀薄的口感，是烧开的、冒着热气、喝下去能从喉咙暖到胃里的水。她已经三年没喝过这种水了。在KX-7，她喝的是水培系统的循环水和营养液兑出来的混合液体，味道发涩，喝完了舌头会有一层薄膜感。

　　“KX-7那破地方，”老陆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二十年前去过。当时矿区还在运转，运了一批设备过去。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灰蓝色的天，灰蓝色的地，什么都灰蓝色。待久了眼睛会瞎。”

　　“我待了三年。”沈时雨说。

　　老陆看了她一眼。“你还看得见？”

　　“看得见。但不太好了。夜里看东西有重影。”

　　老陆哼了一声。“那是营养不良。”他又喝了一口水，杯沿抵着嘴唇停了一下。“你们来我这干什么？KX-7没有补給了？那破地方的补给早就该断了。”

　　“断了。我们自己修了一艘飞船，飞出来了。”沈时雨看着老陆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但他的表情很少，除了眼角偶尔抽搐一下，几乎没什么变化。“需要车床，加工一个零件。”

　　老陆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炉子边，用火钳拨了拨柴火。火星溅了一地，落在铁皮上，嘶嘶地灭。

　　“跟我来。”他说。

　　他带他们走出房子，穿过一片空地，走到一栋更大的建筑前。建筑的外墙是波纹铁皮，锈迹斑斑，屋顶有几处用帆布补过。门是推拉式的，老陆用力推开门，铁门在轨道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里面是一个工坊。

　　沈时雨走进去，环顾四周。墙边堆着各种旧设备，有些她叫不出名字，有些她在KX-7的废弃矿区里见过类似的。角落里有一台车床，不大，但看起来还能用。零七走过去，蹲下来检查车床的状态。他摸了摸导轨，看了看出土，又用手转动了卡盘。

　　“能用。”他抬起头对沈时雨说。

　　“当然能用。”老陆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我每三个月维护一次。这台机器跟了我十几年，比你们岁数都大。”

　　沈时雨差点说“我二十六了”，但没开口。老陆说的“你们”可能包含零七，而零七的岁数她不知道。她从来没问过，他也没说过。

　　“老陆，我们能用一下吗？”沈时雨问。

　　老陆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工坊昏黄的灯光下弥漫开来。“用。但别白用。”

　　“拿什么换？”

　　老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零七。他的目光在零七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

　　“你们有什么？”

　　沈时雨想了想。“能源块。药品。食物。”

　　“能源块。”老陆把烟掐灭在门框上，“给我两块。够我用一阵。”

　　沈时雨看了零七一眼，他点了点头。她从背包里拿出两块能源块，递给老陆。老陆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揣进口袋。

　　“用吧。用完了把门关好。”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你们今晚住我那。有空的房间。”

　　零七在工坊里加工零件。沈时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不懂，就回了老陆的房子。

　　老陆坐在炉子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电子书，是纸质的，很厚，书脊已经开裂，用胶带缠了好几道。他抬头看了沈时雨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看书。

　　沈时雨坐在桌子边，双手捧着搪瓷杯。水已经凉了，她没有续热水。

　　“老陆。”

　　“嗯。”

　　“你一个人在这里多久了？”

　　老陆翻了一页书。“十几年了。”

　　“为什么不走？”

　　“走去哪？”

　　“帝国。或者其他地方。”

　　老陆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她，眼神不凌厉，但很直接。

　　“帝国不要我。我自己走的。”

　　沈时雨没说话。她见过这种人——从帝国跑出来的人。他们有的恨帝国，有的怕帝国，有的只是不想回去了。老陆是哪一种，她不知道。

　　“你呢？”老陆问，“你为什么在KX-7？”

　　“被流放的。”

　　“犯了什么错？”

　　“碍了某些人的眼。”

　　老陆哼了一声，把书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站起来走到水壶边。他拎起水壶倒了一杯热水，走回来，放在沈时雨面前。

　　“喝。凉的不要喝了。伤胃。”

　　沈时雨端起杯子，手指被烫了一下，缩了缩，又握住了。

　　晚上，零七从工坊回来。沈时雨看到他手上的油污和金属屑，知道零件加工得差不多了。

　　“好了？”她问。

　　“还差一点。明天上午就能装。”

　　老陆给他们腾了一间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被子是旧的，但干净。沈时雨坐在床边，摸了摸被子，是棉的，不是合成纤维。

　　“零七。”

　　“嗯。”

　　“你说老陆是做什么的？以前。”

　　“不知道。但他懂机械。工坊里的设备是他自己维护的，十几年了还能用。”

　　“他为什么不走？”

　　“可能等什么人。”

　　沈时雨想起星图上那行字——“老陆，有补给，需交换”。写那行字的人认识老陆，知道他在这里，知道他有补给，知道和他交换需要付出代价。那个人也许来过，也许没有。但老陆在这里等了很久，久到从“中年”等成了“老年”。

　　“零七。”

　　“嗯。”

　　“我们明天加工完零件，后天走？”

　　“看情况。能源够的话，后天。”

　　沈时雨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这间房子的天花板没有污渍。她盯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沈时雨起来的时候，老陆已经在外面了。他蹲在工坊门口，正在修理一台旧发电机。地上散落着螺丝和垫圈，他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放在一个铁皮盒子里。

　　“早。”沈时雨走过去。

　　“早。”老陆没抬头。

　　“需要帮忙吗？”

　　老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会修？”

　　“在KX-7修了三年。什么都修过。”

　　老陆把扳手递给她。“那拆这个。”

　　沈时雨蹲下来，接过扳手。这台发电机的型号很老，比她在KX-7见过的那些都老。但结构原理是一样的。她拆开外壳，检查了内部的线圈和碳刷。

　　“碳刷磨损了。需要换。”

　　“有备用的。在工坊里，第二个架子，第三层。”

　　沈时雨站起来，走进工坊。零七在里面，正在车床上加工零件。他没有抬头，但知道她进来了。

　　“老陆的发电机坏了？”

　　“碳刷磨损。找备用的。”

　　零七朝第二个架子抬了抬下巴。“第三层。红色盒子。”

　　她拿到碳刷，出来换好。老陆全程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她装好外壳，拧紧螺丝，合上开关。发电机运转了，声音平稳。

　　“看来KX-7没白待。”老陆说。

　　“三年。没白待。”

　　中午，老陆做了饭。不是营养糊，是真正的饭。米是储存的，菜是干的，肉是罐头。他煮了一锅粥，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菜干泡发了切碎扔进去，罐头肉撕成丝撒在上面。沈时雨喝了三碗。

　　“慢点。”老陆说。

　　“好吃。”

　　“不好吃。就是能吃饱。”

　　沈时雨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老陆，你认识一个叫林深的人吗？”

　　老陆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在碗里搅了搅粥，慢慢地送了一口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不认识。”

　　“那你知道帝国能源核心的事吗？”

　　老陆把筷子放在碗上。“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们在路上捡到一个逃生舱。里面有一本航行手册，是林深留下的。他说帝国能源核心的衰减速度比官方公布的数据快。他说那些数据在白鸽号的主控电脑里。”

　　老陆沉默了很久。工坊里传来零七加工零件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计时器。

　　“白鸽号。”老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艘船，不该被人找到。”

　　“为什么？”

　　“因为那艘船上的东西，会害死找到它的人。”

　　沈时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你见过那艘船？”

　　老陆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碗收了，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很大，哗哗的。他把碗摞好，控水，用一块旧布擦干。

　　“你们加工完零件，赶快走。”他背对着她，“不要打听不该打听的事。不要找不该找的人。”

　　“老陆——”

　　“不要问了。”他把碗放进碗柜，关上门。“我不知道什么林深，不知道什么能源数据。我就是一个在这破地方活了十几年的老头子。你们用完了东西，走就是了。”

　　沈时雨没有再问。

　　下午，零七把零件加工好了。他把接口装上飞船的能源系统，重新调试了一遍。

　　“能用了。”他回到老陆的房子，对沈时雨说，“续航恢复了。可以去更远的地方。”

　　“明天走。”沈时雨说。

　　零七看着她。“你问老陆什么了？”

　　“问了林深。问了能源数据。他不肯说。”

　　零七靠在工作台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不说，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

　　“怕。”零七想了想，“怕说了，我们就会死。或者怕说了，他自己会死。”

　　沈时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旧伤疤越来越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零七。”

　　“嗯。”

　　“我们明天走。去N-812。”

　　“去那里做什么？”

　　“小陆。星图上写的。老陆在这里，小陆在N-812。他们可能是一家人。”

　　零七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猜。他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晚上，沈时雨坐在房子外面的台阶上看星星。N-789的星空和KX-7不同，没有尘埃云遮挡，星星很密，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横贯天际。老陆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点了一根烟。

　　“明天走？”他问。

　　“嗯。”

　　“去哪？”

　　“N-812。”

　　老陆吸烟的动作停了一下。“去那里做什么？”

　　“找人。一个叫小陆的人。”

　　老陆沉默了很久。烟雾从他嘴角飘出来，在夜风中散开。

　　“不用去了。”他说。

　　“为什么？”

　　“小陆不在那里。”

　　“那他在哪？”

　　老陆把烟掐灭在石头台阶上。“他死了。”

　　沈时雨转过头看着他。老陆的脸在星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楚表情。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他爸。”

　　沈时雨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不是没猜到，但老陆亲口说出来，分量不一样。老陆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背微微驼着。他看起来很老了，比白天更老。

　　“他不是死了。”沈时雨说，“他还活着。在N-812。”

　　老陆没有说话。

　　“我们在星图上看到的。有人去过N-812，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叫小陆的人。那个人还活着。”

　　老陆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沈时雨站起来，和他面对面。老陆比她高半个头，但背驼着，看起来比她高不了多少。

　　“老陆，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他不让我找。”

　　“他说的？”

　　“他托人带过信。说他还活着，让我别去找他。”

　　沈时雨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在这里等什么？”

　　老陆没有回答。

　　“你在等他自己回来。”沈时雨说。

　　老陆转身走回屋里，门没关。沈时雨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这个在荒星上独自活了十几年的老人，和她一样，在等一个人。不一样的是，她等到了，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