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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星空 飞船离开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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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脱离KX-7引力场的那一刻,沈时雨的身体被压在座椅里,重力加速度让她有一瞬间的窒息。她抓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观测窗外那片正在急速退去的灰蓝色。
然后,一切安静了。
推进器的轰鸣从高频降到低频,变成了持续的、低沉的震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失重感袭来,安全带勒着她的肩膀和胯部,把她固定在座椅上。她的胃往上顶了一下,喉咙发紧。三年没有经历过这种重量了——不是KX-7的重力比帝国标准低,是她太久没有离开过地面。
“还好吗?”零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不带紧张。
“还好。”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窗外的星空收回来,转了转脖子,颈椎咯噔响了两声。“就是有点晕。”
“第一次脱离引力场会有反应。过一会儿就好。”
沈时雨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你又没离开过KX-7。”
零七的手指在操控杆上停了一下。“身体知道。手握着杆的时候,知道以前做过。做过很多次。”
她没有追问。他把操控杆轻轻往前推了一点,飞船的姿态微调,观测窗正对着前方无垠的星空。沈时雨这才真正抬眼去看。
她见过星空。在KX-7的日子里,她偶尔会在夜里透过观测窗看天。但那不是真正的星空——尘埃云太厚,恒星的光被层层过滤,只剩下模糊的光晕,像隔着一层脏玻璃看灯。现在没有尘埃云了。没有大气层,没有过滤,没有任何阻隔。星星一颗一颗地铺在黑色的绒布上,有的亮白,有的淡蓝,有的微微泛红。有些星星排列成规则的形状——她在书上读到过的那些星座,此刻正清晰地挂在她眼前。
“这是猎户座。”她指向左侧的一片星群,“那边应该是天狼星,最亮的那颗。”
零七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你认识星星?”
“以前学过。很久以前。”她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沈家教过。不是为了让我认识宇宙,是为了社交场合有话可说。沈家的女儿不能什么都不懂。”
“你记得。”
“身体记得。”她学着他的语气,“手不记得,但眼睛记得。”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飞船在自动巡航模式下平稳航行,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动频率稳定,推进器的震动均匀。
“零七。”
“嗯。”
“你说N-789有补给站,你怎么知道的?”
“星图上标的。以前的驻站人员留下的笔记里也提过。”他微微侧身,从座椅侧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星图,展开,铺在两人中间的操控台上。沈时雨低头看着那张图。星图很旧,纸页泛黄,边缘磨损,折痕处几乎要裂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和数字,有些是印刷的,有些是手写的。KX-7在图的左下角,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荒星,无补給”。N-789在图的中部偏右,圈了两个圈,旁边写着“老陆,有补給,需交换”。
“老陆是谁?”沈时雨问。
“不知道。星图上写的。”
“你认识吗?”
“不认识。但手写这个字的人,认识。”
沈时雨把星图拿起来,凑近了看。“老陆”两个字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墨迹已经褪色,但仍能辨认。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从补给船送货员日志里撕下来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潦草,用力,和星图上的工整完全不同。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她把纸条和星图并排放在操控台上,对比了一会儿。
“零七,你看。星图上写‘老陆’的人,字很工整,像受过训练。纸条上这个人的字很潦草,像没念过什么书,或者写的时候很急。”她指了指纸条,“写纸条的人和星图上的人,不是同一个。但他们都提到了N-789。”
零七低下头看着那两样东西。“一个人写星图,一个人记纸条。他们可能不认识,但去过同一个地方,或者听说过同一个人。”
“老陆。”沈时雨念出这个名字,“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到了就知道了。”
飞船在太空中平稳地滑行了大约两个小时,沈时雨解开了安全带,漂浮在驾驶舱里。不是她想体验失重,是她坐太久了,腰僵了。她的身体在失重状态下不太听使唤,手臂划一下,整个人就往反方向飘。她用手抓住座椅靠背,把自己稳住。
“你在干什么?”零七看着她。
“活动一下。”
“在失重环境下活动需要技巧。”
“你有技巧?”
“身体记得。”
他解开安全带,轻轻一推座椅,身体从驾驶座飘过来。动作流畅,像在水里游泳,不像她那样手忙脚乱。他飘到她身边,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放松。不要用力。身体越用力,越控制不住。”
沈时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她的身体不再乱晃了,稳稳地悬浮在驾驶舱中央。
“然后呢?”她问。
“然后想往哪边去,就往哪边轻轻推。”
她试着把左手往前伸了一下,身体微微向后飘。再伸右手,身体向左偏。她试了几次,慢慢找到了节奏。零七始终拉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你以前做过这个。”她说。
“不记得。但手记得。”
她低头看着他握住她手腕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的茧子在失重状态下显得更加突出。他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圈着她的腕骨,像是怕捏疼她。
“零七。”
“嗯。”
“你可以松手了。我自己能控制。”
他松开了。她继续在驾驶舱里轻轻飘动,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像小时候第一次学游泳,手脚并用,笨拙但快乐。
“零七,你看。”她飘到观测窗前,双手按在玻璃上,整个身体贴在窗前。窗外的星空在她面前铺展开来,没有遮挡,没有边界。
“好看吗?”她问。
零七飘到她旁边,没有用手按玻璃,只是悬浮着,侧头看她。
“好看。”
“你在看星星还是看我?”
“都看。”
沈时雨把脸转回去,继续看星星。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头发乱糟糟的,没有梳,眼睛下面有青黑,但嘴唇是翘的。她在笑,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是真的笑。
飞船在太空中飞了大约六个小时,沈时雨回到座椅上系好安全带,脑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不是困,是想理一理脑子里的东西。离开KX-7太突然了,她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个事实。从早上决定走,到下午登船,到现在在太空中,一切都太快了。她觉得自己应该在KX-7多待一天,至少把那面观测窗再擦一遍,或者在那个旧笔记本上多写几行字。但她没有时间了。监控器、打听她的人、身份牌碎片、纸条上那些潦草的字迹——这些东西都在告诉她:不能再等了。
“零七。”
“嗯。”
“监控器芯片,你说你能追踪?”
他伸手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枚碎成几瓣的芯片,放在掌心里。“可能。需要设备。N-789如果有通讯站,可以试试。”
“老陆会让我们用吗?”
“不知道。到了再说。”
沈时雨把那几瓣芯片拿起来,对着灯光看。芯片很小,表面有精密的电路纹路,在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银光。这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放的东西,需要技术,需要设备,需要知道飞船停在哪里。
“零七,你觉得放监控器的人和打听我的人,是同一拨吗?”
“可能。也可能不是。”
“如果不是,那就是两拨人在找我们。”
零七把芯片从她手里拿回去,装回背包。“不管是几拨,我们只管往前走。走远了,他们就追不上了。”
飞船飞行了大约十个小时后,沈时雨开始犯困。不是身体累,是从KX-7带出来的那种紧绷感终于开始松了。在那里,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想:明天补给船来不来,明天设备会不会又坏,明天会不会有人来。现在不用想了。补给船来不来都和她没关系了,设备坏了她修不了也不用修了,有人来也追不上她了。
她靠在椅背上,把外套裹紧,缩了缩脖子。
“困了?”零七问。
“有一点。”
“睡一会儿。”
“你一个人开船?”
“船在自动巡航。我看着。”
沈时雨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调,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她闭上眼睛,听着旁边仪表盘的嘀嘀声、推进器的低频震动,以及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很平稳,不快不慢,深浅均匀,没有KX-7客厅里那种隔着距离的遥远感,就在她旁边,伸手就能够到。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KX-7的观测窗前,外面不是灰蓝色的尘埃云,是真正的星空。星星很亮,很多。她伸出手去摸窗户,窗户消失了,她的手伸进了星空里。星星从她指缝间穿过,凉凉的,像水。有人叫她的名字。不是“时雨”,是“沈时雨”。全称。她转过身,零七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颗星星,递给她。
她接过来,星星在她手心里化了,变成一滴水,顺着掌心的旧伤疤流下去。她低头看着那道伤疤,伤疤不见了,掌心光洁,像从来没有受过伤。
她醒了。驾驶舱的灯光调暗了,只有仪表盘亮着。零七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半明半暗,他正看着观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醒了。”他没转头,但知道她醒了。
“嗯。”
“做梦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呼吸变了。做梦的时候呼吸会变。”
“梦到你了。”她坐起来,把靠背调直。“你给了我一顆星星。”
“星星?”
“嗯。然后化了。变成水。”
零七转过头看着她。仪表盘的光映在他眼睛里,浅灰色的虹膜染上一层淡蓝。
“你想要星星?”
“不想。想要水。KX-7缺水,空间站的水循环系统老是坏,每次洗澡都要省着用。我想在哪里找一颗有很多水的星球,可以随便洗澡的那种。”
零七看了她一会儿。“会有。”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你说想,找找看。”
飞行第十四小时,沈时雨把那张从补给船送货员日志里撕下来的纸条又拿了出来。她把纸条展开,平铺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KX-7,有人问过。一个女的。沈家的人。我说不知道。”
“沈家的人。”她自言自语,“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在KX-7?除了沈家,还有谁知道我被流放到这里?”
“很多人。”零七说。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知道很多人?”
“逻辑。帝国流放一个人,不是秘密。档案里会有记录。想查的人,查得到。”
沈时雨的手指在纸条上轻轻敲着。“谁会查?”
“想知道你在哪的人。你的仇人,你的亲人,你欠人情的人,你欠人钱的人。”他顿了顿,“或者你很重要的人。”
沈时雨差点笑出来。“我重要?一个被流放的废物,重要?”
“你觉得你不重要,但别人不一定这么想。”
她看着他的侧脸。光线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笑但又不是笑的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心里有一点暖。
飞行第二十小时,沈时雨第一次在太空中看到了日出。
不是恒星从地平线上升起的那种日出,是飞船从一颗行星的阴影中飞出,恒星的光突然照亮驾驶舱的那种日出。光从观测窗涌进来,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仪表盘上的数字在强光下变得模糊,操控台的金属表面反射出一片金黄。
她本能地眯起眼睛,用手挡住脸。
“别挡。”零七说。
她把手放下来。光落在她脸上,暖的。不是KX-7那种被尘埃云过滤后的冷光,是真正的、从恒星直接照射过来的、带着热度的光。她的睫毛在光里闪了一下,瞳孔收缩。
“你以前见过这种光吗?”她问。
零七想了想。“不记得。但身体记得。身体知道这是好的。”
沈时雨把手伸进那束光里,手指被照得几乎透明。
“零七。”
“嗯。”
“我们要飞多久才能到N-789?”
“按现在的速度,还有大约四十个小时。”
“四十个小时。然后呢?”
“然后找到老陆,借车床,加工零件。修好接口,继续走。”
“走多久?”
“走到你想停的地方。”
沈时雨把手缩回来,手指还带着光的余温。
“零七,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直找不到可以停的地方怎么办?”
“那就一直飞。反正你在。”
她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观测窗外那片被光照亮的星空。星星在光里变淡了,但还在。
她闭上眼睛,在光里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做梦。她睡得很沉,沉到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再次睁眼的时候,驾驶舱的灯光又调暗了,零七不在座位上。她微微起身,看到他在货舱门口,正在整理那堆零件。
“零七。”
他转过身。“醒了?”
“你在干什么?”
“清点零件。到N-789之后要加工的东西先拿出来,省得到时候翻。”
沈时雨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货舱里的灯管是老式的,通电后嗡嗡响,光线昏黄。零件箱被打开了好几个,里面的东西摊了一地。她蹲下来,帮他一起分类。
“这个是什么?”她拿起一个圆形的金属片。
“能源接口的适配环。尺寸对不上飞船的接口,需要改。”
“怎么改?”
“车床上车一刀。把内径扩大一点。”
她不懂车床,不懂加工,但递工具、清点数量、分类装箱,这些事她做了三年。她把这些零件按用途分成了三堆:需要加工的、可以直接用的、用不上的。零七看了她分的堆,没有重新调整。
“分得对。”他说。
沈时雨把“用不上”的那堆装进一个空箱子里,封好,推到货舱角落。
“这些怎么办?”
“留着。以后可能用得上。”
她把箱子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零七。”
“嗯。”
“如果我们到了N-789,老陆不在怎么办?”
“那就等。或者留个信。”
“留信?”
“星图上写‘老陆,有补给,需交换’的人,肯定留过信。我们也可以。”
沈时雨靠在货舱壁上,看了他一眼。灯光昏黄,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等她说什么。
“零七。”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离开KX-7之后,话变多了?”
“在KX-7也说话。”
“不一样。在KX-7说话是为了做事。现在说话是为了说话。”
零七想了想。“可能因为那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这里是。”
沈时雨没有回答。她走回驾驶舱,坐进副驾驶座,把安全带系好。观测窗外,星空一片寂静,远处的星系团像一朵发光的云,懒洋洋地悬在黑暗里。她盯着那团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移开目光。
四十个小时。她不知道四十个小时之后,N-789会是什么样子。老陆是什么人,补给站是否还在运行,车床能不能用,零件能不能加工。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旁边的那个人知道怎么修飞船,怎么读唇语,怎么把热水袋塞进她被子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