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谋》一笠烟寸

64、第 64 章 清算

　　旨意下达后的第三日，盛京城迎来了一场大清洗。

　　说是清洗，其实更像是秋后算账。

　　废太子萧承煜当了二十二年的储君，东宫属官、门客、故吏遍布朝野。这些人里，有的是真心依附太子，有的是被形势所迫不得不站队，还有的是两边下注、脚踏两只船。

　　现在太子倒了，这三类人的命运，也截然不同。

　　真心依附的，以"附逆"论处，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

　　被形势所迫的，交一笔投名状，声明与废太子"划清界限"，可以保住性命和官位。

　　两边下注的，最是尴尬——他们既没有坚定的立场，也没有足够的把柄自证清白，只能在朝堂的夹缝里瑟瑟发抖，等待命运的宣判。

　　沈知微没有去关心这些人的死活。

　　她只关心两件事：沈家，和她自己。

　　沈家是被"平反"了。

　　旨意里说得很清楚："沈氏一族，素来忠良，前此通敌之罪，乃奸人构陷，今真相既明，着即恢复名誉，所抄没之家产，一应发还。"

　　沈父捧着这道旨意，老泪纵横。

　　沈知微却看出了其中深意——皇帝这是要把沈家，从"罪臣"变成"忠臣"，从"被清算的对象"变成"被拉拢的对象"。

　　因为沈家，是她沈知微的沈家。

　　而她沈知微，现在站在秦王这一边。

　　皇帝要打压秦王，就必须先稳住秦王身边的人。

　　而稳住秦王身边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们的家族好处，让他们知道——皇帝是公正的，皇帝没有赶尽杀绝。

　　这一招，叫做"恩威并施"。

　　沈知微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老狐狸。

　　不过，她也明白，这是她目前最好的处境。

　　皇帝越是拉拢沈家，她就越安全；沈家越是安全，她在秦王面前的价值，也就越大。

　　"父亲。"她看着沈父，"有一件事，我要跟您说清楚。"

　　沈父擦了擦眼泪，看向她："什么事？"

　　"从今日起，沈家的生意，要开始收缩了。"

　　沈父一愣："收缩？为何？"

　　"盐铁之利，是沈家的根基，也是沈家的枷锁。"沈知微说，"皇帝忌惮沈家，不是因为沈家有钱，是因为沈家太有钱，又和皇室扯上了关系。若是哪天皇帝想动沈家，只需要一道'查抄'的旨意，沈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沈父沉默了。

　　"所以女儿的意思是——把明面上的产业，慢慢转向暗处。"沈知微说，"该散的散，该藏的藏。银子不要存在沈家名下，铺子不要挂在沈家人手里。让皇帝查不到，才是真正的安全。"

　　沈父看着她，目光复杂。

　　良久，他叹了口气："微儿，你比为父想得远。"

　　"女儿只是……不想让沈家，再经历一次这样的事了。"

　　清算的第二日，沈知微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林婉清，废太子正妃，被允许回娘家"省亲"了。

　　说是省亲，其实是软禁。

　　旨意里说得很清楚：废太子妃林氏，念及夫妻情分，特许归宁探视父母，非奉诏不得外出。

　　沈知微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茶。

　　她放下茶盏，问碧桃："林家怎么说？"

　　"林大人闭门谢客，谁都不见。"碧桃说，"听说林婉清回去那天，林夫人哭了一场，林大人却一句话都没说。"

　　沈知微沉默了。

　　林婉清的父亲林远，是林氏一族的族长，清流之首，也是当年弹劾沈家最凶的几个人之一。

　　废太子倒台，林氏一族被流放岭南，林远却因为"素有清名"而幸免于难，只被"停职待参"。

　　但谁都知道，林远这一次，是彻底得罪了新贵。

　　秦王要入主东宫，林远这个曾经的太子太傅、御前红人，就成了最碍眼的存在。

　　"林婉清回去之后，做了什么？"沈知微问。

　　"什么都没做。"碧桃说，"据说她在林府大门前跪了一夜，求林大人救救废太子。林大人不见她，她就一直跪着。后来是林夫人出来，把她扶进去的。"

　　沈知微轻轻"哦"了一声。

　　跪了一夜……

　　林婉清啊林婉清，你这是做给谁看的？

　　是给林家看的，还是给皇帝看的，还是给她沈知微看的？

　　"姑娘，"碧桃犹豫了一下，"您觉得，林婉清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沈知微看了她一眼。

　　"会不会找您报仇？"碧桃说，"毕竟当初在东宫，她和您斗了那么久……"

　　沈知微笑了。

　　"她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功夫找我报仇。"她说，"再说，她要报仇，也得找对人才是。"

　　"找对人？"

　　"害她的是皇帝，害林家的是秦王，和我有什么关系？"沈知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她若是真的聪明，就该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夹起尾巴做人，才是唯一的活路。"

　　碧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清算的第五日，沈知微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宗人府送出来的。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故人相托，烦请过目。"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当年之事，非帝一人之力。其中更有内情，不可不察。"

　　落款是一个"安"字。

　　沈知微的手指微微一紧。

　　安——福安。

　　废太子身边的老太监福安。

　　他逃了这么久，她和谢长卿一直在找他的下落，却始终没有头绪。

　　没想到，他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而且，他送来的这封信——

　　"当年之事，非帝一人之力。"

　　当年之事……是母亲的事吗？

　　他说"非帝一人之力"，是什么意思？

　　沈知微看着这个"安"字，忽然觉得，这张棋盘，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她把信收好，对碧桃说："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里？"

　　"天机阁。"

　　碧桃的脸色变了："姑娘，您才刚从暗宅出来，这要是再出去被人盯上……"

　　"不会。"沈知微说，"现在这个时机，是最安全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忙着站队、清算、打扫战场。"沈知微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没人会注意到，我一个小小的'前太子侧妃'，会在这个时候去见天机阁的人。"

　　碧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奴婢这就去备车。"

　　沈知微点了点头。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忽然想起谢长卿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沈知微，你比我想的还要危险。"

　　她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她很危险。

　　因为她从不相信任何人的善意，也从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

　　福安这封信，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她都必须去查。

　　因为母亲的死，至今还有太多疑点。

　　而那些疑点里，藏着她的仇人，也藏着她活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