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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稿纸 沈棠把稿子 ...

  •   沈棠把稿子打印出来了。不是因为她喜欢看纸,是因为宴清说过——“写完了给我看看。”宴清看书的时候习惯在纸上写写画画,沈棠见过。那些蓝色水笔的批注,字迹工整,笔画凌厉,像宴清这个人。她不习惯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她需要触感。纸的触感,笔的触感,字的触感。沈棠把打印好的稿纸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封面上写了一个字——“棠”。不是“海棠未眠”的棠,是沈棠的棠。她把这个字写给宴清看。意思是,这是我写的,这是给你的。

      周一早上,沈棠下楼的时候,宴清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穿着一件白色家居衬衫,头发散着,面前放着一碗白粥。沈棠把牛皮纸袋放在她手边。

      “写完了。”

      宴清放下筷子,拿起纸袋,抽出里面的稿纸。第一页,标题,沈棠的名字。宴清看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不是“海棠未眠”,是“沈棠”。沈棠在写这篇小说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如果给宴清看,就用本名。因为“海棠未眠”是给所有人看的,“沈棠”是给宴清看的。

      宴清翻到第二页,开始读。沈棠坐在她对面,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热的,杯子是烫的。她看着宴清低头读稿的样子,睫毛低垂着,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翻页的时候会轻轻抿一下嘴唇。沈棠以前不知道宴清看书的时候会抿嘴唇,现在知道了,她把这个画面存进了记忆里。

      宴清看了很久。沈棠不知道她看完了没有,不敢问,只是一口一口地喝豆浆。杯子里的豆浆见底了,宴清还在看。

      年糕从楼上下来,踩着沈棠的腿跳上餐桌。沈棠把年糕抱下去,年糕又跳上来,蹲在牛皮纸袋旁边,闻了闻,用爪子扒了一下。沈棠把年糕再次抱下去。宴清翻到了最后一页。她看着那行字——“她伸出手,对方没有握。对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宴清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稿纸整理好,放回牛皮纸袋里。沈棠看着她。“怎么样?”宴清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第二页第三段,‘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巷口’这个词用了两次。同一段里,隔了三行。”

      沈棠愣了一下。她记得那一页。“第二个可以换成‘转角’。”宴清说。沈棠想了想,“转角”确实比“巷口”好。“还有第八页,女主说的话太长了。一个人伤心的时候不会说那么多话。删掉一半。”

      沈棠拿起笔,在稿纸上记。宴清继续说,说了很多。哪里节奏快了,哪里情绪不够,哪里对话太满哪里留白不够。沈棠一条一条记。年糕第三次跳上餐桌,这次没有赶它。宴清伸手摸了摸年糕的头,手指从头顶滑到后颈,很轻。沈棠看着她的手,想起宴清说“你写的我都想看”。她说的不是客套话。她是真的看,真的在想,在替沈棠想怎么写得更好。

      “还有最后一页,”宴清说,手从年糕头上收回来,“那句话不对。”沈棠看着自己写的最后一句话——“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宴清看着她。“她不是等到的。她是走过去的。”

      沈棠没有说话。宴清说得对。女主不是等到的,她是自己走过去的。她不等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了。走了一半,那个人来了。不是等到的是走到的。沈棠拿起笔把那句话划掉了,写了一行新的。写的时候手有点抖,因为她知道宴清说的不只是小说。

      宴清看着那行新写的话,没有说话。端起粥碗继续喝粥。沈棠坐在她对面,心跳快得不像话。她刚才写了一行什么?她写了——“她走了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但她没有停。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停了,那个人就找不到她了。”

      这是小说。也不只是小说。宴清看懂了。因为她的耳尖红了。

      周二下午,沈棠在客厅改稿。宴清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放在茶几上,推到沈棠面前。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沈棠拆开快递盒。里面是一支钢笔。银色的,笔身上刻着一个字——“棠”。沈棠拿起来,分量很重,笔尖是金色的。她拧开笔帽,在稿纸边上划了一下。墨水是黑色的,出水很顺。她抬头看宴清。“为什么送我钢笔?”

      宴清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你不是在写新书吗?”沈棠没有说过她在写新书。她只是在新建的文档里打了一行字,连林晚都不知道。宴清知道了。也许是她昨晚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了沈棠的电脑屏幕,也许是沈棠说梦话的时候不小心说出来了。

      沈棠握着那支钢笔。银色的笔身被她的手心捂热了,笔身上的“棠”字,和杯子底部的“棠”,口红管身上的“棠”,是同一个人的手笔。宴清找人在每一样东西上都刻了这个字。不是“陆斯年”,不是“宴清”,是“棠”。是她的名字。宴清把她刻在了自己送出的每一样东西上。

      “谢谢。”沈棠说。

      宴清“嗯”了一声,上楼了。沈棠坐在沙发上,把那支钢笔举到眼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穿过笔身,在墙上投下一小片光斑。沈棠动了动手腕,光斑在墙上晃了一下。年糕扑过去抓那个光斑,爪子拍在墙上,发出了“啪”的一声。沈棠笑了一下。

      周四晚上,宴清在直播。沈棠在客厅写稿。她用了那支新钢笔,在稿纸上写字的感觉和键盘不一样。键盘是快的,笔是慢的。慢下来,她发现自己会多想一些东西——这句话对不对,这个词好不好,这个标点是不是应该换成句号。慢不是效率低,慢是让字在落下去之前再想一想。

      宴清的声音从楼上传来,隔着一层楼板,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沈棠知道她在说什么。因为她的声音有形状——温柔的时候是圆的,平淡的时候是直的,偶尔笑起来的时候是碎的,像水滴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荡开。

      沈棠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她的声音有形状。我听了三年,终于看清了。”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划掉。

      直播结束了。沈棠听到楼上椅子挪动声,脚步声,门开关声。宴清下楼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沈棠在写稿,停了一下。“还在写?”“嗯。”

      宴清端着水杯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沈棠低着头继续写,宴清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对面喝水。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水杯放在茶几上的轻响。沈棠写完一段,抬头看宴清。宴清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水杯放在扶手上,手指搭在杯壁上。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

      沈棠看着她。落地灯的光落在宴清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沈棠想起宴清说“声音是离心脏最近的东西”。她想说——你离我也很近。近到我可以看到你的睫毛有多少根。近到我可以数清你的呼吸。近到我伸出手就能碰到你。

      她没有伸手。但她把这支钢笔握紧了一点。笔身上的“棠”字硌着她的手心,微微的疼。她喜欢这个疼。因为这是宴清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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