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痕迹 宴清坦白童 ...

  •   沈棠把稿纸递给宴清的时候,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不是不舍得,是不确定。这篇新写的小说,女主角有洁癖。不是那种爱干净的洁癖,是那种——被人碰到就会浑身发抖的洁癖。她写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宴清。宴清每天早上洗手三次,宴清的衣服永远挂着不会叠在抽屉里,宴清从不让人进她的书房,刘妈也不行。沈棠以前以为这是习惯,写着写着,她开始觉得这不是习惯。

      宴清接过稿纸,低头看标题。《触不可及》。她看了沈棠一眼,沈棠移开目光,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热的,杯子是烫的。“怎么想到写这个?”宴清问。沈棠想了想。“看到一个帖子。有人问,为什么有人不喜欢被碰。”宴清没有说话,手指在稿纸边缘慢慢摩挲。

      沈棠不敢看她。因为她写的不是帖子,是宴清。是宴清每次被碰到时微微僵硬的身体,是宴清在人群里下意识后退的半步,是宴清洗澡的时间越来越长。她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她不敢问的问题。

      “你看完告诉我。”沈棠站起来,端着空杯子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她低着头洗碗,听到身后宴清翻页的声音。一页,两页,三页。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沈棠知道第四页写的是什么——女主角第一次让人碰她的手,碰完之后一个人在浴室里哭了半个小时。不是害怕,是发现自己没那么害怕了。这种“没那么害怕”比害怕更让人想哭。

      宴清翻到最后一页,把稿纸放下。“沈棠。”沈棠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宴清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那沓稿纸,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沈棠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用力,纸页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你写的是我吗?”宴清问。

      厨房里很安静。三只猫都不在,年糕在楼上睡觉,墨墨在窗台上舔爪子,团子在沙发底下追灰尘。沈棠靠在料理台边,双手撑着台面,指节泛白。

      “是。”她说。

      宴清看了她好几秒。然后坐下来,把稿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像要把褶皱抚平。“我小时候,”宴清说,声音比平时低,“被碰过。”沈棠的手指收紧了。宴清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稿纸上,落在“触不可及”那四个字上。“家里的一个长辈。男的。来家里做客,趁没人的时候。”

      沈棠的指甲陷进掌心。宴清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别人的故事。“他碰了我的手臂。就这样。”宴清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上臂外侧,“隔着衣服。但我记得那个触感。很多年都忘不掉。”

      沈棠看着她。宴清的表情没有变化,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沈棠注意到她的左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大动作的抖,是那种极细微的震颤,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

      “后来我开始不喜欢被人碰,”宴清说,“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有一天发现,别人靠近的时候,我会往后退。”宴清顿了一下,“不是怕。是不舒服。像有人拿砂纸蹭你的皮肤。所以我总是洗手,总是把自己弄得很干净。好像洗干净了,那个触感就会淡一点。”

      沈棠从料理台边直起身,走到宴清面前,蹲下来。她仰头看着宴清,宴清低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很近的距离,近到沈棠能看到宴清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现在还怕吗?”沈棠问。

      宴清看了她很久。然后伸出手,手指落在沈棠的手背上。不是蹭,是放。整个手掌覆上来,从指尖到腕骨,一寸一寸地覆上来。沈棠没有动,宴清的手很凉,但这一次沈棠没有觉得冷。她想起宴清第一次碰她的时候,手也是凉的,但那一次是试探,这一次是交付。

      “不怕了。”宴清说。不是因为沈棠的手有多暖,是因为沈棠不会让她疼。宴清知道这一点。从第一天就知道。沈棠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宴清。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宴清的脸上。她看到宴清的眼睛里有亮的东西,不是泪,是光。

      沈棠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没有哭,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宴清的手指滑进她的指缝里,扣住了。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沈棠能感觉到宴清的脉搏——在跳,很快。和自己的一样快。

      秦昭在别墅门口停好车,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她按了门铃,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门。沈棠站在门口,眼圈有点红,嘴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口红印,豆沙色的,洇开了一点。秦昭愣了一下。“老板娘,你还好吗?”

      “嗯,没事。进来吧。”

      秦昭跟着沈棠走进客厅。宴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稿纸,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秦昭注意到她的耳尖是红的。秦昭看了看沈棠,又看了看宴清,把手里的文件放在茶几上。“宴清老师,这是下个月的行程,需要您签个字。”

      宴清放下稿纸,拿起笔签字。秦昭站在旁边等,余光扫到茶几上那沓稿纸,第一页写着“触不可及”四个字,作者署名是“沈棠”。秦昭把目光收回来,假装没看到。

      宴清签完字,把文件递给秦昭。“还有事吗?”“没有了。”秦昭接过文件,转身走了一步,又退回来。“对了,宴清老师,您上次让我查的那个作者——海棠未眠,她最近新开了一本书。数据很好。”

      宴清的手指在稿纸上停了一下。“知道了。”

      秦昭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宴清和沈棠并排坐在沙发上,宴清在看稿纸,沈棠在看宴清。年糕趴在她们中间,尾巴搭在两个人的腿上。秦昭轻轻关上门。她站在门廊上,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周姐发消息。“周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我觉得宴清老师和老板娘,不是合同。”

      周姐秒回:“你才知道?”

      秦昭看着这条消息,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的。

      宴清今天有录音。沈棠知道,因为她早上看到宴清出门的时候拎着一个黑色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沓剧本。宴清站在玄关换鞋,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灰色大衣。围巾是沈棠送的那条烟灰色羊绒的,一端长一端短。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围巾从肩上滑下来,垂到地上。沈棠走过去,把围巾捡起来重新搭好。

      宴清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录什么?”沈棠问。“一部民国戏。女主。”宴清站起来,拿起车钥匙,“晚上可能回来晚。刘妈会做饭,你按时吃。”沈棠点头。宴清拉开门走了。年糕蹲在玄关看着门,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沈棠蹲下来挠了挠年糕的下巴。“她工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年糕眯着眼睛没有回答。

      录音棚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宴清到的时候,周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保温杯。“宴清老师,导演已经到了。还有——”周姐顿了一下,“纪禾老师也在。她是这次的投资方代表。”

      宴清的手指在保温杯上停了一下。纪禾。三年了。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过了。上一次听到还是从大伯母嘴里——“纪家那丫头嫁去国外了,可惜了,多好的孩子。”宴清当时端着茶杯没有说话,大伯母不知道纪禾对她来说不只是“纪家那丫头”。是大学时代站在图书馆门口等了一个下午的那个人,是发了消息不回只回了三个字“对不起”的那个人,是让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但其实没有的那个人。

      “知道了。”宴清说。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但周姐跟了她这么多年,看得出她拿保温杯的姿势变了。平时是握着,今天是攥着。

      录音棚很大,调音台、话筒、隔音屏。宴清走进去的时候,导演已经在调音台前坐着了。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深蓝色西装,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纪禾。她比三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利落了,但笑起来的样子没变。嘴角先动,然后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斯年。”纪禾叫了一声。不是“宴清”,是“斯年”。宴清的本名,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沈棠叫她宴清,林晚叫她宴清老师,周姐叫她宴清老师,连她妈都叫她宴清。只有纪禾叫她斯年。从大学时代就这样叫。那时候宴清还没取“宴清”这个艺名,她还是陆斯年,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不是配音演员,不是陆氏的继承人,只是一个会为了一个学姐在图书馆门口等上半个小时的人。

      “好久不见。”宴清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台词。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好”字的尾音微微抖了一下。纪禾听出来了,因为她的眼神变了一下,那里面有一种宴清不想读懂的东西。

      纪禾走过来,伸出手。宴清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半秒,握了上去。纪禾的手指很暖,不像沈棠总是凉的,也不像宴清自己总是凉的。纪禾的体温是正常的,不冷不热,刚好。宴清记得她以前也是这样。冬天的时候不戴手套,手也是暖的。宴清那时候想牵又不敢牵。现在她敢了,但她不想牵了。不是不想,是不该。

      “你瘦了。”纪禾说。“你也是。”

      宴清松开手。那个触感留在掌心里,和沈棠的不一样。沈棠的手凉,但会变暖。纪禾的手从一开始就是暖的,不需要任何人来暖。宴清把这个区别按了下去。

      导演在旁边咳了一声。“两位,要不咱们先录?叙旧等会儿?”宴清走到话筒前,戴上耳机,翻开剧本,找到今天要录的那场戏。女主和男主分手多年后在街头重逢。男主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女主说“好”。男主问真的好吗,女主沉默了很久,说“我以为我会好”。

      宴清看着这行台词。“我以为我会好。”她想起三年前纪禾走的那天。没有告别,没有消息,只是听人说“纪禾出国了,嫁人了”。宴清站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等了一个下午。纪禾没有来。她给纪禾发了一条消息,纪禾没有回。她又发了一条,纪禾回了三个字——“对不起。”宴清把那三个字看了很多遍,没有回。她不知道该回什么。“没关系”?不是。“我等你”?她没有资格。“为什么”?她怕听到答案。

      宴清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开始录。“好。”第一遍。导演摇头,“太平了。她不是真的觉得好,她是嘴硬。”宴清点头,再来一遍。“好。”这次带了一点颤音。导演想了想,“情绪对了,但颤得太早。她要先稳住,然后绷不住了,再颤。”宴清点头。她想起沈棠稿纸上写过的那句话——“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沈棠后来改成了“她走了很久,走到了”。走到和等到是不一样的。走到是自己走过去的,等到是站在原地。宴清不想再站在原地说“好”了。她要走过去。

      第三遍。“好。”稳住,绷住,然后一个几乎听不出的裂痕。导演打了个响指。“过了。下一句。”宴清接着录,“我以为我会好。”这句话更难。因为这是真话。女主以为她会好,但她没有。宴清想起自己三年前也是这样。以为纪禾走了就忘了,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自己会好。但每次听到纪禾的名字,心里还是会有那么一下。不是疼,是那种你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轻轻一碰又渗出血来。

      宴清闭上眼睛,念了这五个字。录音棚里安静了。隔音玻璃外面,纪禾看着她。宴清没有看她。她知道纪禾在看她,因为她的后颈有一块皮肤在发烫,那是被人注视才会有的温度。以前纪禾也这样看过她。在图书馆,在食堂,在操场上。那时候她觉得被纪禾看是一件很开心的事。现在她只觉得那块皮肤在发烫,烫得不舒服。

      录完休息的时候,宴清端着保温杯站在窗前。纪禾走过来,和她并排站着。窗外是城市的skyline,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

      “你配得比以前更好了。”纪禾说。宴清喝了一口水。“嗯。”“我听了你配的那部古装剧,女主死的时候那段独白,我听了三遍。每一遍都哭了。”

      宴清的手指在保温杯上收紧了一下。纪禾听她的作品。纪禾听哭了。这句话如果是三年前听到,她大概会高兴得睡不着觉。但现在听到,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痒。

      “谢谢。”宴清说。

      纪禾偏头看她。“你变了很多。”宴清想了想。“人都会变。”纪禾沉默了一下。“我当时走得太急了,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说。”宴清喝了一口水。“不用说了,都过去了。”纪禾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宴清也没有再问。都过去了。她以为过去了。但纪禾站在她面前,用“斯年”叫她的时候,她的心跳还是快了一点。只是快了一点,没有漏拍。漏拍是心动,快一点是记忆。宴清分得清。

      深夜十一点。宴清的卧室。灯关了,窗帘拉上了。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银线。沈棠躺在左边,宴清躺在右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这是第十九次。沈棠在心里数过。从第一次到现在,第十九次。

      宴清侧过身来。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沈棠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平时快,快了一点点。宴清的手伸过来,落在沈棠的腰侧。沈棠没有闭眼睛。宴清的手指沿着沈棠的腰线往上,经过肋骨,经过心口。沈棠的呼吸开始不听话,但没有咬嘴唇。宴清的手指在她心口停了一下。不是之前的那种试探,是确认。

      沈棠伸出手,握住了宴清的手腕。宴清的动作停了。沈棠的拇指按在宴清的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很薄,脉搏在跳,很快。沈棠看着宴清的眼睛。

      “你今天录了什么?”沈棠问。不是“你见了谁”,不是“纪禾是谁”,是“你今天录了什么”。宴清知道沈棠在问什么,也知道沈棠没有问什么。

      “民国戏。女主和男主分手多年后重逢。”宴清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水底说话。

      “她等了那个人很久吗?”沈棠问。宴清看着她。月光落在她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宴清想到纪禾站在录音棚里叫她“斯年”的样子。想到自己站在那里,心跳只是快了一点,没有漏拍。漏拍是在家里,是在餐桌前,是沈棠把围巾重新搭在她肩上的那一刻。那一刻她的心漏拍了。

      “没有。”宴清说。没有等很久。因为等的那个人已经不重要了。

      宴清的手重新动起来,比之前轻,轻到像怕碰碎什么。沈棠闭了一下眼睛。不是因为想逃避,是因为如果不闭上,她的眼泪会掉下来。

      宴清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小瓶子,倒出一粒药,干咽下去。沈棠看着她的动作。以前宴清吃药的时候会背过身去,这次没有。沈棠注意到药瓶里的药片少了一半。

      “你每次都要吃吗?”沈棠问。“嗯。”沈棠伸出手,手指落在宴清的手背上。宴清没有躲,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沈棠的手指滑进她的指缝里,扣住了。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你今天见了谁?”沈棠终于问了。宴清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冷淡,不是犹豫,是一种很平静的、在做决定的表情。

      “一个大学同学。”宴清说。不是“纪禾”,不是“不重要的人”,是“一个大学同学”。沈棠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答案,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宴清没有骗她。宴清只是没有说完。有些话需要时间,有些话不需要说。

      她们就这样躺着。年糕从床尾走过来,踩着被子在两个人中间找了个位置趴下。团子跟在后面,在沈棠脚边团成一团。墨墨蹲在窗台上舔了舔爪子。宴清伸手摸了摸年糕的头,手指从头顶滑到后颈。年糕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沈棠看着宴清的手,想起她说“不怕了”的样子。那时她的手指在抖。现在不抖了。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得很早。宴清还睡着,侧躺着,脸朝着沈棠的方向。睫毛低垂着,呼吸很浅很匀。睡着的宴清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宴清是收着的,像一把合拢的伞;睡着的宴清是打开的,眉头松开了,嘴唇微微张着。

      沈棠看着她,不敢动。怕动了,宴清会醒。年糕从床尾走过来,踩着被子,在她们中间找了个位置趴下。沈棠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第四十天。她说她小时候的事。她现在不怕了。她说药是她自己吃的。她今天见了‘一个大学同学’。她没有说名字。我也没有问。她的手是凉的。她的手在我手心里变暖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年糕的头枕在她手臂上,沉甸甸的。沈棠没有动,让那个重量留在那里。因为这是痕迹。宴清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她想留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