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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比奇斯·布莱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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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奇斯还不会翻身的时候,萨莎就已经发现了一件事——这孩子不算难带。
他不爱哭。饿了哼两声,困了揉揉眼睛,尿布湿了小腿蹬几下,从不大声嚎。赫尔曼说他带过这么多孩子,这样省心的不多见。但他该有反应的时候一样不少——你逗他,他会咧开没牙的嘴笑;你突然出声,他会吓一跳然后瘪嘴;你把他举高了,他会睁大眼睛,小腿兴奋地蹬来蹬去。
西里斯说他小时候可不这样,他妈说他能把整个布莱克老宅的画像哭醒。雷古勒斯没说话,只是看着婴儿床里的比奇斯。
萨莎从婴儿床里把比奇斯抱起来喂奶。他吃得急,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小脸皱成一团。萨莎把他竖起来拍嗝,他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的领口,不一会儿就发出了满足的小小叹息。萨莎忍不住笑了,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没忍住,又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比奇斯被她亲得缩了缩脖子,发出“咯咯”一声笑。
雷古勒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
萨莎抬头看见他。“他笑了。”
“我看到了。”雷古勒斯走过来,低头看着比奇斯。比奇斯也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对灰色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比奇斯伸出手去抓雷古勒斯的鼻子。
雷古勒斯没躲,让他抓了一下。
萨莎笑出了声。
比奇斯大一些了,会自己坐起来。萨莎把客厅地毯清出一块地方,铺上毯子,把比奇斯放在上面,周围摆几个软垫。比奇斯坐了一会儿就开始爬,爬得不快,但方向明确——朝着西里斯丢在地上的外套去的。他抓起袖子,塞进嘴里啃。
萨莎把他手里的袖子抽出来,换了一个磨牙胶给他。他看了看磨牙胶,又看了看被拿走的袖子,嘴一瘪,但没有哭,只是哼哼了两声,然后接受了磨牙胶,认真地啃了起来。
西里斯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蹲下来揉了揉比奇斯的脑袋。“你倒是好说话。”
比奇斯抬头看着他,嘴里还咬着磨牙胶,忽然冲他笑了一下,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西里斯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把比奇斯从地上捞起来举高。比奇斯没有怕,反而笑出了声,小手在空中挥舞。西里斯把他放下来抱在怀里,比奇斯靠在他肩膀上,一会儿就开始揪他的头发。
“疼疼疼——”西里斯歪着头去掰他的手指。
萨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笑得眼睛弯起来。“他喜欢你。”
“他揪我头发叫喜欢?”
“嗯。他只揪喜欢的人。”
西里斯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低头看怀里的比奇斯。比奇斯已经不揪了,安静地靠在他肩膀上,小手搭在他脖子旁边。
“……行吧。”
雷古勒斯从书房出来倒茶,路过客厅时停下脚步。比奇斯听到动静,从西里斯肩膀上抬起头,看到雷古勒斯,立刻伸出手去,身体朝他的方向倾过去。
西里斯“啧”了一声。“刚才还靠着我呢。”
雷古勒斯把茶杯放下,从西里斯手里接过比奇斯。比奇斯到了他怀里,没有揪头发,也没有乱动,只是安静地看着雷古勒斯的脸,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下巴。
雷古勒斯低头看着他。
比奇斯笑了。
萨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他像你。”
雷古勒斯看向她。
“不是长得像,”萨莎说,“是那种……安静的样子。西里斯说他小时候不这样,我小时候也不这样。那他就只能像你了。”
雷古勒斯没有说什么,但抱着比奇斯的手臂紧了紧。
比奇斯会站了。他扶着沙发沿自己能站一会儿,然后一屁股坐下去,再扶着站起来,乐此不疲。萨莎在厨房里给他做辅食,把蒸熟的南瓜捣成泥。比奇斯闻到香味,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
萨莎回头看到他,小小一个人站在门口,灰色眼睛巴巴地望着她手里的碗。
“你闻到啦?”
比奇斯拍了拍门框,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萨莎蹲下来,舀了一小勺南瓜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吃了一口,脸上露出一种很认真的表情,像是在仔细品味。然后他笑了,又拍了拍门框。
“还要?”
“啊!”
萨莎忍不住笑了,把他抱起来放在餐椅上,一口一口喂他。他吃得认真,嘴边的南瓜泥糊了一圈,像长了橘色的胡子。西里斯路过厨房看到这一幕,笑得弯了腰。
“你照照镜子。”西里斯把比奇斯抱到镜子前。
比奇斯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秒,然后伸出手去摸镜子里那个“橘子胡子”的脸。摸不到,他又回头看看西里斯,又看看镜子,一脸困惑。
西里斯笑得更大声了。
雷古勒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他看着比奇斯脸上糊着南瓜泥的困惑表情,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弯了一下。
萨莎抬头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一下。
“你笑了。”
雷古勒斯收起笑容。“没有。”
“你笑了。我刚才看到了。”
“……你看错了。”
萨莎看着他,没有拆穿他,低下头继续给比奇斯擦脸。比奇斯被她擦得不耐烦了,扭来扭去,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擦完了,萨莎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比奇斯立刻不哼了,伸手要她抱。
萨莎把他抱起来。比奇斯趴在她肩膀上,一只手攥着她的领口,另一只手朝雷古勒斯的方向伸过去。
雷古勒斯走过来,握住了那只小手。
比奇斯攥住他的手指,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比奇斯醒得比平时早。萨莎听到监控器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雷古勒斯已经坐起来了。
“我过去看看。”
雷古勒斯披上外衣出去了。萨莎躺在床上,听着监控器里传来的声音——雷古勒斯的脚步声,比奇斯看到他时发出的兴奋叫声,然后是雷古勒斯低低的声音:“小声点,妈妈还在睡。”
比奇斯果然小声了——变成了那种压低嗓子的“啊啊”声,像在跟雷古勒斯说悄悄话。
萨莎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西里斯从隔壁房间出来,打着哈欠走进育儿室。
比奇斯又发出了兴奋的叫声,大概是看到了西里斯。监控器里传来西里斯的声音:“来来来,让爸爸抱——哎你别揪我头发,昨天还没揪够——雷古勒斯你管管他——”
“他喜欢你。”
“揪头发算哪门子喜欢?”
“萨莎说的。”
“……行吧。”
萨莎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笑得肩膀都在抖。
比奇斯早就不记得自己小时候被妈妈搂在怀里亲不够的样子了。他不是那种会撒娇的孩子,从小就不是。
阿尔法德是。
阿尔法德会从背后扑上去搂住妈妈的腰,把脸埋在她后背上,闷闷地叫一声“妈——”,拖很长。阿尔法德会把自己盘子里的豌豆偷偷拨到妈妈碗里,被发现了也不躲,嘿嘿一笑。阿尔法德会在妈妈看书的时候把头枕在她腿上,翻来翻去,一会儿说“妈你看这个”,一会儿说“妈我跟你讲个事”。萨莎每次都低下头,手指插进阿尔法德的黑头发里,听他说完。
很多次了。比奇斯站在走廊里,看到妈妈在客厅看书,阿尔法德枕在她腿上——那个位置很久以前是他的,他已经不记得了。萨莎抬起头看到他,招了招手。
“比奇斯,过来。”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萨莎伸出手揽过他的肩膀,把他拉进怀里。比奇斯比妈妈高出很多,弯着腰,头靠在妈妈肩上。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梳着。
阿尔法德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声,走了。
“妈。”
“嗯。”
“我小时候也这样靠着你吗?”
“嗯。你小时候不爱说话,就靠着我。阿尔法德话多。”
“他像我爸爸。”
“他像西里斯。”
比奇斯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问“那我像谁”。萨莎的手指还在他头发里慢慢地梳着,像在梳一只安静的老猫。
“你像你自己。”她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你在我怀里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当妈妈——我怕抱疼你,怕喂不饱你,怕你哭了我听不懂。你从来不哭。你让我知道,我可以当一个好妈妈。”
比奇斯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阿尔法德像爸爸。那我像谁?”
“你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下去,“第一个是不一样的。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你是第一个来的人。”
那天晚上,比奇斯坐在花园的石阶上看星星。西里斯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比奇斯没说话。西里斯也没有催他。两个人看着夜空,老苹果树的轮廓在黑暗中安静地立着。
“爸爸。阿尔法德很像你。妈妈和雷古勒斯爸爸也都这么说。”
西里斯看着前方。“嗯。我以前也这样。”
“阿尔法德会逗妈妈笑,会撒娇。我不会。”
“你可以不会。”
“为什么?”
西里斯想了想。“你妈妈很爱你。每个孩子都是不一样的。你妈妈亲你的次数,比亲阿尔法德多得多。你小时候她抱着你亲不够——我跟雷尔都没见过她那样。你是她第一个孩子,她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别人。她把所有母爱都给了你,在阿尔法德还没出生的时候。”
比奇斯看着远处黑暗中的树影。“她还记得吗?”
“她记得。她只是不说。”
西里斯站起来,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进去吧。外面冷。”
比奇斯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回屋里。客厅的灯还亮着,萨莎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叫他的名字。
“比奇斯。过来。”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他靠着沙发背坐着,安静地待在她旁边。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文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穿过他的黑头发,从头顶梳到发梢,像他小时候那样。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客厅空无一人。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比奇斯偶尔会和雷古勒斯一起回格里莫广场十二号。不是过节,不是生日——只是有时奥赖恩写信来,说“有空回来看看”,雷古勒斯便会挑一个周末带上比奇斯。
比奇斯换上深灰色的大衣。布莱克家族的挂毯上再也没有被烧掉的黑洞,他的名字绣在雷古勒斯旁边,金色的丝线,工整的字母。雷古勒斯有时会站在挂毯前看了很久。
奥赖恩坐在书房里,灰色的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比奇斯叫了一声“祖父”。奥赖恩看着他灰色的眼睛——比奇斯的脸像他祖母年轻时的样子。他没有说这句话。
“坐。”
比奇斯在他对面坐下。奥赖恩问他学业,问他魁地奇,问他魔法部的实习申请。比奇斯一一回答。奥赖恩点着头,茶杯空了。比奇斯站起来给他续上。
奥赖恩看着他倒茶的侧脸——灰色的眼睛,和布莱克家一模一样的轮廓。
“你父亲从不给我倒茶。”奥赖恩顿了一下,“他知道我不需要。你是自己愿意倒的。你们不一样。”
沃尔布加坐在客厅的壁炉前。比奇斯每次来都会先去向她问安。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叫的不是他的名字。
“你长得像你曾祖母。”
比奇斯弯了一下嘴角。“大家都说我像雷古勒斯爸爸。”
她没有接话。灰色的眼睛从他的脸上移开,看着壁炉里的火。她老了。
从布莱克老宅出来,雷古勒斯和比奇斯沿着格里莫广场的街道慢慢走着。伦敦灰白的天光照下来,两排黑色的老房子沉默地立在两侧。
“你祖父很喜欢你。”雷古勒斯说。
“我知道。”比奇斯系上大衣扣子。
他们拐上大路,街边的店铺亮着灯,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比奇斯走了一会儿,开口问:“爸,你为什么会脱离布莱克家?”
雷古勒斯没有立刻回答。“你妈妈要救我。她不想让我成为食死徒。”他顿了一下,“她让我选。我选了跟她走。”
“你后悔吗?”
“不后悔。没有她,我也许已经死了。”
他们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雷古勒斯看着前方灰白的天空。“布莱克家会吃人的。你祖父他们活下来了,但他们也吃了很多苦。你祖母一辈子没有走出过那栋房子——不是她不想,是她不会了。”
绿灯亮了,他们继续往前走。
“你祖父让我带你回来,不是让我回来。布莱克家需要一个继承人,他想看看你合不合格。”
比奇斯看着街边的店铺橱窗。“你觉得我合格吗?”
“你不需要合格。”雷古勒斯说,“你是布莱克家的长子。你可以选择继承,也可以选择不继承。你有选择。我以前没有。”
后来比奇斯自己又回去过几次。没有告诉雷古勒斯和萨莎,自己一个人去的。
奥赖恩看到他一个人来,没有问雷古勒斯怎么没来。他把比奇斯带到藏书室。
“布莱克家的历史在这里。你自己看。”
比奇斯待了一下午——看了族谱、画像、信件。那些先辈有的死在战争里,有的死在阿兹卡班,有的死在自家客厅的壁炉前。画像里的灰色眼睛追着他。
天快黑了他合上书本,走出藏书室。沃尔布加还坐在壁炉前。比奇斯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她先开口。“看完了?”
“看完了。”
“还想姓布莱克吗?”
比奇斯想了想。“想。”
她灰色的眼睛里有没有光,比奇斯看不真切。
从布莱克老宅出来,伦敦的暮色和格里莫广场一样冷。他走在台阶上,身后那扇黑色的铁门关上了。他没有回头。
夜里他对萨莎说了这件事。比奇斯靠在沙发上,壁炉的火光在他灰色的眼睛里跳动。
“祖父问我,还想姓布莱克吗。我说想。”
萨莎看着他的脸——他很少在她面前露出那种表情。不是倔强,不是执着,是知道那个姓氏有多重、但愿意扛的平静。
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那就姓。你扛不住的时候,家里有人在。”
比奇斯看着她的黑色眼睛。“妈,你不反对?”
“你选的路,我反对什么?”
他握紧了她的手。雷古勒斯从书房出来,在门口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
比奇斯也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