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女儿行》江月别枝

72、蜀中旧恨随风去 “住手！”

　　“住手！”

　　一声清越威严的断喝传来，随之而来的是整齐迅捷的脚步声。十余名身着镇抚司服色的卫士分开人群，为首之人正是迟羽书。她面罩寒霜，目光如电扫过场中。

　　铁衣堡几人一见镇抚司的人，尤其是迟羽书，气焰顿时矮了半截，那挥拳的青年也僵在半空，讪讪地放下手。

　　“怎么回事？”迟羽书沉声问道，目光先关切地掠过九华派几人，见她们无恙，才冷然看向铁衣堡众人。

　　陆府那老家丁如见救星，忙不迭将事情原委禀明，说到自家老爷被如何戏耍欺凌时，声音哽咽。周围紫霄阁、天山派以及其他几个正派门派的弟子也纷纷出声作证，指责铁衣堡弟子行事太过。

　　铁衣堡几人面色发白，为首那青年还想狡辩两句，被迟羽书凌厉目光一扫，顿时噤若寒蝉。

　　“武林大会期间，各方豪杰齐聚峨眉，镇抚司受命维持秩序，保障诸位安全。若再有无故滋事、欺凌弱小的行径，无论何门何派，镇抚司一律按律处置，绝不容情！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铁衣堡几人冷汗涔涔，连连点头。

　　“散了！”迟羽书一挥手，那几人如蒙大赦，赶紧挤开人群，灰溜溜地逃了。围观众人见热闹结束，也渐渐散去。

　　陆府家丁连忙向迟羽书和九华派几人躬身道谢。

　　那陆姓男子被家丁扶着，依旧痴痴抱着酒壶，对周遭道谢声恍若未闻，几人便扶着青衫男子转身离去。

　　迟羽书正与云裳几人说话，开口唤道：“云裳姑娘、姜姑娘……”

　　身后，那被家丁扶着的青衫男子脚步顿了一下，脸上还是那副痴傻模样，一个劲地摇头晃脑，嘴里依旧念叨着“酒……我的酒……”。家丁们见状，连忙加快脚步，扶着他渐渐走远。

　　身后，迟羽书露出温和笑意，冲九华派几人抱拳道：“几位姑娘，又见面了，方才多亏几位仗义出手。”

　　云裳忙还礼：“迟校尉言重了，路见不平罢了。倒是您来得及时。”

　　姜晚好奇地看着被家丁搀扶离开的陆姓男子背影，问道：“迟校尉，此人是谁？我看他步履虽虚浮，但身形骨架似有武功底子，怎会落得如此……”

　　迟羽书顺着姜晚的目光望去，轻轻叹了口气：“几位姑娘可曾听过蜀中陆羽山庄？”

　　几人均是摇头，九华派在江南，对西南武林世家了解不多，就连见识较广的姜晚也未曾耳闻。

　　唯独沈岚在陆羽山庄四字时，却是怔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迟羽书未曾发觉她的异常，继续道：“这也难怪，陆羽山庄退出江湖，已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她话语中带着几分唏嘘，“那位便是陆羽山庄的庄主，陆正清。陆家曾是蜀中显赫的武林世家，陆庄主当年也是风度翩翩、武功卓绝的人物。”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当年，蜀中有两大门派并立，分别是陆羽山庄和苍梧叶家堡，陆正清刀法高超，而叶家堡堡主叶连峰则以一记苍梧拳法威震江湖，两派时有纷争，皆是为争这蜀中第一门派的名号，倒与今日的血刀门与横刀门颇有些像。”

　　“可是，大约十三四年前，两派却爆发了一场火拼，据说，叶连峰趁陆正清不在蜀中之际，竟率叶家堡弟子杀上了陆羽山庄，将庄中弟子尽数杀死，且陆夫人及其年幼的儿女皆惨遭毒手。待陆正清返回，却为时已晚，陆正清发誓要报仇，在一个雨夜，率庄中仅剩的几名弟子潜入了叶家堡，杀死了叶连峰一家人，但他自己也身负重伤，更因骤失至亲，刺激过度，自此……神智便不大清醒了，此后便终日酗酒，意志消沉。就这样，蜀中的两大门派接连在江湖中隐没了。”

　　几人听了，皆是唏嘘不已，昔日风光无限的门派竟一夜之间落得此下场。绝世秘籍、上古神兵、天下第一……江湖中人所求，无非此三件，只为此三件，便可不择手段，便可不惜一切代价。

　　“这俨然又是一个血刀门和横刀门呀，”姜晚扼腕道，“只是那叶连峰也太小人了，如此趁人之危。”

　　众人皆点头，只觉世事无常，云裳听得心头莫名揪紧，一股难言的酸涩涌上喉间。

　　江湖中人，为了这些虚无的名利，以至于家破人亡，真的值得吗？

　　“那这位陆庄主今日为何会来峨眉山？陆羽山庄早已隐退，按理说不会来参加武林大会才是。”苏吟月若有所思道。

　　迟羽书摇摇头，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峨眉山，“或许……只是因为此次大会在蜀中，在故土之侧，他下意识地想来看看吧。又或者，只是醉酒后误入此地。”

　　又寒暄几句，迟羽书因有公务在身，便先行告辞。九华派几人也无心再留，一同转身返回客栈。

　　未正初刻，峨眉凌云坪上，关于紫电青霜的争议再起。

　　最终，在司徒峰的斡旋下，一个以武当玄明道长为尊，联合南宫世家、烈火拳宗、霍家堡，以及苦主千机楼、飞鹰堡残部共组联盟，会同镇抚司暗查神兵线索，各派需互通消息。

　　此结果一出，虽有诸如天山玄冰谷、青萍山庄等派明确表示不参与，少林、九华派等持保留态度，亦有其他几派明显心存不满，但大势如此，再争无益，至此，紫电青霜一事的查访事宜，总算暂时有了定论。

　　但江湖的风波从未停息，随后，镇抚司都督秦川又将岁末以来各地汇总的弟子失踪案件一一陈明。

　　中原、江南、蜀中……失踪者竟遍布数道，且皆有一个令人不安的共通点：多为年轻、资质不俗、却尚未成为门派核心栋梁的弟子。部分现场留有打斗痕迹，人却似凭空蒸发。

　　“此非孤案。”秦川目光扫过台下各派掌门凝重的面容，“行事手法、目标选择，皆有规律可循。依镇抚司判断，此乃有组织、有预谋，针对我正派江湖武林新生一代的连环行动。”

　　话音落下，一片压抑的哗然。

　　烈火拳宗宗主祝融脾气最爆，拍案而起，声若洪钟：“岂有此理！是何方宵小，敢如此欺我正道武林无人？掳走这些年轻弟子，意欲何为？莫非是想拷问逼供，窃取各派武学精髓？”

　　此言一出，立时引得不少门派附和。

　　南宫世家家主南宫玉笛抚须颔首，面色沉凝：“祝宗主所言，未必是空穴来风。诸位可还记得，约莫十四五年前，江湖上曾出过一个自称‘千面郎君’的魔头？传闻其精擅数家名门武功，来历成谜。后来有风声传出，此人正是靠暗中掳掠各派优秀弟子，以毒药控制，逼问出武功心法后，再将弟子放回，以此盗取绝学！莫非……当年之事，又将重演？”

　　“千面郎君？”各派一些年长者闻言皆面露惊惧，当年此事虽未定论，却也是江湖上的一桩悬案。

　　“南宫家主此言，未免武断。”天山玄冰谷谷主独孤寒影的声音响起，“当年‘千面郎君’一案，真相扑朔，窃功之说仅为诸多猜测之一，并无铁证。且观眼下之事，失踪者无一归来，与当年情形迥异，岂可一概而论？”

　　众门派依旧议论纷纷，“能同时在多地作案，必然有庞大的情报网！”青萍山庄庄主扫过全场，“说不定江湖之中，有人为其提供消息，行那助纣为虐之事。”

　　此言一出，各派面面相觑，眼中除了愤怒与担忧，更多了几分审视与猜忌。

　　峨眉掌门司徒峰见状，知再议无益，反增裂痕，便朗声道：“诸位稍安！敌暗我明，自乱阵脚最为不智。当务之急，是协力查访。秦大人方才提议甚妥，各派可将失踪弟子详情报与镇抚司备案，借官府之力协查，广布耳目。今日便议到此，望各派提高警惕，互通消息。”

　　他跟着又宣布明日开始年轻弟子的比武切磋环节，既是为缓和气氛，也是为观察各派新生代实力，或许能从切磋中窥见些许端倪。

　　大会暂散，各怀心事的众人陆续离去，几派的掌门仍被司徒峰留下。镇抚司席前，迟羽书忙着记录各派提供的失踪弟子信息，眉心微蹙。九华派几人随着人流走下凌云坪，想到下落不明的顾卿卿，心头都像压了块石头，连姜晚都少了往日飒爽，沉默不语。

　　“诸位姑娘请留步。”一道温润的男声自身后传来，几人回头，只见一名白衣公子缓步走来，面如冠玉，丰神俊朗，正是名剑山庄的公子。

　　“名剑山庄名煦，见过诸位姑娘。”名煦拱手行礼，姿态有礼，毫无矜傲之气。几人连忙回礼。

　　名煦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苏吟月身上一瞬，才开口道：“方才听闻贵派亦有同门遭难，心中甚为憾然。武林正道，同气连枝。在下常在江湖行走，若日后听得任何相关风声，必第一时间遣人告知贵派。”

　　“名公子高义，九华派上下感激不尽。”苏吟月作为师姐，轻声代众人答谢，语气得体。云裳、叶清尘也纷纷道谢。沈岚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打量了名煦一眼。

　　“诸位姑娘客气了。”名煦笑容不变，自然地与几人并肩，一同沿着山道缓步而下。

　　姜晚同云裳、沈岚走在前面，正低声同两人说着什么，苏吟月、叶清尘落在后面。

　　名煦自然地放慢脚步，走到苏吟月身旁，温声问道：“明日各派弟子比武切磋，乃是大会盛事，不知几位姑娘可有意上场一展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