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女儿行》江月别枝

70、峨眉论道风云起（下） 凡此等逆天

　　姜晚瞟了一眼少林方向：“了尘大师德高望重，但毕竟年事已高，而少林这一代弟子中，似乎没出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有些……青黄不接。”

　　跟着目光又转向武当：“武当更可惜。上代掌门玄武道长意外身故后，据说门中至高绝学‘太极真意’的某些关键传承便断了，如今武当的整体实力，比起二十年前鼎盛时，已是云泥之别。”

　　最后，她悄悄指了指峨眉席位主位之侧，那里分立着两名气质迥异的道长。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目光如电；另一人则身形清瘦，神色温和，颇有出尘之姿。

　　“瞧见司徒道长身边那两位了么？那是他的首徒曲江烟与次徒顾湘遥。曲江烟得了司徒道长刚猛一路的真传，顾湘遥则承袭了柔韧精妙的剑意。两人都是人中龙凤，但这些年来……暗中较劲得厉害。司徒道长为此头疼不已，这掌门之位将来传给谁，怕是难决断呢。”

　　几人听了，只觉眼前这济济一堂、气象万千的场面，忽然变得复杂深沉起来，光鲜之下，暗藏激流。

　　待各门派掌门悉数落座，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峨眉掌门司徒峰缓步登台。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

　　“诸位武林同道，远来辛苦。承蒙各位赏光，齐聚峨眉，今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实乃江湖盛事。然——”他话锋一转，语气沉凝几分，“江湖亦非净土，近来风波不断，暗流汹涌。故今日召请诸位，实有三件关乎武林安危、同道福祉的要事，需群策群力，共商良策。”

　　司徒峰略一颔首，继续道：“其一，便是这紫电青霜。”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司徒峰面色不变，将蓬莱岛双雄殒命、残片传闻、以及近期多起疑似与神兵有关的诡异暗杀事件简略道来。

　　“江湖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今日既开诚布公，便先请镇抚司都督秦川秦大人，为诸位说一说，官府对此案的查勘进展，以正视听，止息无谓猜疑。”

　　众人目光转向镇抚司席位。秦川起身，他年约四旬，面容方正，目光锐利如鹰，身着藏青官服，腰佩制式长刀，步履沉稳地走到台前。

　　他先向司徒峰及诸位掌门抱拳一礼，方沉声开口：

　　“蓬莱岛一案，镇抚司接手后详加勘察。现场痕迹确似千机楼楼主与飞鹰堡堡主二人激斗致死。但经仵作反复查验二人尸身，皆发现疑似中毒之迹象。此毒诡异，目前尚未辨明是何毒物，又如何生效。且据我等多方查访，二位掌门生前并无深仇大怨，突然以死相搏，内情蹊跷。故请千机楼、飞鹰堡的诸位节哀，亦暂息雷霆之怒，莫让亲者痛，而真凶逍遥。”

　　司徒峰适时接话，目光似无意间扫过横刀门与血刀门席位，语重心长：“秦大人所言甚是。江湖恩怨，宜解不宜结。前车之鉴未远，莫要再酿悲剧。”

　　横刀门门主向天笑是个豹头环眼的魁梧大汉，闻言冷哼一声，却未出言反驳。血刀门的厉锋则面色更加阴沉。两派弟子互瞪，仍是一副针尖对麦芒的样子。

　　秦川继续道：“至于近日传闻，有数起命案死者伤处残留奇特剑气，却未必是紫电青霜所致——江湖中功力臻至化境的剑道高手，亦可能造成类似效果。”

　　“此外，据镇抚司排查，部分暗杀手法、目标选择之规律，倒与血薇楼以往的行事风格颇为相似，不排除血薇楼牵涉其中。”

　　血薇楼三字一出，如冰锥坠地，这恶名昭彰的杀手组织，顿时激起众人一片寒意。

　　沈岚站在一清师太身后，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面上虽还维持着，心底却早已泛起波澜——血薇楼终究还是牵扯进来了，她最担心的事，还是要发生。

　　台上，秦川的陈述告一段落。武当玄明道长率先开口，他面容清古，声音洪亮：“秦大人既已说明大概，贫道便直言了。当今江湖，因此‘紫电青霜’之传闻，已是暗流激荡，各怀心思，形同一盘散沙。长此以往，必生大乱。今日既齐聚于此，不如便议一议，各派对寻找此神兵下落，究竟是何态度？是寻，还是不寻？又如何寻法？”

　　司徒峰颔首：“玄明道长所言正是贫道所想。事关重大，还请诸位掌门畅所欲言，共谋对策。”

　　坪上一时陷入短暂寂静，只有山风呼啸而过。

　　玄明道长见状，继续道：“既然无人起头，贫道便先抛砖引玉。”他站起身，目光扫视全场，“贫道主张，集结我江湖正道力量，寻找这所有残片！此物既是上古神兵，双剑合璧能引动天象，威力莫测。若任由其流落在外，或被奸邪所得，必成武林大患，苍生劫难！反之，若由我正道掌握，管它什么邪魔外道，又有何惧哉？此乃以正制邪，防患未然之上策！”

　　此言一出，立时有人附和。

　　“玄明道长高见！我南宫家附议。不仅应寻，更应成立武林联盟，各派共享线索，同心协力！”南宫世家的家主南宫玉笛抚须道。

　　飞鹰堡、千机楼残存的几名弟子红着眼眶，纷纷嘶声表示支持，誓要找到杀害掌门的真凶与神兵线索。霍家堡堡主霍震山、烈火拳宗宗主祝融亦相继发声，支持寻找。

　　“荒谬！”一个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

　　众人望去，正是天山玄冰谷谷主独孤寒影。他面容冷峻，周身仿佛散发着寒气：“紫电青霜？不过是不祥之兵，灾祸之源！古籍有载，凡此等逆天神兵现世，必引血雨腥风，持有者罕有善终。依本座之见，非但不该寻，即便寻到残片，也当立即将其彻底毁去，熔铁销金，永绝后患！这才是斩断祸根、保全武林的正道！”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暴殄天物！”玄明道长勃然变色，厉声驳斥，“独孤谷主此言，与焚琴煮鹤何异？神兵利器，亦看所用之人！岂能因噎废食？”

　　名剑山庄庄主名震南亦皱眉开口，声音沉稳：“独孤谷主是否过于悲观？神兵择主，亦看机缘心性。若因惧怕灾祸便毁去可能助我正道降魔的利器，岂非因小失大？况且，残片若已散落，一一寻来销毁，谈何容易？”

　　青萍山庄庄主柳若松却缓缓点头：“在下倒觉独孤谷主所言，不无道理。自古神兵现世，固然能成就一时英雄，然引发的争夺厮杀、阴谋诡计，往往荼毒更广。有时，彻底了断根源，反是慈悲。在下支持销毁之议。”

　　两派观点针锋相对，广场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司徒峰见状，将目光投向尚未明确表态的少林与九华派：“了尘大师，一清师太，不知二位对此有何高见？”

　　了尘大师双手合十，白眉微动，声音苍老却浑厚有力：“阿弥陀佛。老衲以为，大张旗鼓寻找神兵，恐非良策。江湖人心纷杂，利字当头，届时风声鹤唳，争夺厮杀必起，不知又将添多少冤魂，造多少罪孽。此非寻宝，实为招祸。”

　　一清师太亦颔首，声音清越：“大师所言，亦是贫道所想。‘紫电青霜’重现之说，绝非空穴来风。其背后牵连，恐怕远超神兵本身。与其劳师动众，引发动荡，不如暗中查访，厘清真相，控制消息，徐徐图之。待查明原委，再议处置之法不迟。”

　　了尘大师点头称善。

　　紫霄阁主慕容凌风亦开口道：“一清师太思虑周全。在下亦认为，此事背后恐有隐情，贸然行动，易堕彀中。支持暗中查访之议。”

　　司徒峰环视众人道：“看来无论明寻还是暗访，诸位同道大体还是支持查清此事。贫道亦倾向于此。然则，若决定调查，该由谁来主导？如何行事，方能服众？”

　　烈火拳宗祝融抢道：“既是江湖事，自然由江湖人管！不若由各派推举几位德高望重、武功高强的代表，主导此事！”

　　不少人点头称是。但铁衣堡堡主铁如山却瓮声道：“各派推举？人心各异，如何能保公平？镇抚司秦大人在此，官府办案名正言顺，何不由镇抚司主导？朝廷之力，岂非比我等散沙更强？”

　　“不可！”

　　“江湖事，江湖了！”

　　“官府插手，岂非引狼入室？”

　　反对之声顿时四起，许多江湖豪客面露不悦，气氛再度骚动。

　　秦川此时再次走出，抬手虚按。

　　“诸位稍安。”他久居高位，自有威势，喧哗声渐歇。

　　“秦某在此表明镇抚司立场，我等介入，首要在于追查命案，维护地方安宁。至于紫电青霜本身，朝廷并无贪图之意。镇抚司可提供案卷协助、协调各地官府行方便，但主导之权，仍当尊重江湖规矩。”

　　这话让不少人面色稍霁。

　　司徒峰顺势提议：“秦大人既有此胸襟，不如折中。由武林各派推举代表，组成议事之盟，再与镇抚司协同办案，消息互通，如此可好？”

　　玄明道长眉头紧皱，显然对要与官府合作仍有抵触，但见许多门派掌门露出意动之色，也未立即反对。

　　秦川却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扫过全场：“协同办案，自无不可。然，秦某须将丑话说在前头——据镇抚司所获情报，已有门派或个人，早在暗中行动，甚至可能已掌握某些未公开的残片线索，却秘而不宣。若真要同心协力，便请坦诚相待，将所知线索公开，否则只会让奸人有机可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