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女儿行》江月别枝

152、愿我如星君如月 留下来吧。

　　黄梅时节家家雨，这梅雨虽恼人，却是江南杨梅熟的季节。

　　这日，长风镖局的柳如眉自绍兴走镖归来，路过九华山，特意送来了一小筐会稽产的杨梅。颗颗圆润饱满，紫红发亮，还带着枝头的露水与淡淡的果香。一清师太见了，笑着收下这份心意，当即吩咐李婶将杨梅送到饭堂，分与众弟子和师父们尝鲜。

　　沈岚知云裳素来最喜这类酸酸甜甜的果子和蜜饯零嘴，晚膳时却未见云裳前来。她心中挂念，便拿了一小碟杨梅，又装了几块云裳爱吃的糕团，并一碟爽口小菜，提着往云裳房间去。

　　沈岚撑着伞，来到云裳房门前。雨声淅沥，掩盖了脚步声。

　　“笃笃笃。”她抬手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才打开。云裳见是沈岚，微微一怔，随即侧身让她进来。

　　“云裳，你还没吃晚饭吧，我给你带了——”

　　沈岚提着食盒走进来，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

　　云裳眼角微红，脸上似乎还有未干的泪痕。

　　“云裳，你怎么了？”沈岚心中一紧，忙放下食盒，上前一步。

　　“我没事……”云裳匆匆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发闷。

　　沈岚忙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肩膀，看着她躲闪的眼睛，担忧道：“怎么哭了？可有什么事？”

　　云裳咬了咬唇，勉强挤出一点笑来，又抬手擦了擦眼角，摇头道：“别担心，没什么。只是方才……在收拾爹娘的遗物，一时有些感伤罢了。”

　　沈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旁的桌案上，放着一只敞口的小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件简单的遗物——一方素色绣帕、一只白玉簪子，旁边还有一只小小的银质长命锁，样式简约，想来是云裳幼时所戴。

　　旁边桌案上另放着一只褪了色的香囊，绣着并蒂莲的纹样，还有一本薄薄的手抄诗集，封面已泛黄。

　　沈岚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她知道这些遗物，是云裳与双亲之间仅存的羁绊。思及此，那根植于心底的几分愧疚忍不住再次涌上来。

　　云裳走过去，拿起桌上那只香囊，轻轻摩挲着，“陆松大哥说，这只香囊里面的香料是娘亲自己配的，说是能安神。爹一直留着，放在枕边。”

　　沈岚静静听着，她能感觉到云裳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回避与双亲相关的话。如今，她开始愿意把这些往事说给她听，而她也愿意，陪着她一起面对。

　　云裳又拿起那本诗集，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页道：“你看，这里有我爹的字。”

　　沈岚凑过去看。那是一首小诗，字迹端正清隽，旁边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批注，笔迹不同。

　　“这批注……是你娘写的？”沈岚轻声问。

　　云裳点点头：“陆松大哥说，爹年轻时只会舞刀弄枪，于这些诗词歌赋上却是不在行，是娘教他的。爹就跟着娘学，学了很久，才写出这一首像样的。陆松大哥说，爹那日高兴得很，说这首诗得到了娘的肯定，就把这诗抄了好几遍，送给庄里的每一个人看。”

　　云裳笑着笑着便又流下泪来，她想象着那个画面，爹爹拿着自己写的第一首诗，像个孩子似的到处炫耀。而娘亲站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沈岚听着，眼眶也微微发热。

　　“你爹娘……一定很恩爱。”

　　云裳点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看着手中的诗集，喃喃道：“我以前总想，他们为什么要丢下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为了让我能活着。”

　　沈岚伸出手，轻轻覆上云裳的手背。云裳没有缩回，也没有说话。

　　窗外，雨声渐密。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打破这沉默。

　　过了许久，云裳渐渐平息，将香囊和诗集小心放回木箱中，一一摆好，收进了柜中。

　　她转过身，拉过沈岚的胳膊，岔开话题：“好了，你方才说什么？”她的目光跟着目光又落在桌上的食盒上，“这是什么？”

　　沈岚回过神来，便将柳如眉送来杨梅一事说与了她。

　　云裳看见杨梅，眼睛一亮。她忙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嗯，好吃！”

　　她又捏了一颗，递到沈岚嘴边：“你也尝尝。”

　　沈岚配合地张开嘴，咬下那颗杨梅，只觉酸甜沁入心脾，也连连点头。

　　云裳笑道：“这会儿我倒真有些饿了。”

　　“快吃吧。”

　　沈岚帮她把糕团和小菜都端出来。云裳便在桌边坐下，用起膳来。沈岚坐在一旁，静静陪着她。

　　她今日胃口不错，糕团吃了好几块，小菜也吃得干干净净，两人又你一颗我一颗地解决掉了那碟杨梅。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滴滴答答的。

　　云裳用完饭，沈岚便将碗碟收进食盒中。她弯腰将食盒放到一旁地上，抬胳膊时却不小心牵动了肩膀的伤，眉头微蹙，闷哼了一声。

　　云裳见状，忙关切道：“怎么了？”

　　沈岚摇摇头：“无事，以前的旧伤罢了。下雨天，总有点痛。”

　　云裳立即拉过她，仔细查看她的肩膀，心疼道：“可是上次那箭伤？”

　　沈岚点点头，笑了笑：“不碍事。”

　　“你等等——”云裳想起什么，忙去柜中翻找。她翻出一只小药瓶，走回来道：“这是诀明师父之前给我的，专治刀剑外伤留下的瘀滞。他说每逢阴雨天，旧伤处气血不畅便会酸痛，用这药膏揉按，能活血化瘀，祛风止痛。我帮你擦一点——”

　　沈岚忙道：“不妨事，不必这么麻烦了。”

　　云裳却坚持道：“你总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旧伤若不好好调理，日后年纪大了，会更难受。”

　　沈岚见她如此关切，心中一暖，便不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

　　云裳让她坐在榻边，沈岚便褪下外衣，露出半边肩膀。那道箭伤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周围皮肉还有些青紫，显然瘀滞未消。云裳小心翼翼地挑了些药膏，轻轻涂抹上去。

　　她一边揉，一边问：“疼吗？”

　　“还好，不疼。”沈岚低声道，静静地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

　　云裳的目光却忽然落在沈岚肩后，衣领下隐约露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痕。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些伤她见过。两年前，她们随柳如眉前往夜郎走镖，在那个傣寨的竹楼里，她曾帮沈岚包扎伤口，第一次看见她背后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那时她只觉心疼，却不敢多问。

　　此刻，她小心翼翼地拨开衣领，指尖轻轻触上一道最长的疤痕。

　　沈岚浑身一颤。

　　“这些伤……是怎么留下的？”云裳声音发紧。

　　沈岚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是训练的时候，任务完成不好，或者练功偷懒，都要挨鞭子。”

　　云裳听着，心中一酸。

　　她总是这般轻描淡写。

　　“沈岚……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沈岚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些都过去了……”她淡淡道，“况且……我不想让你心疼。”

　　云裳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被抓到血薇楼的那段日子。那里是沈岚曾拼了命逃离的地狱，可为了自己，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回去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而那时，她还在恨她。

　　云裳再也忍不住，将沈岚拥进了怀中。

　　沈岚怔了一瞬，缓缓环住她的腰，将头埋在云裳胸前。她鲜少提起这些过往，因为在那些阴暗的日子里，她知道自己亦是那满手鲜血之人。而此刻靠在云裳怀中，她忽然什么都不想掩饰了。

　　云裳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很长时间，直到远处更漏声传来，方知已是二更天了。

　　两人这才缓缓松开手，沈岚低头系好衣带，云裳也替她理好被揉乱的衣领。

　　“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沈岚起身，缓缓披上外衣，准备去提食盒。

　　云裳抬眼望了眼窗外，方才渐小的雨声竟又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珠砸在窗棂上，噼里啪啦作响。

　　“外面雨大了。”云裳拉住了沈岚的胳膊，轻声道，“留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