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女儿行》江月别枝

151、归去来兮犹可追 她们有多久

　　数月前，陆羽山庄。

　　送别花瑾后，九华派众人暂在山庄内养伤。

　　陆松告诉云裳，当年夫人去世后，庄主将她葬在了后山梅园——那片她生前最爱的梅林深处。

　　云裳独自来到后山，穿过梅林，在一棵老树下找到了那座坟茔。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爱妻穆晓玉之墓”，旁边留着一处空白。云裳知道，那是爹爹给自己留的位置。

　　“爹，娘，女儿来晚了……”

　　云裳在墓前跪下，泪流满面，将怀中捧着的衣冠轻轻放在碑侧。

　　她将泥土一捧一捧地覆上，将爹爹的衣冠与娘亲合葬在一起。

　　她有太多话想说，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几日，陆松带着她走遍了山庄的每一处角落。她想象着自己在这里长大，或是与娘亲看梅花开满枝头，或是随爹爹在院中习武纳凉，或是围在炉边，听爹娘讲那些江湖里的故事。那该是何等无忧无虑。

　　云裳久久地伏在墓前，痛哭不已。她告诉爹娘，她已经为他们报了仇。可是为何，她还是如此悲痛？为何心口还是像缺了一块？

　　一阵清风缓缓从梅林深处吹来，不似山间的寒风那般凛冽，反倒带着几分温润的暖意。

　　起初只是微微的，拂过她的发梢，轻轻柔柔，像是谁的手在抚摸。云裳抬起头，泪眼婆娑，那风稍稍大了些，仿佛宽厚的手掌，小心抚去她发间的落叶，又似温柔的指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那风是如此舒坦，如此熨帖，像是将她的心也一并抚慰了。

　　云裳缓缓闭上眼睛，一颗心竟莫名的平静下来。

　　她仿佛听见风中传来低低的呼唤，那么轻，那么远——“裳儿……裳儿……”

　　“裳儿，好好活下去。”

　　云裳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望向远处的天际。暮色将云染成淡淡的金黄色，梅枝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向她挥手告别。

　　她无声地点了点头。

　　“女儿知道了。”

　　几日后，众人伤势渐稳，便打算启程返回九华山。

　　陆松兄弟及众家丁心中满是不舍，多希望云裳能留下来。可他们亦明白，小姐有自己的路要走，九华派才是她长大的地方。

　　临别前，云裳将陆羽山庄托付给陆松兄弟。

　　“两位大哥，山庄就交给你们了。”她环顾这座历经劫难的庄园，“比起我，这里更像是你们的家。我会定期回来祭拜爹娘，也会回来看望你们。”

　　陆松兄弟俩红着眼眶道：“小姐放心，这里永远是您的家。我们会在这里替您守着庄园，等您回来。”

　　众家丁纷纷躬身，含泪道：“小姐保重！”

　　云裳泪眼婆娑，一一扶起他们，连声道谢。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山道向九华山方向行去。云裳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暮色中，陆羽山庄的轮廓渐渐模糊，那棵老梅树还立在园中，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目送她远去。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娘亲，爹爹，女儿走了。

　　但她知道，她会回来的。

　　风从车窗的缝隙中钻进来，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那风里，似乎有梅花的香气。

　　九华山，芙蓉峰上。

　　众人的伤势在诀明与叶清尘的悉心诊治下，渐渐痊愈，萧苒体内的余毒也被彻底肃清。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往日的宁静，晨钟暮鼓，剑影琴音，弟子们往来穿梭。

　　时光流转，转眼又是一年端阳节。

　　沈岚早早就醒了。两年前的今日，她刚入九华派不久，那是她过的第一个端阳节。那时门派中热闹得很，卿卿和几位师父都在，可如今……

　　沈岚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根已褪色的旧手绳。

　　“笃笃笃。”

　　敲门声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岚回过神，起身去开门。

　　门外，云裳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天水碧色的春衫，衬得肌肤如雪，眉目如画。腕上系着一根崭新的五彩手绳，手中还拿着另一根。

　　沈岚眼底的落寞瞬间被光亮取代，忙侧身道：“云裳，快进来。”

　　云裳走进屋中，将手中的手绳递过去：“这是你的。”

　　沈岚接过，低头看着那根五彩丝线编织的手绳，去年她腕上那根已经褪了色，她一直没舍得摘。

　　她先将旧手绳解下，小心收好，然后试着系新的。可她自己给自己系，一时却打不上结。

　　云裳轻笑一声，从她手中拿过手绳：“我来吧。”

　　沈岚便听话地伸出手腕，由着她帮自己系上。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云裳，心中忽然涌起万千思绪，酸涩的，温暖的，还有更多说不清的，全都堵在喉间。

　　云裳很快系好了手绳，却没有立刻松手。她的指尖还搭在沈岚腕上。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许久之后。

　　“云裳，我有话想对你说。”沈岚缓缓开口。

　　云裳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安静的了然的神色。她点了点头，道：“好，你先说。”

　　沈岚知道，云裳也有话对她说。她们之间，总会有这样一天的。总有一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那件事之后——楚魄伏诛，真相大白，她们之间最大的误会已经解除。可这些日子里，两人之间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云裳仍然会关心她，会回应她的话，可那份关心变得克制，那份回应也变得疏离。她们看得见彼此，却又触不到从前。

　　“云裳，我不会为自己辩解什么。当年，无论如何，我都冲进了陆羽山庄，这是无可回避的事实，是我必须承担的后果。我不奢求得到你的原谅。”

　　云裳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平静地看待这件事，可方才听沈岚亲口说出那句话时，心中仍然一阵钝痛。

　　“沈岚，你知道吗？我本以为，当我终于得知你不是凶手时，我会放下所有心结，所有痛苦。”她看着沈岚，哽咽着开口，“可是我发现，我做不到。”

　　“我知道你不是凶手，可我仍会难受。”云裳的声音发颤，“……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但我无法坦然面对你……”

　　沈岚看着痛哭的云裳，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云裳，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还是过不去，我会接受。”

　　云裳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可我也骗不了自己。”她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闷在掌心里，“我还是想你，我还是爱你。可我一想到我娘，我就觉得自己在背叛，我觉得自己对不起她——”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沈岚看着她，心口一阵钝痛，只能轻轻替她擦去那怎么也擦不完的眼泪。

　　云裳哭了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沈岚。泪痕还挂在脸上，眼睛红红的，却不再躲闪。

　　“沈岚，我现在可能还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对你，可我……不想你离开。”她知道，她不能因为害怕痛，就否认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

　　“我不离开，永远不离开。”

　　她愿意等，她愿意和云裳一起面对，无论多久。

　　话音落下，云裳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沈岚的怀里，两人紧紧相拥。

　　那一刻，云裳只觉一颗心瞬间软了下来，一种奇异的宁静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们有多久没有这样亲近彼此了。

　　片刻后，云裳微微抬起头。

　　沈岚也低头看她，两人的目光极近，鼻尖几乎相触。沈岚缓缓靠近，云裳也闭上了眼睛，将唇送了过去。

　　不再是从前的蜻蜓点水，也没有昔日羞涩的试探。两人都压抑了太久，也思念了太久。

　　云裳勾住沈岚的脖颈，将她紧紧地拉向自己，沈岚托着她的后脑，指尖插入她的发间。她们吻得那样深，那样用力，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沉默与痛楚，全都揉碎在这个吻里。像是要向彼此证明，即便这份爱中藏着一丝伤痛，她们也愿意带着这份痛，一直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