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女儿行》江月别枝

116、浮云一别归人至 这笔血账，

　　且说花瑾和萧苒一路锦衣夜行，抵达岳阳城后，便要分道扬镳——花瑾要回洛阳复命，萧苒则要赶回九华派。

　　此时，两人勒住马，并肩立于城外官道旁。

　　花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从初识到安庆的同心协力，再到被困娄山的险象环生，这一路走来，两人在彼此心中的分量，早已远超当初九华派弟子和镇抚司校尉了。

　　可眼下形势危急，萧苒担心同门安危，她也要回洛阳复命，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萧姑娘，”花瑾开口，“一路保重。”

　　萧苒点头，依依不舍道：“……你也是。洛阳那边……千万小心。”

　　两人对视片刻，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化作一句：

　　“后会有期。”

　　萧苒拨转马头，又回头看了花瑾一眼，终于扬鞭，向东疾驰而去。

　　花瑾遥遥望着，待那道身影渐渐远去。她亦拨转马头，朝着另一条路奔去。

　　与此同时，九华派内早已人心惶惶。

　　江湖上传闻四起，说几大门派围剿血薇楼，最终折戟沉沙。诀明、流霜等人心急如焚，只能一面派弟子下山打探消息，一面安抚众人，同时加紧阁中防御部署。

　　三日后，萧苒终于赶回九华派。当日傍晚，一清师太一行人也历经艰险，顺利返回。

　　众人抱在一处，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尤其是看见云裳——她被血薇楼掳走那日，众人都以为凶多吉少，没想到竟能死里逃生。

　　然而这份庆幸并未持续太久，几人很快发现没有见到青锋和冷浔的身影。

　　“欸，老冷和青锋呢？”南浦粗着嗓门问道。

　　姜晚、云裳瞬间红了眼眶，一清师太忍痛将祁连山的变故一一道来。

　　阁中瞬间一片死寂。

　　南浦难以置信，他想起两人离阁前，三人还对坐饮酒，彷佛就在昨日，怎么会……

　　弟子们忍不住开始低声啜泣，诀明则是长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老身对不住他们啊，我将他们带出去，却没能平安将他们带回——”一清师太说着，也淌下泪来。

　　“都是那个阴险狡诈的秦川，还有朝廷！”姜晚咬牙切齿道。

　　南浦紧紧攥着拳，眼中满是怒火与悲痛，“老冷、青锋，我老南发誓，一定会替你们报仇！”

　　“不错！”玉汐咬牙道，“这笔血账，我们九华派早晚要和那姓秦的清算！”

　　一时间，阁中上下被悲痛与恨意笼罩，待听完萧苒的诉说后，更是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那些诡异的蛊池和变异的武人……众人虽不曾亲眼看见，却都瞬间不寒而栗。

　　姜晚忽然想起什么：“此前我们从峨眉山返回时，路上也遇到了一个脸上戴着银面具之人，武功奇高，还有一群斗笠人——”

　　萧苒惊声附和：“正是他！我与花校尉此前在破庙遇袭，就是被那个此人所擒！那些失踪的武人，也是被他的下属运往娄山的！”

　　“看来这个银面人及其背后之人，便是炮制了这一系列失踪武人案件的元凶。”一清师太眉头紧锁，喃喃道。

　　姜晚声音发颤：“有没有可能……这银面人也跟血薇楼一样，背后其实是朝廷在撑腰？”

　　此话一出，众人再度冷汗直冒。若真是如此，那这偌大的江湖，岂不一直是皇帝的掌上玩物？他们这些武林人士，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待宰羔羊罢了。

　　殿中陷入沉默，众人久久无言。

　　诀明见状，深知众人伤势未愈，不宜久思忧烦，忙上前道：“师太，你们一路奔波，伤势都不轻，先随我去百草炉疗伤，其余事宜，待休养好后再议不迟。”一清师太忙点头应允，示意众人先行退下。

　　百草炉内，诀明和叶清尘忙着为众人疗伤，苏吟月、流霜等人也在旁帮忙。

　　几人的伤势皆不容乐观。姜晚身上多处挂彩，好在未伤及脏腑。一清师太则受了不轻的内伤，此刻脸色愈发苍白，气息也有些不稳，诀明探过脉后，眉头紧锁，需静养数月方可恢复。

　　另一边，云裳和萧苒的状况也令人忧心。两人体内都还残留着迷药的痕迹，内力恢复缓慢。云裳更严重些，这些时日接连受创，又一路颠沛流离，全靠一股意念强撑着，此刻回到阁中，那口气一松，人便沉沉地昏睡过去。

　　就在这时，叶清尘和一清师太忽然抬头，环顾四周。

　　“岚儿呢？”

　　“岚师妹呢？”

　　众人一怔，纷纷四下望去。果然，不见沈岚的身影。

　　姜晚道：“方才在殿中时岚师妹还在，怎么这么一会儿人就……”

　　话未说完，流霜匆匆从外面跑进来，面色焦急。

　　“师太，岚儿走了——”

　　“怎么回事？”一清师太急问。

　　流霜道：“方才我在院中，见她一人往山门外走，便叫住了她。她却只留下这个，让我交给您。我……我没能拦住她。”

　　她说着，将一张丝绢递给一清师太。

　　那丝绢质地粗糙，像是从衣襟上撕下的布。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笔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一清师太展开，诀明和流霜也凑过去看。

　　师太、各位师父、师姐：

　　请恕沈岚不告而别。见大家平安归阁，我心稍安。然我尚有当年之真相待查，在此之前，我无颜面对云裳，亦不愿拖累九华派。此去前路未知，望诸位千万保重。
　　沈岚拜别

　　寥寥数语，却字字沉重。

　　一清师太叹息一声，将丝绢收起。

　　姜晚和苏吟月对视一眼，又看向榻上昏睡的云裳，心中五味杂陈。

　　这两人……明明心里都有彼此，却偏偏隔着那样一道深渊。

　　“可岚儿也受了伤，”一清师太皱眉，“她这样一个人走，如何使得？”

　　诀明同样又气愤又心疼道：“还有这丫头身上的毒，尚差一点未解，虽说已无性命之忧，但耽误得久了，对身体亦大有损害……”

　　众人闻言，愈发忧心。

　　九华山下，沈岚脚步踉跄。

　　她心中思忖着：一路上未曾听闻镇抚司和朝廷的动作，想来秦川尚不知几人还活着。况且，若无妄海和紫电青霜一事为真，朝廷此番目的已然达到，各大门派残余势力不足为惧，九华派暂时应是安全的。

　　同时，血薇楼亦是折损不小，云裳……也应暂时无恙。

　　所以她才敢离开。

　　至于身上的伤……

　　她正想着，忽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腥甜，一口血涌上嘴角。

　　此前在地牢内，她硬生生接下了九渊那一掌……

　　沈岚抬手拭去，强撑着身子继续往山下的秋浦县走去，脚步却愈发虚浮。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岚师妹——！”

　　沈岚回头，竟是叶清尘。

　　“叶师姐？”她声音沙哑。

　　叶清尘快步上前，见她面色惨白，嘴角血迹未干，忙一把扶住她。

　　“我无事，叶师姐，你怎么来了？”

　　“还说没事！”叶清尘心疼地看着她，难得又急又气，跟着不由分说探向她的手腕。脉象一触，她脸色骤变，“你受了这么严重的内伤，还硬撑着走？”

　　沈岚想说什么，却被叶清尘扶着往前走去。

　　“别说了，先找个地方住下。”叶清尘声音放缓了些，“师太和诀明师父让我来的。你伤成这样，还想一个人走去哪里？”

　　原来，方才在阁中，一清师太和诀明便让叶清尘速速去寻沈岚，叶清尘当即应下，便带了诀明此前为沈岚配制的方药，又拿了佩剑和药箱，便匆匆下山。

　　秋浦县，悦来客栈内。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窗外的更夫刚刚敲过三更，长街上寂静无声。

　　沈岚躺在床上，已沉沉睡去。

　　叶清尘坐在床边，静静地守着她。

　　方才，她喂沈岚服下丹药，又替她施了针，将那紊乱的气息勉强稳住。此刻沈岚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些，可那张脸依旧苍白得让人心疼。

　　叶清尘伸出手，想替她抚平紧蹙的眉头，指尖却在半空顿了顿，终究只轻轻落在被角上，替她掖好。

　　这两个月，她是怎么过来的？

　　自那日云裳师妹被血薇楼掳走，沈岚也一同消失，她的心便日夜悬着。后来听闻师太她们陷在祁连山，生死不明，她更是寝食难安，却只能守在阁中，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今日，终于再见。可那个身影，竟比记忆中消瘦了这许多。

　　叶清尘的目光落在沈岚脸上。即便是睡梦中，那双眉依旧紧锁着，像是在承受什么难言的痛楚。

　　叶清尘轻轻叹息，她知道，沈岚与云裳之间横亘着的血海深仇，两人都背负了太多。

　　而她自己的心，又何尝不是如此。不知从何时起，她发现自己总会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她对沈岚，起初只是师姐对师妹的照拂，可渐渐地，那份照拂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后来，她觉察到沈岚与云裳情投意合，便只能将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愫深埋心底，等着它慢慢消融。

　　可今日，在百草炉中，当她发现沈岚又不见时，心中涌起的那股慌乱，让她明白，有些东西即便深藏，却并没有消失。纵然师太和诀明师父不说，她恐怕也会义无反顾地去寻沈岚。

　　方才在山道上，远远看见那个踉跄的背影，她心中陡然疼了起来。她第一次对沈岚发了脾气——她怨她这般不怜惜自己。

　　可此刻，看着床上沉睡的人，那些怨怼都化作了柔软。

　　叶清尘轻轻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她寻到了沈岚。

　　只要她安然无恙，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