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师力之

2、002 然后余渺一

　　经纪公司在市中心的一座写字楼里，陆水清走进化妆室已经接近傍晚。她看见了程毅，却没想到老板竟也斜靠在房间靠里面的沙发椅里。她对老板其实了解的不多，老板平时很忙，不怎么出现在公司。老板招手叫陆水清坐在他身边，陆水清心怀疑惑地坐下，然后听见老板语重心长，陆水清，自从你出了那档子事，我没觉得你还能红，现在能有这种野生热度，一定把握机会，这种奇迹不是天天有。人生的机会就那么几个，错过就错过了。就算不为你，你想想你家里。说完起身便走，程毅点头哈腰送人出去。
　　转头回来，程毅看见陆水清仍在沙发上呆坐，急得把脸一沉，我的姑奶奶，这个时候你就别想你家里那点重组家庭伤心事了，你要是红了，你妹妹那高级病房想住几天住几天，啊呸，那还住个什么劲，直接就治好出院了。然后他又一把推开门，张罗等候在外面的妆发团队，姑娘们还愣着干嘛呀？开工干活了！给我们陆老师按顶流伺候着！
　　程毅故意把声音喊得响亮，让全公司都能听见。工作人员纷纷进门，几个化妆师抢先进来给陆水清化妆，服装师推着移动衣架，发型师的吹风机嗡嗡地响。
　　“还是算了吧，我不是很想组cp。”
　　话刚说完，陆水清感到脸上扫来扫去的化妆刷黏在脸上不动了。化妆师在镜子里试探地看了程毅一眼，哥，要是不扫粉底，晚宴里灯那么大，脸色会不好看。程毅说，谁说不去了！必须去！你们手里利索点，快！快！快！时间差不多了！团队复又忙碌起来。
　　陆水清还想说话，一支口红按在她的唇边，她便张不开嘴了。在来公司的路上，她心里一直打鼓，余渺，那是离她太远的名字，可是想想现在的处境，她也没别的路走。但是要是真的去炒和余渺的cp，恐怕也要被粉丝网暴搅得不能安宁，如今仅仅是没有知名度，踏进这条cp河，等着她的不知道是脏水还是暗流。
　　造型很快就做好了，陆水清低头跟着程毅上开往黑曜石俱乐部的商务车，程毅在她耳边轻声劝着，没人让你指着这个cp活一辈子，两个女的炒cp不如一男一女炒cp来的实在，你信我这话，女人终究要靠男人捧的，你就拿这个cp当台阶，现在不都认识你这张脸了吗？一会进去，你多跟那几个制作人喝几杯，多刷刷脸。陆水清说，陪酒啊？程毅说，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不要别别扭扭放不开，几杯酒就受不了了？陆水清不做声，从手包里拿出入场券塞到程毅手里，老程，我不去了，我真的不想去。程毅冷笑，反手抓住陆水清的手腕，另一只手给那只纤细的手腕咔哒一声套上一块银光闪闪的手表，表链冷光闪闪。陆水清，我告诉你，这种名表从今天早上到现在，我收了十块，都是给你的，随便哪一块不能让你家过得好点？干嘛和钱过不去？陆水清眼眶发红。程毅叹气，孩子，小演员命贱，你快红吧，红了就没人敢欺负了。
　　一辆一辆的商务车在黑曜石俱乐部五百米外堵得严严实实，参加晚宴的帅哥靓女在前厅穿梭不息。程毅在背后半推着陆水清走进晚宴现场，边走边低声催促，快走快走，往里面走，别在门口呆着，那样可太像迎宾了。程毅越催，陆水清的头就越疼，她白了程毅一眼，一扭身，让程毅推空，打了趔趄。程毅的脸涨红了，他想发作，却突然听到有人叫他。
　　“程老板！”
　　迎面走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深墨色套装，手里捏着一只哑光的黑色手包，脸上一派和气的笑。女人看到陆水清，眼睛一亮，问，这位就是陆水清吧？真好看，真好看。程毅连忙上前，双手去握女人的手，兰姐兰姐好久不见，对，对，这就是陆水清，自家孩子，您多照顾，要是余渺老师有戏缺人，我们随时都能上。兰姐轻轻扫了一眼程毅，余渺的戏什么时候缺人搭台了，程老师您说说？程毅意识到说错话了，吓得不敢接话，一连声叫陆水清过来和兰姐打招呼。
　　陆水清正犹豫着怎么称呼好，兰姐就把手伸过来，陆水清以为要握手，结果那只手在空中转了个弯，摸了陆水清小臂一下。妹妹，叫我兰兰就行，你信缘分吗，我觉得和你特别有缘。程老板，我想和我这个妹妹单独谈谈，你不会不舍得吧？程毅脸色一变，兰姐兰姐，我陪着吧，这孩子怕生。兰姐轻笑，你看你还是不舍得，就我们两个，你连女人的醋都吃？
　　程毅还要争取，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保镖墙一样站在他前面，他就看不见陆水清被兰姐牵着去哪了。他只能直着脖子喊了一句，陆水清，你好好看路，别冲撞了什么人还不知道。
　　陆水清的手腕被兰姐拉着，力道不大，却很难把手抽出来，兰姐始终不回头，也不说话，陆水清只能看兰姐的后脑，那深咖啡色的短发。兰姐拉开一间空包房的门，让陆水清先进去，观察没有人跟着，才进门落锁。包房里顶光温暖，空气中一阵浓重的威士忌香，那味道醇厚而迷人，陆水清想起来，在她出道的第一年，在一个品牌方的饭局上，包裹着她的也是这气氛，时间匆匆，一切都物是人非。
　　兰姐开了一瓶红酒，暗红的酒液沿着高脚杯壁缓缓流下，喝点吗妹妹？陆水清坐在沙发的一角，那个cp视频是你们推的吧？兰姐笑，你不笨。比老程强，他还是走老路子，江湖跑码头那一套，都什么年代了。你跟我吧，真的，你能成，我会让你的数据很漂亮。陆水清看向窗外的霓虹灯，不要，我不炒cp,你找错人了。兰姐说，我也不想。谁愿意给自家女艺人旁边放一个年轻漂亮的竞品，但是现在市场就是喜欢这调调，而我们现在正需要一个障眼法，也许这话不能和你说，余渺离婚了，消息要按不住了。
　　陆水清突然明白季雯说的偶像塌房是什么意思了，原来是指余渺隐婚又离婚的事，类似的消息她几天前也看过，以为是假的，原来是真的。
　　“为什么找上我？”
　　“因为你是女同，还是个没背景的。这样你在余渺旁边就不是她的竞品而是她最好的陪衬，你不会和她竞争男人。”
　　“你调查我？”
　　“本来我就是想给余渺找个看得过去的做装饰就好，那天我们做了一百个余渺和不同的人组cp的视频，只有你的那条有点水花，我翻翻你的资料，我很惊讶，不是惊讶你是女同，是惊讶为什么你身边的人竟然没有一个看出来的，特别是在你为了保护一个女演员和男导演冲突。不过也不奇怪，老程那人，混到现在就剩个老了。你藏得真好。我佩服。”
　　“他让那女孩在郊外对着镜头正面脱衣服，那不是艺术，就是色狼，我看不下去，和我是谁没关系。”陆水清起身欲走，心里揣着被看穿的慌乱。“什么都别扯上我，再见。”
　　“你果然喜欢余渺。”
　　陆水清搭上门把手的手指僵住，她干硬地说，今晚之后，无所谓了。兰姐说，你一定会再回来的，再想想吧，别那么早就拒绝我，你身上所谓的□□，老程解不开，我能解开，你没有资源，老程要不到，我拿得到，只要你点头。
　　陆水清从包房出来时昏昏沉沉，身上总觉得冷，只想回家收拾行李跑路。谁知道这个娱乐圈是什么？余渺是什么？她陆水清又是什么？她定了定神，沿着走廊向露台的方向走，觉得也许那里会有条安全通道让她溜走。
　　露台上站满了人。陆水清心里哗嗒一沉，觉得头又开始疼了，她低着头小跑穿过人群。这是那个和余老师炒cp的陆水清吧，她听见有人在一边说，对对对，我给你看那个视频，啧啧啧，绝了这是，你看这个脸，好配。陆水清装作没听见，觉得这些人实在可恶，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列入不红爱蹭的名单里了，这是她入行以来最不愿意做的那种事。她必须想一个能做切割的办法，既然都不在圈里混了，又干嘛带着这种烂名声？她一声不响向前走，看见一群西装和礼裙团团围着一个长卷波浪发女人转。女人端着一杯香槟，远看身材很苗条的，她知道，那就是余渺。看着助理们来回补妆送纸巾轮转不停，渐渐自己身边的助理越来多，陆水清反倒不敢一味猛走，正想着怎么能赶紧脱身，手臂突然被一个眼尖的助理掐住了。
　　“呦，陆老师！陆水清！”
　　助理那一嗓子尖声嚷嚷把人镇住了，人们都朝一个方向看，看见陆水清，竟爆发出不怀好意的欢呼声。陆水清下意识去看余渺，视线相对，她突然觉得不妥，这不是坐实了她是为了余渺而来的吗？余渺本来正和一个穿西装的老总说话，一个男人上前用手机横着给她看了什么东西，又指了指陆水清，然后余渺就微微笑着向陆水清举了下酒杯，陆水清傻傻地点头回应。余渺看到助理还捏着陆水清的手臂不放，皱眉说，别抓她，助理立刻放开了手，一声不出退到黑暗中去。
　　陆水清被人推到余渺面前，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打招呼，余渺直接伸出了手，水清你好，我叫余渺。陆水清对余渺的第一感觉是，这个女人美貌但是人不坏，第二感觉是，这女人很有心计。陆水清说，你好余渺。余渺对陆水清直呼其名很惊讶，笑着说，刚才我助理是不是把你弄疼了，我替她向你道歉，对不起啊。陆水清没有接话，心里想，这又是哪出戏？
　　余渺又说，那个视频我刚才看了，做得很好，我很喜欢。男助理连忙把手机供上来，对陆水清说，你看你看，告诉你啊，不是什么人都能和我家姐姐炒cp的，你绷着脸干什么？找你一个晚上了，不知道过来敬个酒吗？陆水清火气上头，把手腕上那块银表摘下来甩在男助理的脸上，听见男助理发出一声尖叫，那块表正中男助理的眉心。几个助理作势要按住陆水清，余渺一抬手，几个助理就不动了。
　　陆水清对着余渺说，余渺，你是很红，以后还是会红，我就是一个糊咖，那个视频我之后会发微博澄清，你真的没必要和我纠缠不清，就算我不识抬举吧。然后陆水清转身用力拨开吓傻了的人，不理会迎面跑来的兰姐，兀自离开了。兰姐看着混乱的人群听见自己的心脏狂跳，她不知道陆水清和余渺对过话没有，就算余渺知道那cp是她私自炒作的，倒也无妨，谁都能理解那就是经纪人看见良机该做的工作。只是她万没想到，这个陆水清性子这么烈，动手伤人了。
　　余渺仍站在露台，周围是高大威猛的保镖。兰姐钻进保护圈，还没开口，余渺说，你欠我许多个解释。兰姐问，你相信我吗？余渺说，说事吧。兰姐悄声说，一分钟前你前夫发声明了，公开你们离婚的事情了，现在要你得离开这里，去和团队开会。舆论不等人，不立刻回应就被动了。余渺说，我问的不是这件事。告诉那个男助理不要跟着我了，仗势欺人，这种人太差劲。兰姐连声答应好好好，又说，那陆水清呢，你还想不想见她？下个月要拍的那个星级电视综艺，制片人问我们要不要加个人，想卖个人情。余渺脸色冷静而沉郁，我那个cp是你推的吧？兰姐承认，是，你的私生活我不干涉，但是你的公众形象要是受损，那就是我失职。余渺说，那你也不应该这样做。然后余渺一路走进商务车里，都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