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师力之

1、001 这是什么邪

　　那个网络综艺的现场导演电话还是没人接，而现在已经是晚上11点30分，艺人们陆续收工登上保姆车回去休息。程毅披着一件薄羽绒服，站在演播室外四面漏风的走廊里哆哆嗦嗦等不到自家艺人。他死死盯着演播室的下场门，寻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另一只手摸索着口袋里的打火机，突然听到不远处保安一声怒吼。
　　哎！这儿不让抽烟！那么大个禁烟牌子没看见吗？
　　程毅猛回头恶狠狠地盯着保安亭那扇拉开一半的小气窗，磨砂的玻璃后面有台灯微弱的亮光。坐在里面的保安们早就看出程毅是个糊咖的经纪人，他们对造访这座大楼里的来客几乎都能立刻看穿各自的身份。一个胡子拉碴满脸憔悴的中年男人，伺候的能是什么大角儿？影帝？歌后？他也配？也就是这个时候，程毅走过来，满脸堆笑说，老师们好，我们家女艺人陆水清今天已经录制快九个小时也没见她出来，我看其他人都散了。一个穿灰制服的保安剔着牙瞟着程毅说，吃饱了撑的，问我？你怎么不去问你妈呢？
　　还有一个闲人在旁坏笑，半天没出来，说不定正让人“潜”着呢，你别坏了你老板发财的事，她要是红了，你早晚也能得着好。保安们不怀好意地嘿嘿笑。程毅被激得怒火攻心，正要发作，突然听到身后陆水清叫他。
　　“老程。”
　　陆水清出来了，顶着一头高马尾，发梢用紫色的纱带绑住，淡眼妆下是一张疲惫到苍白的脸。她两手抱着自己，单薄身影装进一条露肩的连衣裙里，背上的肌肤却流着汗，沿着随身麦黑色的连接线下落洇湿细腰带。
　　程毅看到陆水清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又疼，赶紧小跑过去，边跑边脱下身上捂热的羽绒服，把热羽绒服披在陆水清冷的肩背。两人走到出口，程毅忽然转身，愤怒地朝演播室一指，一口浓痰啐在大理石地砖上。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商务车，陆水清蜷缩在座位上筋疲力尽。她摘下假睫毛，在指尖碾压一番，对旁边的程毅说，这节目的你问我答题太难，怎么到处都是正确答案，我给反应总是慢半拍。程毅鼻孔里冷哼一声，你别理那些王八蛋，捧高踩低的势利眼，都是谁红就跟谁玩。又叹口气，可你得有曝光度啊，这节目后期摆明不打算给你多少镜头，你再不多表现一下，那就真没戏了，脸在江山在，你靠脸就能圈住粉丝，有镜头咱就赢了。
　　“嗯。”陆水清应了一声。
　　“累了吧？”
　　“不累。”
　　程毅把目光移开，车窗外飞着雪片，他想起自己刚接手运营陆水清那段时间，天上也总是飘着这样小小的雪。那年是他入行的第十年，稍有成就，手下带着几个还不错的流量，在圈里也算说的上话。公司老是要他接新人，他不想费心力，总找借口躲开。
　　陆水清来公司的那一天，他被一个爱八卦的财务大姐拉住叽叽喳喳，说公司来了一个颜值巨牛逼的大美女新人，当场就把公司几个小姑娘迷得走不动路了，恨不得直接叫老婆娶我。程毅不信，一个女的得美成什么样能让另一个女的大发花痴？
　　他跟着看了一眼，看完了一声不响回办公室抽烟，不一会儿出来和大老板谈判，我要带她，我只带她，我现在手里的那些都不要了，你们谁要就拿走。大老板惊了，老程娱乐圈诱惑多你人到中年你要把握住，你有老婆有女儿，别搞近水楼台兔子吃窝边草那一套，我这是正经公司。
　　我去你妈的脏心烂肺，程毅骂，这姑娘冷冷清清的气质全中国独一份，漂亮的像那些希腊展出的美人雕塑艺术品，机会一到，她能红一辈子。
　　陆水清是以演员的身份出道的，参演的几部电视剧水花都不小，也有一班因颜值入坑被实力留下的忠实粉丝。作为一个老练的经纪人，程毅更欣赏陆水清在镜头里的矜贵的气质，清透的少年感，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
　　能当她的台阶，是我一生的荣耀。程毅想。
　　可惜他当时没预料到后来会发生那种事。真就是一夜之间，一切都熄灭了。目睹全程，他觉得人生有时真是虚无。
　　“明天那个高奢珠宝的代言，”程毅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摊牌。“不用去了。他们有了别的计划。也好，今天搞得这么晚，你明天就算去了也没精神。”
　　其实今天下午陆水清就猜到是这个结果，在节目里当背景板没有什么事做，而程毅在外面打电话痛骂品牌方背信弃义突然换人的声音又太响。她听着程毅在电话里时而讨好，时而据理力争的声音，心里有点泛酸，她本不想连累任何人的。
　　“对不起，是不是当时我……”
　　“你没错。”
　　车停在公寓门口，陆水清下车时，程毅递来一张黑色的卡片说，生日快乐，二十二岁的陆水清。陆水清问这是什么？程毅笑，黑曜石俱乐部知道吗，这是它的入场券。有些聚会，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我老程混了这么多年还有点人脉。明天晚上有个圈里的酒会，你去交些朋友，哪怕是去喝杯老酒也好，人总不能一直在泥坑里打滚。
　　陆水清接过卡片的时候心里不宁，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于是低头说句谢谢就回房间去了。临睡前洗了个澡，花洒喷出热水哗啦啦从头淋到脚，她洗到皮肤微微发烫才出来裹上浴袍。凌晨三点，她并无困意，只是寂寞。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到夜晚就开始渴望拥抱，难道孤独无解？
　　还好世上有电影，陆水清躺在床上在手机里翻出一部余渺主演的时代爱情剧。她还记得上大学的时候，老师们就常用已经毕业十多年的师姐余渺给她们这些新人做榜样。特别是那个仪态优雅的形体课老师，总把余渺事业成就挂嘴边，同学们余渺没人不知道吧，和你们一样都是科班出身，出道就红得不得了了。当年就是在这里天天声台形表，长得那么漂亮也没忘了基本功。你们多学学人家，大三就能接到电影，拍第一部就能拿影后，捧着奖杯毕了业。出校门到现在，一口气坦坦荡荡红了十年了，大荧幕上全是她，这才叫霸屏不是？不服不行，这就是人有实力，资源就配上了，能做顶流，那口碑人气都一等一的，里子面子全都有。哎！都别停啊！练功练功！腿抬起来！
　　屏幕里是余渺的特写镜头，电影中月亮的冷光在侧面勾勒她的脸部轮廓。她的黑发披散，嘴唇红润而柔情，脸上无悲无喜，反而更显出高贵典雅的气色。长镜头缓缓拉远，露出她身上的那件正红色针绣旗袍，旗袍侧边有一个秀气的开叉，开叉下一双修长白皙的腿。腿上粉白的肌肤在旗袍下若隐若现，镜头却顺着摇动，从小巧的膝盖向下，到清洁的足踝，定格到柔软赤足穿进的一双绣鞋上。
　　陆水清心里春水涟漪，她看得入痴，眼神不由自主追随画面中余渺的脸和身体，很想不顾一切扎进电影的世界里，离余渺近一点。既然现实里绝无可能，还能做做梦也是好的。一个十八线女演员和三金影后之间隔着多少，她比谁都清楚。如果有一天真的能见到余渺，像余渺这样的长红顶流恐怕也不会把她陆水清放在眼里吧。
　　电影接近尾声，合家团圆的大结局收官，看到剧终两字，陆水清心情平静下来，息了手机，翻身睡觉。醒来已是次日下午，窗外天色灰暗，密云翻涌，她没下床，平躺着把玩手里的那张黑色卡片，犹豫要不要去。若是去，依着她的性子，只怕要枯坐一夜。就算有人搭话，等发觉她就是圈里的“那个的陆水清”，肯定没了下文。要是不去，老程绝对没完没了。她把卡片放在一边，想下床去厨房吃点东西，手机铃声大作。
　　“陆水清！出大事了！你快醒醒！你要火了！大火！然后你家房子塌了！哈哈哈！”电话那端的季雯难掩幸灾乐祸的兴奋。
　　“滚蛋。有事直说。”
　　“哈哈哈！你自己上网搜吧，我正在看网友评论，这一个个的，都太有才了。”
　　陆水清皱眉，挂了电话。她习惯了发小说话的夸大其词，没放在心上，猜测大概是昨天的综艺播出，后期给了什么搞怪的镜头。手机屏幕弹出消息推送，热搜第一名写着“余渺x陆水清淤青cp打破次元壁，转发数字已经过了四万。
　　网友疯狂转发的是一条视频，画面里是余渺在一个慈善晚宴上身穿黑色礼裙，纤细的手指端着高脚杯，微微晃动。背景音乐是大气奢华的弦乐，光影交错，恍若一场迷梦。场景突然一转，熙熙攘攘的夜晚都市街头，一身白裙的陆水清逆人群而行，湿漉漉的眼神对上镜头，脸上微笑，却留下一滴泪来。此后画面黑屏，留下两人的声音。
　　“姐姐。”
　　“傻小孩儿。”
　　这是什么邪门的cp？陆水清想。她愣愣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疑惑的脸。她从未见过余渺，这视频怎么剪辑到一起的？她认出自己的那一段是她在一个糊了的综艺中的任务，当时节目组让她边哭边笑，还让周围的群众演员干扰她。她最后还是完成了，舌头下含了一条芥末，脑袋里又涨又热，鼻腔倒是干的，热泪痛快的流下来。
　　网友们比陆水清本人激动多了。一句一句的激情评论好像要把界面顶破。
　　@余生皆渺渺：等等等等！！这个跟余渺姐姐组CP的妹妹是谁啊？18线？素人？不管了两人好配！！！
　　@清水养只陆小狗：科普一下：妹妹叫陆水清，出道两年查无此人那种。这颜值居然这么糊？？内娱在暴殄天物啊！！
　　@渺姐的狗我不当谁当：家人们谁懂啊！！余渺可是三金影后啊！怎么被拉来跟一个18线拍什么CP视频？？
　　@水清则无鱼但有狗：我要为陆水清妹妹的颜值开一帖！一双狗狗眼湿漉漉的。我就说一句话：这张脸生来就该被影后余渺亲！！虽然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谁，但我已经入股了！
　　@吃瓜群众林佩凡：不是……只有我觉得这个视频的“故事感”很绝吗？完全姐狗文学啊！路过磕一口！
　　@烤红薯不烤余陆：余渺十年老粉说下，看到这个视频我血压都高了，谁把我姐跟一个不认识的人组CP？影后配18线是什么扶贫CP？这是谁在蹭热度看不出来吗？求求了，专注作品不行吗？
　　@渺渺事业粉一号：这个视频一看就是有人故意搞的，我家姐姐出了名的不炒CP，尤其还是跟女生？？陆水清是谁啊，听都没听过，能不能别倒贴？百合？姐狗？这标签一贴上，她以后接戏都会受影响。工作室能不能管管？
　　@渺清皆可抛：作为陆水清为数不多的粉丝之一，我说句实话：我们不求这个CP能成，也不求她能借着余渺飞升。我们只是想让她被更多人看见。你们不喜欢可以不看，但别骂人，行吗？
　　@清粉不请自来：最后说一句：余渺确实咖位大、作品多、粉丝多，我们尊重。但我们陆水清也是有人喜欢的，哪怕只有十几个粉丝。你们骂她的时候，能不能想想——如果是你家姐姐被这样骂，你什么感受？
　　@清水家的考古队员：我去翻了她仅有的几部剧，全是龙套：丫鬟、路人、尸体、台词只有“是”的那种。但她每一个镜头我都看了，哪怕站在最角落，她眼睛里有东西。这种人在18线，有黑幕吧？
　　@陆家史记管理员：找到了被删掉的旧帖——某S级古装剧拍摄期间，一位新人演员被导演逼着拍她不情愿的戏份，全剧组没人敢说话，是陆水清站出来挡在前面。那位导演后来放话“这个圈子有你没我”。有没有老粉能证实一下？
　　手机界面被粗暴的微信消息打断，程毅留言，四个字，速来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