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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见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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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过后的第五天,沈未央收到了一条陌生的短信。
号码没有存过,归属地显示境外。她盯着那个陌生的号码看了几秒,心里隐约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的感觉。她点开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沈小姐,我是林文龙。方便通话吗?”
林文龙。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自从他在法庭上作证之后,就回了新加坡,再也没有消息。沈未央有时候会想起他,想他在新加坡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吊销执照,有没有被人报复。但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他。现在他主动找上门来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短信刚发出去,手机就响了。
“沈小姐,好久不见。”林文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半年前在法庭上差不多,平稳的,带着一种职业经理人特有的审慎,但比那时候多了几分松弛,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林先生,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还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比在法庭上轻松多了。不用担心被人调查,不用提心吊胆。虽然公司没了,执照被吊销了,但人还在,钱也剩了一些。够活。”
沈未央听着他说话,感觉他整个人都变了。以前的林文龙是一个被恐惧包围的人,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权衡利弊,现在他说话的语气轻松了很多,像是终于放下了那个压在心头很久的包袱。“你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有两件事。”林文龙说,“第一件,我要走了。”
“去哪?”
“加拿大。我哥哥在那开了个餐厅,请我去帮忙。洗碗也好,端盘子也好,做点正经事。离金融远一点,离过去远一点。”
沈未央沉默了一会儿。“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林文龙停顿了一下,“沈小姐,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在法庭上我没有说,因为我怕影响判决。但现在已经判了,傅承邦也上诉被驳回了,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什么事?”
“当年给你父亲递信的人,是我。”
沈未央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信?”
“1997年6月,有人通过我在香港的一个中间人,把一封信转交给你父亲。信的内容是警告他,让他不要再查傅家的账,否则会有性命之忧。你父亲没有理会那封警告信,他继续查,继续查,查到了更多,然后把证据交给了傅承洲。”
“那封信是谁写的?”
“写信的人,我至今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是谁指使的。”林文龙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傅永年。”
沈未央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傅永年。傅承洲的父亲。那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人。“你怎么知道是傅永年?”
“因为那个中间人后来告诉我,他是替傅永年办事的。傅永年本来不想杀你父亲,他想吓唬他,让他收手。但你父亲没有收手,傅永年拿他没办法,最后只能把事情交给了傅承邦处理。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沈未央闭上眼睛。她的脑子里很乱,像有千百条线在同时缠绕,但有一条线格外清晰——她父亲在死之前,收到了警告信。他可以选择收手,可以保住自己的命,但他没有。他选择了继续查,选择了把证据交给傅承洲,选择了死。她不知道该说他傻,还是该说他勇敢。
“沈小姐,你在听吗?”
“我在。”
“我知道这件事改变不了什么。傅永年已经死了,傅承邦也判了。但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你父亲是一个很勇敢的人,他收到了警告信,还是选择了继续查。”
沈未央深呼吸了一下。“谢谢你,林先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我在法庭上做的那些事,有一部分是为了我自己。但这件事,是纯粹的。你父亲值得被记住。他做的事,配得上‘英雄’这两个字。”
“林先生,你去加拿大之后,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也许不会了。但不管在哪,我都会记得香港,记得那个在码头上蹲着的小女孩。”
沈未央的眼眶红了。“谢谢你。”
“不客气。沈小姐,保重。”
“你也保重。”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着维港的海面。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海面上起了薄雾,对岸的写字楼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世界。她握着手机,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警告信,傅永年,林文龙的中间人。这些碎片她早就在心里拼过了,只是现在又多了一块。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已经不需要知道更多了,可当真相真的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心还是紧了一下。
她想起父亲的样子。父亲穿着工装站在码头上,笑得很憨厚。父亲把账本交给傅承洲,说“承洲,你和他们不一样”。父亲收到警告信之后,选择了继续查。他也许害怕过,也许犹豫过,也许在深夜里对着那封信抽了一整夜的烟。但他没有退缩。他没有。
沈未央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去给大吉倒猫粮。大吉听见粮食落进碗里的声音,从沙发底下嗖地蹿出来,埋着头狼吞虎咽。她蹲下来看着大吉吃东西,毛茸茸的橘色后脑勺一起一伏,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全然不知这个下午她刚刚接到了什么电话。
晚上傅承洲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出她有心事。他没有直接问,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开口:“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林文龙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他说什么?”
“他说,当年我父亲收到过一封警告信,让他不要再查傅家的账。写信的人是傅永年。”
傅承洲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短暂的一瞬,然后松开。
“我不知道这件事。”他说,声音很低,“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但如果他跟我说了,我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哪件?”
“把证据交给你。让你知道真相。让你父亲的事得到应有的结果。”
沈未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看着他的眼睛:“傅承洲,你不会觉得内疚吗?你父亲写了我父亲、写了那封警告信,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坦然坐在我旁边?”
傅承洲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灯光明灭不定,像是这座城市在无声地呼吸。
“我内疚过。内疚了很久。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和我父亲是两个人。我做错的事,我自己承担;他做错的事,他必须承担。我不会替他扛,也不会替他逃。我会替他赎,但不是替他背。”
沈未央看着他,觉得他比以前更笃定了。他没有躲闪,没有找借口,没有替傅永年说任何开脱的话,他只是承认了事实,然后告诉她——那是他父亲的事,不是他的。他是他自己,不姓傅,不背负不属于他的罪。
“傅承洲,你知道吗?我今天听完林文龙的电话,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父亲当年收到了警告信之后就收手了,他会不会现在还活着?他会看着我长大,看着我毕业,看着我工作,看着我和你坐在这里。他会看着我过生日,看着我在维港边散步,看着我给一只橘猫起名叫大吉。他会看见我的一切——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他没有。他选择了继续查。他选择了我看不到他的未来,选择了让自己变成一页档案、一封信、一个名字。我不知道他后不后悔,但我替他后悔。他错过了那么多。”
傅承洲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让那些话落进夜色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裹进掌心里。他的手掌很暖,干燥而有力,包裹着她的手指,像一座小小的港湾,把那些冰凉的碎片一样的心思一片一片地拢住。
“他错过了你,但他没有错过你的人生。你的人生,有一部分是他给的。你写的那些文章,帮过的那些人,查过的那些真相——都是他留给你的。”
沈未央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傅承洲。”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有了孩子,他们会知道他们的外公是谁吗?”
“会。我会告诉他们,他们的外公是一个英雄。他查了傅家的账,他做了正确的事,他没有退缩。他没有看到自己的女儿长大,但他的女儿替他看到了。”
沈未央的眼泪掉了下来。
窗外,维港的灯火依然璀璨。远处的天星小轮还在海上,发出隐隐的汽笛声。大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跳上沙发,挤到两个人中间,用脑袋拱了拱沈未央的手,像是在说“别哭了,我在呢”。沈未央摸了摸大吉的头,把眼泪擦干。
“傅承洲。”
“嗯。”
“我们以后,会告诉我们的孩子真相吗?”
“会。但我们也会告诉他们,不管你是谁的孩子,你都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你不是谁的儿子,谁的女儿,谁的延续。你只是你自己。”
沈未央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味,觉得那些关于过去的碎片、关于未来的担忧、关于那些已经回不去的年月——全都被他接住了。
夜色很深,维港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着。这座城市安静得像个巨大的港湾,容纳着所有人的悲欢与相逢。有人失去,有人得到,有人等待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句"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