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 60 章 归港 ...
-
十二月末,香港的冬天到了最冷的时候。
沈未央站在维港的海边,海风从她的领口灌进去,冷得她缩了缩脖子,但她没有走。她看着远处的海面,看着天星小轮在海上来来往往,看着那些熟悉的灯火在暮色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这些风景她看了十几年,从十二岁看到二十八岁,从油麻地的劏房看到中环的公寓,从一个人看到两个人,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今天没有去报社,请了一天假,一个人来了这里,有件事她想做——把父亲那封信的复印件,投进海里。
不是丢掉,是还给海。她父亲这辈子最爱的是海,最熟悉的是海,最后也是海带走了他。她觉得把信还给他,是最好的方式。她站在栏杆前,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里面装着她复印的那封信——原版还在公寓的抽屉里,和那些老照片、和那个相机盖放在一起。她不会丢掉原版,那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但复印件,她想还给父亲。她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字,看着父亲工工整整的笔迹,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扔进了海里。
信封落在水面上,浮了一下,被海浪卷走了,越飘越远,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点,消失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沈未央看着那个小点消失的方向,轻轻地说了三个字:“收到了。”
海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但没关系,她不是一定要让他听到,她只是想说出来。
她又在海边站了一会儿,直到风吹得她实在受不了了,才转身准备离开。刚转过身,她看见一个人,站在离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傅承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她上次给他买的那条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来了?”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你说你今天请假。我就猜到你会来这里。”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面朝大海,“你丢什么了?”
“信。我父亲那封,我复印了一份,丢回海里了。”
“为什么丢?”
“因为我想让他知道,那封信我收到了。不用再担心了。”
傅承洲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他们在海边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傅承洲把那个纸袋递给她。“给你。”
“什么?”
“拆开看看。”
沈未央接过去,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围巾,和傅承洲脖子上那条一模一样,深灰色的,羊绒的,摸起来很软很暖。“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路过那家店,觉得你系上应该很好看。”
沈未央拿出来围上,松软暖和的触感裹住她的脖颈,像是被人轻轻揽住了肩膀。“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帮她理了理围巾的流苏,然后把她的衣领翻正,整理妥帖。“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沈未央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围巾的边缘,软软的,带着新羊毛的气息,和他脖子上那条一模一样。“傅承洲,你是不是在学我?看到什么好东西都想给我买?”
“嗯。”
“那以后我们两个人出门,是不是要穿一样的衣服?”
“也不是不行。”他认真地想了想,“但我不会穿情侣装,太傻。”
“那你还给我买同款围巾?”
“不一样。围巾不傻。”
沈未央笑了。她看着他,看着海风把他大衣的下摆吹起来,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不停闪动的灯光,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她只是顺着命运的安排,一步一步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里。
“傅承洲,你知道我今天来海边,除了丢信,还想了什么吗?”
“想了什么?”
“我想了想,如果我不是沈国良的女儿,如果我没有在那个雨夜遇到你,如果我没有查那些东西、没有写那些文章、没有站在法庭上作证——我会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会是什么样的人?”
“可能还是一个记者,还是住在油麻地的劏房里,还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下班、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窗外的灯火发呆。我不会来中环,不会有一只叫大吉的猫,不会在十二月的海边和一个姓傅的人站在一起看船。”
傅承洲看着她。“那你想不想做那样的人?”
“不想。”沈未央说,“因为我现在这样很好。”
他们并肩站在海边,看着最后一班天星小轮缓缓驶离码头。冬日的海风很冷,吹得沈未央的脸颊泛红,但她不觉得冷,因为她脖子上的围巾很暖。傅承洲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有些凉,但掌心是热的,那种热度从他手心里传过来,顺着她的手指、手腕、手臂,一直传到心脏的位置。
“回家吧。”他说。
“好。回家。”
他们转身离开海边,沿着海滨长廊慢慢地走回去。沈未央走在前面一步,傅承洲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走到转角的时候,沈未央忽然停下来,看着路边的一家小商铺橱窗。橱窗里挂着一串风铃,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傅承洲,你看那个。”
傅承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风铃?”
“好看吗?”
“好看。想买?”
“不用买,我只是觉得好看。”她看着那串风铃,“你说,如果有天我们不在了,这串风铃还会挂在这里吗?还会有人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它一眼吗?”
傅承洲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先活着,活着看到那天再说。”
沈未央笑了。“你说得对。先活着。”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傅承洲跟上她的步伐。他们走过旺角的街头,走过那些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招牌,走过那些热气腾腾的茶餐厅和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下所有人的悲欢离合;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两个人走着走着,就会走到同一盏路灯下。
回到家,大吉照常在门口等他们。它绕了沈未央三圈,又绕了傅承洲三圈,最后蹲在食盆前仰头喵喵叫,意思是“我饿了”。沈未央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大吉,我们回来了。”
大吉不理她,继续盯着食盆,它只在乎吃的,不在乎谁回来了。沈未央笑着给它倒了猫粮,大吉埋头就吃,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像一台小型粉碎机。
傅承洲换了衣服,走进厨房去倒水。他端着两杯水出来,递了一杯给她,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沈未央挨着他坐下,接过水杯,抱着喝了一口。
“傅承洲。”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这样。下班回家,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给大吉喂饭,一起在维港边散步。就这样,平淡的,普通的,没有什么大风大浪的。”
傅承洲转过头看着她。“你想这样吗?”
“想。”
“那就这样。一直这样。”
沈未央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窗外的维港灯火璀璨,海面上天星小轮还在航行,大吉蹲在食盆前埋头苦吃。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很平常。
她曾经以为,幸福是一件很大很大的事,要大仇得报,要真相大白,要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回来。现在她才知道,幸福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两个人,一只猫,一盏灯,一杯水,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大吉吃完了猫粮,舔了舔爪子,跳上沙发挤到两个人中间,把脑袋搭在沈未央的大腿上,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沈未央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大吉眯着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呼噜声,震动着她的掌心。
窗外的维港夜色,在这个十二月的晚上,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