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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异常 届时,不是 ...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这句老话在沈熹微踏入北边大营的第三日,成了账面上密密麻麻的字符。
顾清晖给她安排了一顶独立的小帐,紧挨着军需库,原先是存放文书的偏帐。其案头已然堆放着三摞账册:粮秣进出账、车马损耗账、各营领用签单。墨迹新旧不一,纸张参差不齐,有些是上好的宣纸,有些则是糙得能刮手的草纸。
沈熹微花了五日将这近半年的账目细细通览一遍。六百多笔进出,经手人十几位,其上签章画押五花八门。账面上每笔皆平,进出账亦可对得上,损耗比例在正常范围内,粮价随行就市,车马折损有据可查。
太过干净,完美无缺。
她忆起驿站的账,驿丞那类粗枝大叶的人,账面上尚且会有墨迹涂改、数目重算、备注补记等痕迹。账是活的,其上应有人用过的痕迹。较之,这军需账,每笔都干净得似特用尺子量之。
再三斟酌,沈熹微将目光锁在三批粮秣上。
首批,去年十一月从青石口发出,途经野狐沟,抵达大营时途耗报了一成二。
第二批,同月同路线,途耗半成。
第三批,今年正月从平宁镇发出,绕经断桥,途耗报了整整一成五。
三批粮,几乎重叠的路线,天气相近。而途耗差距最大时,竟差了足足一成。
她拿过军需官每月呈报的路况记录,一一对照着看。十一月青石口无雨雪,路况良好;正月断桥一带下过两场小雪,路面积雪不超两寸,车队照常通行。
按常理而言,这种路况下粮草途耗当在五厘到八厘间,一成以上除非是遇上暴雨塌方或马匹大批倒毙。
可车马损耗账上,同期马匹折损数目并无异常。
粮少,路没坏,马亦未出现大量死亡。
那粮食去了何处?
对此,她未作声张。白日里照常誊写、核对、归档,傍晚时将三批粮的数据摘抄到一张草纸上,时间、路线、数量、经手人,逐条排开。她的手指在几行字间无数次反复移动,似在隔着摸一条无形的线。
第六夜,沈熹微终是摸到了那条线。
问题并不在途耗字符本身,而是路线。
这三批粮的路线瞧起来一模一样,皆是走官道,过断桥,抵大营。然而她重查车马队的出发记录,发现三批粮在实际行进中存在细微差异。
首批车队,按签单上记载,赶车的车夫在野狐沟附近歇了一夜,理由为“前路有雪,待晴”。可路况记录上,那前后三日野狐沟并无降雪。车队在野狐沟多停留的那一夜,未作任何报备记录。
第二批车队,途耗最少的那批,则一路未停,按正常脚程抵达。
第三批车队,在断桥附近“走岔了路”,耽搁整整一日。
走岔。
从断桥到大营只一条官道,岔路只有一条——往西去鹰嘴砬子的小路,而那是条死路,不到三十里便断了,尽头是一片乱石滩。
何故其要往死路上拐?
沈熹微将刚从军需库借来的舆图展开,上面标注着北境山川、关隘、驿道和周边地形。
她在舆图上找到野狐沟和断桥,指尖沿官道往北推。野狐沟往西,是一道废弃的烽燧,已然标注着“已废,不可用”。断桥往西,就是那条通往鹰嘴砬子的死路,其上画了个叉,旁边注着:山势险阻,不可行。
不可行。
指尖在“不可行”三个字上止住。
若是地方舆图上写着“不可行”,便不会有人再去查。不会有巡逻队经过,亦不会有哨兵眺望,意味着没有任何目光落在那处。
而粮车偏偏往那个方向拐了道,在所有人都不会去的地方停留一夜,若是将车上粮食卸下一部分,再沿着官道若无其事地驶回大营——
账面上的数字,这便对上了。
沈熹微挑亮油灯,换了张更大的纸张,详细将三批粮的路线、停留点、途耗差额等一一标注在舆图的对应位置上。
野狐沟往西那座废烽燧,断桥往西那条死路,这两个点之间,约莫六十里。她用炭笔在两个点之间添上条虚线,穿过舆图上大片的空白地带,一直延伸到北境防线以外。
笔尖停在虚线尽头,许久没有落墨。
防线以外,是敌军的活动范围。若是这条虚线当真存在,意味着有人在这片舆图标注着“不可行”的荒山里,开出了新路,一条可以运粮的路。并非给大营运粮,而是从大营往外运。
有人在偷军粮。
她把炭笔搁下,将草纸上的推算数据重核了一遍。折银,折粮,折马……无论如何较对,所有皆在指向同一个结论。
可这个结论太过深沉,而她沈熹微不过一无品无级的账房先生,不该由她来揭开。她是身负逃犯之名的商号账房,一介外人,一介女流。
军中的事,她不该置喙。
沈熹微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浓稠,远处哨塔上的灯火在风里明灭不定。
阿芜仍在镇上等她,她在平宁镇有了个暂时安稳的住处,在军营有了一张案桌……这些细碎且微弱的东西,筑成她流亡以来第一道脆弱的堤坝。而这道堤坝,经不起一次掀翻。
她大可将草纸烧掉,装作什么也没发现。折好草纸,将其压在砚台下。复又抽出来,翻至背面,对着烛光再瞧了遍自己写下的字符。那些字似是有了温度,在指间微微发烫。
粮草是给前线将士的,如若有人偷粮,断粮的后果,她在流放路上见过数幕。
押解兵抱怨军粮短缺时,会将气撒在囚犯身上;驿站的马匹掉膘时,驿丞宁可让马饿着也要先保自己的口粮;而那些冻死在路边的流民,最后一口气咽下去之前,胃里仍是空的。
几近饿死的滋味,沈熹微真真切切感受过。她不敢想,倘若这条虚线当真存在,边关还有多少人会尝到这个滋味。
沈熹微深叹一口气,重新将草纸展开摊平,于虚线尽头的空白处,落下一字。
查。
而后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下:呈。
翌日,沈熹微并未径直去找顾清晖。
她先是去了趟军需库,翻出去年冬月与今年正月的粮秣签收单,将三批粮的经手人名字全部抄录下来。两个押粮官,一个是粮秣司的赵主簿,另一个是顾家商队的人。
领用方签章各有不同,其中一批粮的签收章引起了她的注意。那章盖得模糊,印泥颜色偏淡,与其他签收单上的朱红明显不同。
她将这几份签收单单独抽出,夹在账册里,而后托人往顾清晖帐中递了句:“有事面陈。”
顾清晖来时,天已擦黑。
他掀帘踏进时,正见她案上摊着舆图、账册和一张写满数字的草纸。他低头瞧了眼舆图上那条最为显眼的炭笔虚线,复看向草纸上密密麻麻的推演,于案前坐下,待她开口。
沈熹微将三批粮的情况仔细说了一遍,语速不快,每条推论的依据皆点明出处。路况记录、车马损耗、签收单上印泥差异,以及舆图标注与车夫口供的矛盾。
她并未多添任何主观臆断,只是将所见所得摆在桌面上,似呈堂证供般把证物一样一样摊开来。
“故应有人将军粮运出大营,往外渡运。”她最后言明可能,“路线应是从野狐沟往西,废烽燧一带,以及断桥往西,鹰嘴砬子方向。这两个点之间约莫六十里,中间地带舆图上并无标注,应该是山里另开辟的一条隐蔽粮道。”
“这条路,”顾清晖的目光落在舆图里新添的虚线上,“通向何处?”
沈熹微知他何意,抬手在虚线尽头的舆图边缘虚划一道横线,“穿过北境此线,便是敌军驻地。”
帐中安静半晌,风从帐外灌进,油灯的火苗矮下去,又挣扎着立起来,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帐布上一摇一晃。
顾清晖抬眸望着她,目光不似打量的审视,亦不同老槐树下端茶不喝时的淡然从容,像是独自空守许久的人终于听见同频的回响。
可他随即皱眉:“这些够不够?”
虽未直言,沈熹微却听懂了他的意思。这些够不够说服别人,够不够递上去改变情况。
“若作证据,这些不够。只是账面上的出入,并非实证。”说着,她将一旁的签收单推至顾清晖面前,“这颗章有问题,其印泥颜色比其他章淡且模糊,应是私刻的。可这也不能算作铁证,只能说有疑点。”
“如若我去查废烽燧和鹰嘴砬子,能找到什么?”
“只要对方不是傻子,现下应当已然清尽痕迹了。但现为二月末,那批正月的粮运出去不足一个月。六十里山路,人背马驮,路上定仍余有迹。压断的枯枝、马蹄印、粮食碎屑,纵使清理过,这些也不大可能完全清干净。”
顾清晖沉默良久,指尖在舆图那条虚线上来回划过,似在丈量什么。
“这条路如若存在,可非一人之力便能办到的。”他的目光愈加锐利,“粮车要在哨卡畅通无阻,签单需有人盖章,入库出库要有文书,各个关节皆需打点。这般多步,仅仅一押粮官难以吞下。”
“所以呢?”
“所以你要想好,一旦递上去,会有多少人想让你闭嘴。这里并非小小驿站可比——”
“这一切后果,我皆知晓。”沈熹微打断他未尽之言,嗓音轻柔,不带分毫犹豫。
“你……”
“倘若我不挑明,这批亏空会追到谁头上。”她翻出另一页账册,上面是她誊抄的军需库职责分工,“赵主簿虽管粮秣签收,但他不负责路线核查,而这路线核查归左军哨,如若粮道被查出有问题,第一个被推出来的便是左军哨的巡哨兵。那些兵——”
言及此,她话头一转:“我这几日在营里吃饭,旁边那桌就坐着一左军哨的小旗。他与我差不多年岁,家里有个妹妹,刚定了亲。他说等打完这一仗,能平安归来就回家娶媳妇。”
余下的话她没再说下去,即使不说,他也知她意。
顾清晖望着她严肃神态,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忽地想起野狐沟那夜,她浑身是血,仍不认命;忆起驿站里,她在货单边角写下的那句“此价虚高”;还有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接过顾家木牌时,无畏无惧未知前路……
他忽地笑了:“周熹。”
“嗯。”
“你知不知道,这事一旦查实,按军法可是要掉脑袋的。届时,不是掉他们脑袋,便是要掉我们的。”
“我知道。”
“你不怕?”
帐外的风不知何时已然停歇,整个营地安静得只余远处哨塔上报更的梆子声,一声慢,两声快,于夜风中传出很远。
“怕的,”她缓缓开口,“可我更怕阿芜将来问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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