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家人 艾草香囊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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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骑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边开始出现营地的痕迹。起先入目是零星散落的马粪，风干后颜色发黑；后是车辙印，深深浅浅交错着压进冻土里，比商道上密得多；再是木栅栏和拒马，拒马后方是哨塔，塔上人影晃动，弩机的轮廓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过三道哨卡，每过一道顾清晖都从腰间取出一面铜牌，哨兵验过便放行，目光扫过沈熹微时无一不带着审视，但没人开口多问。他身上那件深灰棉袍在大营里形似通行证，所有人都认得，所有人都保持着恭敬距离。
军营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帐篷连绵成片，灰白色的帐顶遥望像一大片被冻住的浪。操练场上已有士兵在列队，刀枪的寒光从远处晃过来，号令声被风切成一段一段的，不甚清晰却深含威严。空气中四处弥漫着马粪、皮革、铁锈和柴火混合的气味，略微难闻。
马在军营主道边停下，顾清晖翻身下马，顺手将缰绳扔给旁边一个年轻兵士，又走过来接她的马。沈熹微踩着马镫下来时，腿已僵得不像是自己的。
落地时膝盖一软，往前踉跄半步，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便松开，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话。
“这边。”
他领着她穿过两排营帐之间狭窄的过道，走至西北角一座独立的大帐前。帐门半掀，里面传出说话声，一个陌生的男声，低沉而简短，像是在交代什么要事。
帐外站着两个亲兵，远远瞧见顾清晖带人走近，挺直了腰，其中一人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后，亲兵掀开帐帘，抬臂做一“请”的手势。
沈熹微紧随在顾清晖身后迈进。
帐内比外边瞧着宽敞，正中央一张长案，案上铺着舆图，镇纸压住两侧卷角。案后站着一个男人，身穿玄色常服，腰束革带，没有披甲，但其肩背后仍略显紧绷的线条说明铠甲是刚从身上卸下来的。
三十岁上下，蓄着短须，面容英挺，眉骨高耸，眼窝便显得格外深邃。他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先落在顾清晖身上，而后移至面生的沈熹微脸上。
到她的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丈量可用物品。
“这位就是你提过的账房？”他转眸问询顾清晖，语气平淡地确认情况，无甚质疑，亦无好奇。
“周熹。”顾清晖替她报上名字，复而转向她为她介绍，“这位是大营主将，姜绍姜将军。”
沈熹微屈膝行礼，并未多言。
姜绍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手指点在北边某个位置：“你要的人我已带到，规矩你同她讲。”
言尽，他便不再理会二人，俯身专心研究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仿佛帐中已无旁人。
顾清晖对沈熹微使了个眼色，带她从帐侧退出。出帐门，走出几步远，他才压低声音道：“他这人就是这般性子，并非对你有意见，是对所有人都一样。他眼里只余沙盘和敌情，除了我姐——”
话说到一半，他忽地止住。
不远处，一女子正缓缓朝这边走来。近乎三十的年纪，穿一件藕荷色对襟褙子，发髻挽得利落，鬓边别着一支素银簪子。面容与顾清晖有几分相似，眉眼更柔和些，嘴角微扬天然带着三分笑意，即便不笑时，也让人错觉她在忍笑。
她身后跟着一七八岁的小女孩，梳着双丫髻，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飞。女孩穿着红底碎花的夹袄，怀里抱着一只灰扑扑的兔子，兔子双耳从她胳膊弯里耷拉下来，懒洋洋的。
顾清晖的声色不复方才在帐中那种收敛克制的语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此前沈熹微从未听过的放松，像是终于回到无需设防的方寸之地。
“姐。”
待女人走近，目光先扫了眼自家弟弟，而后落在沈熹微身上，从脸到手再至站姿，打量得仔细，却分毫不让人难受。那目光温柔软绵，像是长辈在看一个等待已久的人。
“周姑娘？”她嗓音温和，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清晖在信里提过你，道你算账厉害，胆子也大。如今见了真容，亦是仙姿玉貌?，甚是可人。”
沈熹微不知该应什么，只微微颔首。
“我是他姐姐，你唤我清昀姐也成，唤我姜夫人亦可。营里可还住得惯？若住不惯，我那院子还有一间空房——”
“姐，她才刚到大营。”顾清晖拦住话头。
顾清昀嗔了弟弟一眼，目光里的笑意更甚：“我还没说什么呢，你急什么。”
那抱兔子的小女孩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仰着脸认真打量沈熹微。她双眼极大，瞳仁黑亮，似两颗洗净的李子。她瞧了沈熹微好一会儿，忽地开口，嗓音清脆得像铜铃晃了一下：“漂亮姐姐，你会打算盘吗？”
沈熹微俯身与她平视，忍不住放轻声音：“会。”
“那你会算九九歌吗？”
“会。”
“那你会——”
“阿灼。”顾清昀轻轻按住女儿兴奋耸动的肩膀，将她从沈熹微面前往后带了两步，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宠溺，“这位是周姑姑，是来帮你小舅舅做事的，可不是专门来陪你玩儿的。”
姜灼仰头视线在母亲同沈熹微间来回打转，显然没将母亲的话放在心上。她低头摸了摸怀里兔子耳朵，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而后双臂一伸，将兔子举到沈熹微面前。
“它叫饭团，可允你抱一下。”
沈熹微怔愣一瞬，垂眸瞧着近在咫尺那只灰扑扑的兔子。兔子的鼻子翕动着，圆眼睛半眯，一副见惯世面的从容模样。她伸手小心接过，兔子的肚子贴上她的手臂，温热的，心跳快得像一只小小的鼓。
她忽而想起阿芜，妹妹那小小蜷缩的身影像极了这只小兔。
揉抱片刻，便将兔子轻轻还给姜灼，蹲下身，微微仰视小丫头。
“下次我来，给你带麦芽糖。”
姜灼眼睛一亮，转头拽住顾清昀的衣摆：“娘，周姑姑下次还来！”
顾清昀笑着揉捏女儿的头发，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向沈熹微，又移向一旁站着的顾清晖。弟弟正瞧着沈熹微蹲在地上与姜灼细声言说的模样，嘴角不自觉上扬。顾清昀没点破，只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她走至沈熹微身旁，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塞进她手中。是一小香囊，靛蓝底子上绣着一朵白芍药，针脚细密，其间传出淡淡的艾草味。
“大营里不比镇上，夜里风硬，蚊虫也多。这个搁置在枕边，能安神舒坦些。他是个锯嘴葫芦，什么事都闷着。若有照应不到的地方，可来找我。”
沈熹微握着那只香囊，垂眸正见白芍药的花瓣，绣线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每一针都走得平整而笃定。
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也曾绣过这样的花。白的是白芍药，红的是红花山茶，一针一线绣在帕子上，说待她及笄便给她压箱底。
那方帕子今在何处，她不知。掌心里这只香囊，温温软软的，像是从记忆深处漂过来的一截浮木。
她抬起头，望着顾清昀，想说一声谢，却觉得这两个字太轻，装不下她此刻心里翻涌的东西，只能往后寻着时机再作报答。最终她只轻轻点了点头，将香囊收进袖中，贴着腕侧的皮肤。
顾清晖站在三步开外，看着姐姐和沈熹微并肩站在一起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姜灼抱着饭团蹲在地上，仰头看两个大人沉默着不说话，只觉无聊，便伸手去拽他的衣摆。
“小舅舅，你上回说要给我带竹蜻蜓，带了没？”
顾清晖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竹蜻蜓，放在她掌心。竹片削得极薄，边缘打磨得光滑，蜻蜓的眼睛用墨点上两点，瞧着憨态可掬。
姜灼满意极了，举着竹蜻蜓跑到帐前的空地上，用力一搓，竹蜻蜓歪歪扭扭地飞起，被晨风卷出去老远。她咯咯直笑，叫喊着追过去，饭团从她怀里跳下来，三瓣嘴叼了根草，蹲在原地一脸漠然。
姜绍掀帘从帐中出来，对顾清晖做了个简短的示意——粮草的事去东营找军需官交接。全程没有多余的话，目光从沈熹微身上掠过，微微点了下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而后他转身走向操练场，背影挺直如一截移动的铁塔。
沈熹微跟在顾清晖身后往东营走，走出几步，她回头瞧了一眼。顾清昀站在帐门口，正替姜灼擦额头的汗，小姑娘手里攥着竹蜻蜓，脸红扑扑的，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顾清昀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很轻，像晨风里飘过的一缕清香。闻不真切，但你知晓其来过。
沈熹微转回头，袖中的香囊贴着腕侧，微微发暖。她跟上顾清晖的步伐，往东营走去。
营道上，兵士们正往操练场集合，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远处有号角声响起，一声长，两声短，在荒原上回荡开去，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飞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北边的山影。
再往北，就是边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