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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捕 往后的事, ...
“何事?”
“她许会问:阿姐,那年你在军营里,明知粮不够,亦知粮许是被偷渡往何处,你为何不说话?莆一想到这一可能,我便心难自安。”
顾清晖没再问,起身将她所写的那张草纸和签收单一并收进袖中:“明日卯时,我来接你,同我一道去见姜绍。”
“他会信吗?”
“不会立即听信,但他会查。他最恨的,就是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人偷东西。”
翌日卯时,沈熹微随顾清晖走进中军大帐。
帐中比上回多了两人,姜绍坐于案后,舆图铺展在他面前,镇纸压住北境防线所在那一角。
他左右各站着一副将,一人须发花白,另一个面色黝黑。帐帘落下时,三个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沈熹微身上。
花白胡子的副将率先开口:“将军,末将以为此事不妥。军营重地,粮草大事,由一个女账房——”
“她是我顾家的人。”顾清晖的声音并未特意拔高,却也压过了副将的话尾,“顾家的商队承运北边大营三成粮草。她所查之账,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冯副将若是不信,可先瞧过东西再论。”
他将沈熹微整理的那叠账目、签收单和舆图一并放在姜绍案前。
姜绍接过舆图展开,视线沿着那条炭笔虚线缓缓移动,从野狐沟至废烽燧,再从断桥到鹰嘴砬子,一路延伸至边境外。
“这条线,你画的?”
“是。”
“依据。”
沈熹微将三批粮的途耗对比、路线异常、签收单疑点一字不落重新说了一遍。每一处疑点的出处都点到了具体的日期和经手人,她没去看草纸,这些字符她早已记在脑中。
姜绍听完,没说信,亦未说不信。他沉默片刻,而后做了件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
他伸手将舆图翻过来,背面朝上,推到她面前。
“画。”
“什么?”
“将你推断的那条粮道,当着我的面,重新再画出来。”
沈熹微接过炭笔,不过她没即刻动笔,而是先闭上眼睛,在脑中将所有的内容重新跑了一遍。三批粮的路线、停留点、舆图上的等高线、巡逻队换防时间,以及山路可能的走向。
随后她睁眼,落笔。
野狐沟往西,沿溪谷上溯,绕过废烽燧,进入一道南北走向的山坳。山坳往上是一片密林,密林尽头是一个隘口,隘口往北便出了防线。
沈熹微画至防线边缘时思索几瞬,于舆图原有的“不可行”标注底下添上一行小字:此处应有人马通行痕迹。
扫视一遍,确认无误,她便放下炭笔,将舆图再推回去。
此刻,帐中没人开口说话。
黑脸副将紧盯着舆图上那条线,脸色变深,本就黝黑的面容更甚。他是亲自带兵巡过边的,自然知晓那片山地的地形。
这线虽在舆图上标注着“不可行”,其实际地形并非完全无法通行,只不过极其难走,需得熟悉山路的人带着前行。
而那“不可行”的标注,本身就是十年前的老图,标注依据是当时的一次大塌方,加之山路崎岖,此后再没人去实地复查过。
姜绍将舆图翻回正面,复又翻转。许久过后,他站起身来。
“冯副将。”
“末将在。”
“调左军哨两队人,分两路,一路去野狐沟废烽燧,一路去鹰嘴砬子,只说是例行巡山。”声音压沉了几分,语气肃穆,“若真发现车辙、马蹄印、粮袋碎屑等,莫要声张,直接报我。”
“将军——”冯副将瞥了眼沈熹微,迟疑道,“若查无实据?”
“若查无实据,此事到此为止。”姜绍的目光亦落在沈熹微脸上,那目光仍同上回一样带着丈量的意味,不过丈量的刻度变了,不再只是量她值不值得信,而是在量她能扛住多大的事,“若查实了,我要知道,这条粮道是何人所开,已运多少粮出去,又运给了谁。”
交代清楚后,他转望向顾清晖:“你可要在此担保她?”
顾清晖没犹豫:“我担保。”
“好。”姜绍将舆图卷起,收进案下铁柜中,“查实之前,此事绝不出此帐。周姑娘,你继续做你的事,平日如何便如何。若有人问起,仅道你在理去年陈账,不知近况。”
沈熹微颔首。
她与顾清晖退出大帐时,晨光正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操练场上的黄土染成浅金色。列队的士兵正齐整操练着,号令声一浪一浪地传来,刀枪的寒光在日光下忽闪而过。
沈熹微走回军需帐的路上,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攥的是顾清昀所赠的那只香囊。香囊里的艾草味已然很淡,但随着掌心一热,那股清苦的气味又漫出来,似一道极细的绳,牵着她从账房到军帐往返走过的每一步。
顾清晖忽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在账册上写批注的习惯,往后得收一收。”
“为何?”
“容易被记住,一个被记住的账房,不自由。”
沈熹微侧头撇他一眼,她自是听出了那言外之意——他要她安全,比要她有用,更深切。
二人并肩走在营道上,身影被晨光拉长,投在黄土地上,挨得极近,却仍未碰触。
远处,北边山影如黛。那条舆图上的虚线,正等着巡逻队去验证。沈熹微心知,无论查实与否,她已然在军中留下痕迹。
任谁也料想不到,一个无品无级的账房,一个纤柔无力的女子,竟在边关大营的中军帐里,用一条炭笔画的虚线,划开了所有人都不敢碰触的那层纸。
往后的事,定不会比野狐沟那一夜更轻松。
三日后,斥候来报。
姜绍派出的两队巡哨兵,分两路进入野狐沟西山和鹰嘴砬子。为免打草惊蛇,两队人均换穿便靴,不带火把,昼伏夜出。第三日天未亮,两队方才先后归营。
野狐沟那一队,于废烽燧西北三里处发现一段车辙。辙印被枯枝遮掩,拨开后细测辙深两指,轴距三尺二,正是粮车规制。车辙两侧均有马蹄印,马蹄铁磨损痕迹却与军中制式不符,疑似草原马。
鹰嘴砬子那一队,在死路尽头的乱石滩上,发现一块埋在碎石下的粗麻布片。布片边缘焦黑,瞧起来似是被火烧过的粮袋残片。布片内侧还黏着几粒黍米,未烂,亦无冻迹,应是今冬的粮。
两条线索合并至中军帐那张舆图上,与沈熹微画的虚线严丝合缝。
姜绍在帐中沉思半盏茶的工夫,做出决定:“打蛇头。”
他的判断冷静清醒,心知这条粮道若只用作偷运粮秣,废烽燧和鹰嘴砬子不过是中转点。运粮出去,总要运别的进来,铁矿石、盐块、或是草原上的马匹……
此为一条双向走私道,绝不仅为一条偷粮路。若只端掉中转点,对方左不过需再换个地点。要端,就端运粮队本身,人赃俱获!
斥候报回来的消息里有一条最为关键:三日后正是月晦之日,会有一批粮从断桥方向发出,沿老路转运。这批粮数量不小,预计是入春后最大一批。
姜绍钦点二十人,皆是左军哨的精锐夜不收,轻甲短刀,不带火器,只携弩。带队的正是那黑脸副将,其姓严,单名一铮字,人如其名,说话做事皆似铁砧上淬过的刀坯,又硬又冷。
顾清晖此番亦在队中,与他人不同的是他为自己主动请缨入列,姜绍对此未作阻拦。
沈熹微不在此队中,她却亦被叫至中军帐。
严铮站在舆图前,手指沿着她画的那条虚线从头划到尾,问了她一连串问题:隘口东侧坡度几何?鹰嘴砬子附近有无制高点可设伏?粮车在乱石滩调头需要多长时间?车夫最可能在哪个点歇脚?
他问得极细,那语气倒像是在审她。
沈熹微一一作答。
坡度是从舆图等高线上推算的,设伏点是根据溪谷走向和巡逻记录反推的,调头时间则是她之前跟小伍问过了解到的——商队赶车的老手在窄路上调头,至少需要一炷香。
最后一个问题她并未直接作答,而是反问严铮一句:“若我为车夫,我会在进隘口之前歇脚。因着进了隘口便了无退路,人在没有退路的地方定不会卸下防备,而在进隘口之前却极有可能会放松警惕。”
严铮盯着她淡然自若的神情瞧了两息,转头对姜绍颔首:“她说得在理,吾亦同之。”
这是沈熹微进军营以来,头一次从严铮嘴里听到一句不带火气的话。
突袭便就此定在月晦夜。
白日里,沈熹微照常在军需帐旁理账。赵主簿来领过一回签单,笑问她陈账理得如何,她亦笑回快理完罢,只是有些旧签章模糊不清,改日需得请他帮作辨认。赵主簿应好,端着茶施施然出帐,背影瞧不出任何异常。
她盯着他背影消失在帐外,手指在案下慢慢攥紧成拳。那份签收单上印泥偏淡的异常章,经手人正是他。
入夜后,沈熹微未回帐休息,而是留在军需帐里静候。油灯点着,面前摊开账册,她坐在案后,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她知晓突袭队的出发时间是亥时三刻。亥时二刻,她察觉营道上有极轻的脚步声,二十个人,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沈熹微起身走至帐门口,微微掀开帐帘一角。
月光极淡,被云遮得只余一圈毛边。营道上人影幢幢,黑甲短刀,弩机斜挎在背后。严铮走在最前面,顾清晖则走在第五个。他经过军需帐时,脚步停顿一瞬,侧头朝帐门方向瞥了一眼。
她站在帘后,他理当看不见她才是。然他还是朝她所在方向微微点了下头,而后继续随步往前走。
二十个人在营门外汇入夜色,悄无声息朝着断桥方向离去。
沈熹微退回案后,继续看账。她没细数时辰,只是将同一批账反复看了好几遍,直至那些字在烛光下开始发虚。
手悄然收进袖中,握住那只香囊,方得些许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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