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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北 人心难测, ...

  •   枣树抽芽那日,平宁镇来了兵。

      沈熹微正蹲在井边洗衣,清晰可闻街面上的脚步声与往常甚是不同,整饬成片、朝着同一方向碾去的闷响。她甩净手上的水,从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一队披甲的人正从街口经过,腰间佩刀在日光下晃过一瞬冷光。人数不多,行色匆匆,靴跟踏得冻土簌簌碎,瞧着是往北边大营方向赶去。

      阿芜从她胳膊底下探出脑袋,踮脚张望,小声问:“阿姐,是要交战了吗?”

      沈熹微心绪不宁,并未确切回复。她盯着那队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扭头瞥见街两边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们纷纷探出头来,无声交换着眼神,又仓促缩回去,关门板的声响此起彼伏。

      沈熹微将阿芜牵回院里,反手阖上院门。蹲在歪脖子枣树下,仰头看着阿芜奋力逗弄枝丫上那些嫩绿的新芽,奈何曾经颠沛流离的时日太长,四岁的娃娃瞧起来同寻常人家两岁孩童般身量。

      芽苞比初来时多了不止一倍,密密麻麻争相生长,风一吹就颤,逗得阿芜虽够不着分毫,却亦是喜容可掬?。

      春天已至,可平宁镇的春天,不该有这么多带刀之人。

      当夜,顾清晖从北边大营赶回。

      沈熹微正在账房里誊白日未誊完的货单,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响,脚步声直直朝着账房而来。她搁下笔,在门将推开之际,已然站起身来。

      顾清晖站在门前,一身风尘,袍角沾着泥点子,靴面上覆着一层灰白的土。他径直在她对面落座,从袖中取出一叠账册搁在桌上。账册厚得撑裂封线,纸页边缘亦被翻得起了毛边。

      “伤可养好了?”

      “养好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余问候。烛火映他面容,她这才抬眼端详他的变化——瘦削不少,颧骨的棱角比半月前分明得多,眼底有着些许血丝,眼睛极亮却含着掩饰不住的愤懑。

      她曾在驿站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模样,那种淡然从容如今似被什么东西磨薄,透出底下的锋利来。

      “从明日起,随我进大营。”顾清晖仰头一口饮尽杯中茶水,言明今夜归来目的,“简单收拾一下,铺子的账交给赵掌柜。”

      沈熹微没追问此举为何,视线状似无意扫过顾清晖捏在手心的茶杯,点头示意明了。她将账册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便是上月粮草转运的流水,墨迹新旧不一,经手人的签章歪歪扭扭,有几处被涂改过,涂改处旁并无附注。

      “大军要动了?”

      “嗯。”

      “何时?”

      “快了。”虽未言明具体日期,但其间含义不言而喻。

      她不再问,继续翻账。翻到第三页时,察觉他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沈熹微抬眼,正对上顾清晖直白的视线。

      他静默半晌,嘴角忽地勾起一点弧度:“你的第三件事——”

      “还没想好?”她猜测。

      “刚刚想好了。”

      顾清晖前倾身子,下巴搁压在手肘上,与她平视,烛火的形影在他瞳孔里闪动了下。

      “帮我盯住这条粮道。”

      沈熹微的手按在账册的流水页上,指尖正巧抵着那行被涂改过的数字。墨迹陈旧,涂改的笔触却比墨迹新。显而易见,有人在看不到的地方,动过这本账。

      “盯住什么?”

      “所有你觉得不对的东西。”

      窗外有夜鸟振翅掠过院墙,叽叽喳喳停靠歇息。

      阿芜已然熟睡,呼吸从隔壁正房里隐约传来,绵长而安稳。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芽苞被烛光映成一片毛茸茸的暗影,随晚风晃动。

      沈熹微垂眸看着账册,翻至下一页。

      “明日什么时辰?”

      “卯时三刻,我来接你。”

      他起身走到门口,忽地停下步伐,侧过头来。半张脸受烛火照映,半张脸隐在暗处,予他添些或人或鬼的迷惑。

      “周熹。”

      “嗯。”

      “这行不比驿站舒坦,大营里的人,比狼更难对付。”

      她将账册合上,抬眸看他。

      “我知道。”

      脚步声穿过院子,消失在院门外。街面上隐约传来马蹄声,往北的方向离去。

      沈熹微将那叠账册搬到油灯下,翻开第一页,从头看起,手指沿着墨字逐行移动。

      粮价,正常。

      车马折损,正常。

      途耗比例——指尖在“途耗”二字上停住。

      去年十一月,从青石口到北边大营,这一批粮草,途耗报了一成二。

      同月,同路线,同天气,另一批粮草,途耗却只报了半成。

      她忆起自己过往誊过的驿报。十一月青石口一带没有雨雪,路况良好。一成二的途耗,并非路坏损粮,倒更像是粮根本没到。

      她拿过一张草纸,开始推算。途耗多报的那部分粮草,折银多少?按市价算,按军价算,按黑市价算?她写下数字,在旁画道横线,而后将草纸折好,塞进账册夹层。

      她俯身吹灭油灯,在黑暗中睁眼仰躺在木椅上独自思量许久,方缓缓起身回房入眠。

      窗外那只夜鸟早已飞远。

      方向为北。

      卯时三刻,天光未亮透,院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马嘶声。

      沈熹微已洗漱整齐,换了身素净的靛蓝布衫,袖口扎紧,头发挽成最简单的髻,一身行头尽是为了方便行动。

      阿芜还没醒,她将粥温在灶上,又往妹妹枕边放了块麦芽糖。关上门前,在门板上贴上张字条,写道“阿姐晚间便回,粥在锅里”,每个字都特意注上了音。

      院门外,顾清晖牵着他那匹黑马,手里还牵着另一匹棕色母马,个头略矮,目光温驯。他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眼她的装束,没说什么,径直把棕马的缰绳递到她手边。

      “会骑?”

      “不会。”

      “那就现学,相信以汝之聪慧,此举易如反掌。”

      他示范了遍上马的动作,又详细讲述骑马要领——马跑起来身子要如何往前倾,如何控制马速等。讲完回头看她,沈熹微静站在马边,面色平静,但攥着缰绳的指节用力过度而发白,暴露她稍许怯意。

      顾清晖见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强压住上扬的弧度,没笑出来。利索翻身下马,快步走近,半蹲下身,双手交叠托在她膝下。

      “踩着我手上。”

      沈熹微犹豫一瞬,凝望着他那双惯来握持刀剑的手,骨节分明,稳而有力。此刻摊在她面前,掌心朝上,十指微拢,犹如将托起一件珍贵的瓷器。

      她扶着他宽厚的肩,抬步踩手而上。他用力往上一送,她顺势借力跨上马背,一时不稳身子左右摇晃,慌忙抓住鞍桥。

      “手往前握缰,别抓鞍。”

      她反应过来松开鞍桥,复而握住缰绳。棕马打了个响鼻,自发往前踏行两步,她整个人不由一僵,双腿本能地夹紧马腹。

      顾清晖翻身重上黑马,并骑靠近,伸手替她调整握缰的姿势,指腹擦过她的手背,干燥而温热。

      “缰绳并非刀刃,无须攥这般紧。你越紧张,马越慌。”他拽着自己的缰绳示范,黑马顺从地倒退两步,“松松握住就行,它通人性。”

      沈熹微试着松了松手心,五指虚拢着缰绳,棕马的耳朵抖动两下,没再往前挣动。

      “它名唤栗栗,”顾清晖撸拍了下棕马的脖子,栗栗回蹭他手心,原地踏几步以示愉悦,“原先是拉车的,脾气较为温顺,适合初学者,往后便归你了。”

      沈熹微垂眸瞧着身下这匹毛色光亮的棕马,覆手学着方才顾清晖的动作,轻轻撸两把马鬃?,没客套推辞。

      从驿站到平宁镇,她学到的一件事便为不拒绝他所给予的东西,情形所迫,而非贪欲,心晓得每一件都有用处。或许,她的未来与其紧密相连,她须得成长更快,话语权只与强者挂钩。

      二人并骑出镇。天光渐渐亮起来,东边山脊上泛起一线鱼肚白。

      平宁镇的土路在身后变成一条窄窄的黄带子,往前只见大片荒原,枯草被晨风吹得伏倒在地,露出底下刚冒头的青茬。

      “北边大营离镇上多远?”

      “快马半个时辰,你头一次骑,慢些走,一个时辰也能到。”他放慢马速,与她保持并行,“到了我带你先去见两个人。”

      “何人?”

      “我姐姐姐夫。”他语气无甚变化,但她注意到他拽缰绳的那只手微微收紧,黑马打了个响鼻,似是察觉到主人情绪。

      “你不喜他?”

      晨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荒原上特有的干冷气息,灌进衣领里。顾清晖骑在马上,目光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上,启唇欲想说甚,最后只道:“到地方你自知晓。”

      沈熹微没再追问,她太过熟悉这种表情——当一人被问到一个需要斟酌措辞的问题时,脸上的肌肉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僵直。

      她曾在父亲言政时的脸上见证过数次,在押解兵的审讯中见过,在她自己面对驿丞和顾清晖的问话时,亦感同身受过。

      那种表情往往意味着,答案并非简单的“喜欢”或“不喜欢”,而是一段需要拆解的往事,需得亲自身临其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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