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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残页 他走了十几 ...

  •   沈熹微和顾清晖沿着松江北上,渡过江,又换了两次船,上岸后马不停蹄赶了一日路,终在青州城外三十里的一个小驿站下了马车。

      驿站破旧不堪,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头只有一个耳背的老驿卒和两匹瘦得都能数出肋骨的驿马。顾清晖拿银子换了点草料喂马,趁着休整的间隙向老驿卒打听赵秉义所在的赵家洼怎么走。

      老驿卒耳朵虽背,但对这十里八乡路况熟得很,一听“赵家洼”这地就直摆手:“哎呦,那地方偏得很嘞,往北走,过两道土岗子,还得再翻一座荒岭,岭底下就是。不过你们去那儿做什么?那庄子里没几户人家,姓赵的倒是有一门,可那家的男人前些年就死了,只剩个寡妇带着个闺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顾清晖与沈熹微对视一眼,道了声谢,牵着马继续往北赶去。

      赵家洼实际比老驿卒说的还偏,一路上人烟寂寥,偶尔遇见几个拎着物什的猎户。依照老驿卒所言,过了两道土岗子,又翻过座荒岭,岭下果然见有几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

      屋顶皆是苫着枯黄的茅草,院墙用碎石头垒成,有一处瞧着已然塌下,却仅用酸枣枝勉强堵着。村口只有几只瘦鸡在土里刨食,了无人迹。

      沈熹微与顾清晖在村外下了马,将马拴在村口几棵野桑树下,步行进村。走至那户姓赵的院门前,沈熹微抬手敲了三下那扇仅用根麻绳拴着的柴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头发已然花白。她身后探出一小姑娘的脑袋,约莫七八岁,瘦得下巴尖削,眼睛大且黑亮,怯生生地仰望着门外两个陌生人。

      “找谁?”妇人声音发涩,视线警惕地打量眼前人,手里还攥着根没搓完的麻绳。

      沈熹微屈膝行了个礼:“大嫂,我们打从南边来,想打听个人。您家男人可是姓赵,名秉义?”

      妇人脸色一变,下意识地要关门,奈何那扇仅用根麻绳拴着的柴门,关与不关无甚差别。沈熹微伸手抵住门框,声音放轻了些:“大嫂莫怕,我们既非官府之人,也非东厂的。我们找赵秉义,是为他哥哥赵秉忠之事。”

      妇人闻之,手猛地一颤,麻绳掉在地上。她盯着沈熹微看了好一会儿,眼眶红了大半,却仍咬着唇不肯松口。

      身后那小姑娘倒是开口接了话,嗓音脆生生的:“娘,这位姐姐说的是大伯吗?大伯是不是那个每年冬天让人送米来的大伯?”妇人慌乱回头瞪了女儿一眼,可眼底的慌张已然掩藏不住。

      沈熹微蹲下身,同小姑娘平视,从袖中摸出一颗饴糖递过去。小姑娘瞥她娘面上神情,不敢伸手接。沈熹微没强逼孩子接着,把糖放在门槛上,站起身来对妇人说道:“大嫂,我们进去说,成吗?外边风大,莫要让孩子冻着。”

      妇人犹豫片刻,侧身让出了门。土屋里陈设简陋,灶台上搁着半锅冷粥,炕上铺着满是补丁的旧褥子。妇人姓刘,是为赵秉义遗孀。赵秉义三年前病故,留下她与女儿赵苗苗相依为命。

      这些年,她们日子虽说清苦,但每年冬日,都会有笔匿名的米粮和银钱托人送来。妇人起初以为是丈夫生前哪个旧友接济,后来有一回送米的人喝多了酒,说漏嘴,她才晓得那米粮银钱是丈夫离家多年了无音讯的兄长赵秉忠托人辗转送来的。

      赵秉忠从未露面,只每年捎一句口信:“照顾好苗苗。”

      沈熹微听完,没急着问赵秉忠的下落,而是从包袱里取出几块碎银和两匹粗布,放在炕沿上。

      妇人起身推拒,沈熹微按住她的手:“大嫂,这银子你先收着。我们不求你做什么,但请你听我把话说完。你伯兄赵秉忠,十几年前在京城档案司当差。我们知晓有人拿他全家老小的性命逼他改了页纸。那页纸,关系着一个以身殉道的忠臣,同样也关系着一个彼时年岁尚小不谙世事却已双亲亡故的小姑娘——我的妹妹。”

      她把自己及身边人的事,用最平实的话讲了一遍。讲她父亲修史,获罪,又是如何死在狱中;再是,她带着妹妹在雪地里逃命,怎么辗转到边关查账,后被人构陷通敌;其后,讲顾清晖怎么在诏狱里替她揽下所有罪名,又是如何假死脱身,两人怎么一路走到今天。

      沈熹微没有刻意催泪,语气平缓得像在说着旁人的事,眼神渐渐飘忽,思绪跟着言语回到记忆中,身临其境地重新走了一遭。

      妇人听她讲着,眼圈红透,手里攥着的麻绳都快被拧断了。小苗苗靠在母亲怀里,听不懂也不理解那些复杂的事,见她娘哭,便也跟着抽搭起来。

      “大嫂,”沈熹微抬手拂去眼角落泪,“我不为难你。你可否告知于我,赵秉忠尽在何处。你若知道,我自去找他。你若不知,我也不强求。这些银子你且留着,算是我给苗苗的。往后每年冬日,米粮照旧有人送来,不会断。”

      妇人捂着嘴,埋首靠在桌沿,沉默了好一阵。不知过了多久,闷沉的声音从桌边响起:“我知道,他回在后山。村后那道岭,翻过去,有个背阴坡,坡下有三间石头屋,是他自己搭的。他一直躲在那儿,白天不出山,夜里才出来走动。每隔十天半月,趁天黑摸到我家后墙根,把东西搁在窗台上就走。他从不见我,也不肯让苗苗见他,怕连累我们。说东厂的人还在找他,他活着一天,我们娘俩就一天不安全。可他又不舍得走远,亲弟弟没了,就剩苗苗这唯一的亲人了。”

      沈熹微与顾清晖同母女俩告别后便去了后山。路更为难走,过了两道碎石坡,又穿过一片扎人的酸枣林,才见那三间用碎石垒成的矮屋。屋里没点灯,门用柴草堵着。

      沈熹微在门外站定,叩了三下柴草当敲门:“赵先生,我是沈谦的女儿沈熹微。”

      屋里迟迟没有动静。过了许久,柴草堆后面传来一声像是用指甲刮过木板的声响,而后又归于寂静。

      沈熹微转身在门外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墙:“赵先生,我父亲临死前留了本手稿,里头提到了你。你在火患当夜被东厂提走,此后再没出现过。人各有苦难言,其之所为,莫要旁责。如今苟活于此,当真甘愿余生不见亲人,永不见世?”

      一个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的嗓音隔着柴草传来:“沈……沈太史,他……真这么写了?”

      “写了,就夹在嘉昌实录卷十的最后一页。那八卷军需档的调阅记录,经手人签的是你的名字。但他不信你会主动害人,你应是被逼的。若有朝一日得以见你,替他道声——他从不怪你。”

      过了好一阵,那扇柴草门从里边缓缓推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人影佝偻着身子从黑暗里挪移出来。他的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深陷,两只眼睛凹陷下去,眼神瞧着浑浊模糊、战战兢兢。

      他扶着门框,目光慢慢移到沈熹微脸上,又转到顾清晖脸上。嘴唇哆嗦许久,还是不大确定:“沈公……沈公他真的不怪我?”

      沈熹微摇了摇头,把父亲手稿中那一页的誊抄本从怀里取出来,递过去。赵秉忠伸出枯柴般的手,颤巍巍地接住。就着月光,他看清了那行字,泪水从他那双凹陷的眼睛里一颗颗滚落,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个深色斑迹。

      他忽地踉跄转身,弯腰钻进石屋里,从墙根一块松动的石头后面摸出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小包。他把它抱在怀里,转回身来,蹲在地上,一层层地打开。

      油布里头是几页残破的纸,纸页边缘焦黑卷曲,显然是被人从火堆里抢出来的。上面的字迹确实是当年档案司存档时经手文书的小楷,同沈谦手稿中提到的原始卷宗誊录页完全一致。

      “这是……那剩下的八卷。”赵秉忠在夜风中止不住地发抖,恍若一片随时会被吹散的枯叶,“曹瑛让我改记录,我改了。可我悄悄把那几页藏了,我知道那是罪证,却没胆子交出去。我藏了十几年,谁也不知道。沈小姐,你拿去吧。你爹说得对,他连我这种人都没妄断,我总得替他做点什么。”

      沈熹微蹲下身,双手接过那几页残纸。她把残页贴在胸口,闭上眼。

      平复好情绪,她站起身,对着赵秉忠深深行了一礼。老人缩在石屋门边,不敢受她这一礼,可她坚持着没直起身来,直至顾清晖伸手将她扶起。

      三人一同沿着来时的路慢慢下山。赵秉忠走在最后,脚步仍显虚浮,却比方才初见时轻稳了些。他并未穿鞋,一双赤脚踩在碎石上,如同踩在刀刃上,可他一步没停,始终坚持着走下去。他走了十几年暗路,头一回觉得,脚下的路,是朝着亮处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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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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