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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赵秉忠 这样的人, ...

  •   沈熹微不由想起沈家最后一个下雪的早晨,母亲含泪替父亲拂去官服上的积雪。父亲回屋关上门后,就再也没从那间书房里走出来过。

      “他早就知会出事。”她的声音忍不住发颤,“这些涂改的地方,皆是他被禁足在家那几日改的。他把明面上的稿子交了出去,将真本拆散,一部分托给陆文渊,一部分带回故乡。给所有人都留了后路,除了他自己。想必也给母亲找了活路吧,只可惜他沈大人做不了家里的主,母亲不愿他孤独,陪着离去。许是念着来生仍能团聚,先行去那地府转世,再做一回我同阿芜的父母。”

      灯芯噼剥响了一声,火苗随之摇晃,将她侧颜照得忽明忽暗。眼眶里早已蓄满了泪,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儿时在塘边读书,困了就睡在柳树下,祖母用蒲扇给他赶蚊子。他跟我讲过好多次,每次讲都笑着说那是他一生中最为安稳的日子。后来他去了京城,进了实录馆,再没时间回去。他把最后的稿子埋在那里,是以替代回家的思念。沈家事发时,阿芜年岁太小,爹娘于她而言,几乎没了印象。可我同爹娘过了十六年,是这世间唯一带着记忆的亲人,我数次想死却不能、不甘!”

      沈熹微说到这儿,终是撑不住再忍下去。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时,整个人好似一息被抽去脊骨,无力歪倒伏地,脸埋进摊开的书稿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她哭得无声,眼泪洇湿纸页,浸透那些端方如刻的字迹。

      情绪被她积压太久太久,崩溃于父亲后半生没能再回家的遗憾,母亲死在家门前连口棺材都来不及准备,再是自己这几年的逃亡、囚禁,以及无数个难以入眠的深夜。

      顾清晖从桌对面绕到她身边,单膝跪地将她的身子轻轻拢进自己怀里,头靠着自己的肩窝。一手稳稳地按在她后背上,徐徐安抚着,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他的手掌覆在她脑后,纤长的五指贴在太阳穴旁,替她遮挡朦胧刺眼的光线。

      闭上眼,再偏头,恍若置身无边黑暗。温热的体温时刻提醒着沈熹微,他陪在身边,精神不由放松,上回这般还是她及笄那日,爹娘在府里为她设宴欢庆之时。

      她伏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胸前的衣料,呼吸渐渐平稳。他低垂着头,下巴抵在她发顶,顺着让她把所有的泪都淌进他的衣襟里。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沈熹微慢慢松开抓着他衣襟的手,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她的脸湿透大半,眼睫上挂着细碎的水光,鼻尖通红,嘴唇因咬的时间太久而留下深深浅浅的齿痕。

      顾清晖用拇指指腹轻柔擦过她的眼角,从眼尾到颧骨,仔仔细细地把那些泪痕一寸一寸揩干,所过之处在她脸上留下温热的触感。视线对碰之际,他的手顺势下滑捧起她的脸,唇在她眉心处落下一吻。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去三柳塘折枝老柳树的枝丫,种在岳丈灵位旁。”

      “好!”沈熹微拿起桌角那只早已凉透的水碗,喝了口,重新拾起书稿,一页页地按序收拢,用油布重新裹好,再用蜡封住边缘。

      待她弄好,顾清晖亦把竹榻上的褥子铺好,过来牵她躺下。和衣而眠,手臂揽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手指不知不觉间攥住他的衣角。

      次日离开梅堰镇后,两人沿运河转道,紧接着赶了两日旱路。顾清晖的身体虽说已好得差不多,可这般日夜兼程仍叫他有些吃不消。到第二日傍晚,他左肩旧伤隐隐发酸,脸色也显而易见发白,呼吸声听着急促不已。

      沈熹微将他的不适看在眼里,在抵达一处名叫平望的小镇时,找了间客栈住下,说什么也要歇一夜再走。顾清晖不愿为此耽搁,见三柳塘就在松江城外几十里,再赶一程便到了。

      沈熹微才不听他的,径直将马牵进后院,让店家烧了桶热水,逼着他泡了药包才准他出房门。他坐在床沿,脚泡在木桶里,看她忙前忙后地收拾着行囊,没来由地笑出声。

      她闻声回头瞪他:“笑什么?”

      “笑你管我比我娘管我还多。”

      她把被子往他头上一蒙:“娘管不住你,我替她管,不服憋在心里头。”

      夜里,顾清晖靠在床头,取出纸笔,写了一封极短的信。其后没有署名,只在信末画了一简笔符号。

      沈熹微坐在桌边缝补赶路时两人被树枝刮破的袖口,见他写完了,才抬头问:“给谁的?”

      “顾家商号在松江府有个老账房,姓周,跟了我爹二三十年。三柳塘的事交由他去打听,比我们两张生面孔要管用。顺带,还需他办另一件事。”沈熹微放下针线,听他下文。

      “内阁大库的调阅簿子,严修一人未必够得着。顾家商队每年向内务府供纸,走的是常年例份,与内务府底下管库的小吏们有些往来。那些小吏虽说官不大,但大库的门进进出出皆经他们之手。”他把信折好,用蜡封住,“我让周叔找个人,递笔银子。无需多,够一个五品京官半年的俸禄就行。买个消息,即德佑四十四年夏,档案司火灾前后,内阁大库里有多少卷宗被调阅过,调阅人是谁,归还记录有没有异常?”

      沈熹微听完,将针线收好,坐回到他对面。两人间仅隔着那盏油灯:“如若对方收了银子不敢办事呢?毕竟这消息可不是寻常人会打听的,万一反报上去……”

      “贪银子的小吏,怎会在意事大与否,无外乎关心的是银子少了。银子给到位,他自会替你找理由。再者说,调阅簿子是官档,偶尔拿出来翻一翻又放回去,谁也不会发现。这种险,比之直接偷卷宗,可小得多。他们敢做的。”

      信在翌日一早被交给一个走松江府专线的商队伙计。那伙计同为顾家老人,二十年前专程跟着顾正安跑松江到杭州的水路,沿途哪个关口有熟人、哪个驿站可以换马,尽数刻在脑子里。

      “少东家放心。三日之内,定有回信。”他接过信,便将信笺折成小方块,塞进鞋底的夹层里,翻身上马,沿官道往北去了。

      三日后,回信至。

      信从松江府城里送出,由周账房亲笔书写,用商号内部的暗语组成,字面上看就是一封平常的账房往来账目。沈熹微与顾清晖在客栈里将暗语逐字译出,译到一半时,两人面色凝重,周账房所查到的消息比预想的更为具体。

      那位收了银子的小吏在内阁大库的旧档库里翻找两日,翻出了那年六月至七月的调阅簿子。簿子上清清楚楚记录着:六月十八,东厂提督曹瑛以“核查边关军需”为由,调阅德佑四十年至四十三年的军需档共四十七卷。六月二十四,归还其中三十九卷。六月二十七,档案司突发火患。火患后,余下八卷的归还记录被涂改,归还日期被改为七月。涂改痕迹明显,不知为何没有重新誊抄。

      更为关键的是,小吏还发现,那八卷军需档中,有三卷是当时由沈谦经手编录的边关粮饷明细。而这三卷,正是沈谦在手稿里提到的那三卷,记录着先帝朝后期边关虚报军饷、东厂从中截留的关键账目!

      “火烧档案司,余下八卷的去向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他已烧毁。其二,他掩藏避世。前者,就没必要涂改归还日期。改日期,是为掩盖那八卷曾被调出的事实。也就是说,那八卷仍存在于某个地方。他怕被人发现,故而改了记录。”

      沈熹微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停在桌前,双手按在桌沿:“调阅簿子上经手人那一栏,签的是何人之名?”

      顾清晖低头在译稿上翻找:“签的是档案司值房赵秉忠。”

      “赵秉忠。火患当夜值夜的老吏,被东厂连夜提走,后再未出现。曹瑛需要一人替他改记录、圆谎,而赵秉忠正是那知晓所有真相的人。找到他,那八卷军需档的下落、火患当夜的真伪,甚至先帝遗诏的线索,皆可对上。”

      一个能在东厂灭口名单上活下来的人,必定有他活下来的原因,其必被曹瑛捏着命脉。这样的人,要么已死,要么活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轻易碰不得。

      “他可能在何处?”

      顾清晖从译稿末尾翻出周账房的最后一行小字,念道:“赵秉忠,德佑四十四年七月被东厂提走后,以‘病重’为由革职,此后下落不明。然周账房在松江府衙门旧档里查到,此人原籍青州,有一胞弟在青州乡下种地。德佑四十五年春,青州地方官曾接到一份东厂传谕,命其‘严加看管赵氏族人,不得擅离’。传谕副本存于青州府衙,周账房托人誊了一份来,夹在信里。”

      沈熹微接过,将那张誊件展开。上面寥寥数语,只有赵秉忠胞弟的名字赵秉义和其所在村庄的位置。

      她坐下来,研墨,铺纸,开始写信。两封信内容相同,一封给严修,一封给方秩。

      其上内容言简意赅:找到赵秉忠,护之,在合适的时候,设法让赵秉忠自己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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