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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垂危 然他们亦非 ...

  •   严修在梅堰镇外二十里返京的水路上收到信时,正刻意放缓赶路速度,一路悠闲赏景,故作一副忙里偷闲的姿态。

      信从松江府转来,裹在一条咸鱼肚子里,用油纸扎紧,外面抹了层盐霜,由一艘运鱼的小划子送到他搭的货船边上。他掰开鱼腹取出信纸时,手上沾了不少鱼腥,却也顾不上擦净。展开瞥见信末画了简笔,即刻认出那含义——证据已到手,即将北上。

      当天夜里,他悄摸改乘快船,甩掉尾随的暗卫,日夜不歇地赶回京城。沿途上岸换了次马,又换回水路,抵达京城东郊码头时,已是二月下旬。

      京城的柳条才刚泛青,护城河的水亦是清澈不少,可空气中那股寒意,却是比他离京时更重,冻得人瑟瑟发抖。严修入京后仍不敢松懈半分,换了三趟车,绕了两条巷子才回到自己在东厂的值房。

      值房外瞧着一切如常,他进门后第一件事,便是翻开案上那摞看似未曾动过的公文。第二页夹着根几不可察的黑线,俨然是内应留下的记号:有人来过,看了案上的东西,但没动。

      严修没急着联络内应,用了一日时间,把东厂近三个月的密报抄本从档案柜里翻出来,逐页核对曹瑛的批示与签章。核对到第三本时,细细翻阅。

      这本记录的尽是宫中内线密报,条目极简:嘉昌二十二年正月初八,太医张、李入养心殿,至戌时方出。正月十五,太医张、李、王入养心殿,汤药三煎,丑时出。正月廿三,太医张、王入养心殿,李在外候,汤药四煎。二月……

      二月之后,太医出入的频次陡然增加,有时一日两入,更有时彻夜不出。汤药用量在记录中被单独标注:从每日两煎增至四煎、六煎,到二月中旬,一日之内竟煎了九次。

      再往后,记录开始变得潦草,有一页甚至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严修将火折子凑近依稀辨认出那句被反复涂抹的话:“上体违和,日渐沉疴。”

      他将这一页誊抄下来,收入贴身暗袋。随后提笔写了封信,用东厂内部条子的格式,收信人写的却是钦安殿掌事太监。这是他与内应约定的暗语。钦安殿供奉真武大帝,是宫中香火最冷清的地方,亦是消息传递最安全的中转点。

      “赵秉忠。青州府赵家洼。其弟亡,有寡嫂幼侄。此人手中存有德佑四十四年档案司残页。东厂旧案,需尽快处置。严。”

      他故意用了处置这词,而非抓捕或是灭口,且瞧瞧内应怎么理解。若内应真按东厂的行事路子办,定会派人去青州灭口;若内应良心尚存,就会把消息传给该传的人。

      不论哪一种,他都能从后续动向里判断,自己身边还有多少人是曹瑛真正的心腹。这步棋实险,可他不得不走。

      赵秉忠带着残页在沈熹微手里,他要让曹瑛以为赵秉忠仍在自己手中,从而把注意力引向山东,为沈熹微争取入京机会。

      信送出去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眼歇神。值房窗外偶有夜鸟扑棱棱飞过,扰人心神。

      与此同时,京城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五皇子正站在廊下看信。信是胡婉托人送来的,混夹在夜里送来的点心盒里:“父亲从太医院旧友处听闻,圣上已罢朝五日,脉案被司礼监封存。宫门内外,禁军换防频繁。”

      五皇子看完,抬手将信纸在灯上烧毁。他转身回屋,唤来贴身长随,吩咐道:“把城南那几处暗哨加到双倍,重点盯曹瑛在外城的宅子。宫里各门,凡有异动,直接报我。”长随应声而去。

      五皇子站在窗前,望着院子上方暗沉无云的夜空,眉峰紧锁。皇帝罢朝五日,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他那父皇一辈子都在防人,到最后连自己的病都不敢让亲儿知晓。

      可宫中太医频繁出入养心殿,那些药方与脉案尚可瞒得住外廷,却如何也瞒不住内廷。曹瑛定也知晓此事,他若想在皇帝咽气前把局面扳回来,就得在这个空隙里,把所有能置他于死地的证据和人全都清掉。阿熹、赵秉忠、顾清晖,应当都在他的清洗名单上。

      运河北段,济宁以南的一处驿站里,沈熹微正对着地图沉思,一碗粥搁在手边早已冷透。顾清晖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两封在路上截下的信。

      一封是严修从京城发往山东方向的加急公函抄件,内容是为查赵秉忠行迹;另一封是为江湖朋友从杭州捎来的私信:“京中恐有大事。君等勿急入城,先探风声。”

      沈熹微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心下了然:“严修是在替我们争取时间,他把赵秉忠的假消息往山东引,让曹瑛的人跑空路。”

      顾清晖点头:“但曹瑛亦不傻,他迟早会反应过来,我们须得赶在他发现之前进京。”

      次日凌晨,一行人从济宁出发,沿运河北上。一路上换了三艘船,昼伏夜行。赵秉忠被安置在船舱最底层,裹着厚被,一路沉默。他的身子骨极差,几乎每隔半个时辰便要咳一阵。药是沿途买的止咳散,没什么用。他却从不叫苦,也不问到哪里去。

      三月初,船到京城东郊码头。沈熹微与顾清晖依言并未立刻进城,就近在码头附近的一间茶棚里等消息。茶棚里坐满了等船的脚夫和过路客商,嘈杂闷热不已。两人要了壶粗茶,坐在角落里,安静听着周围人交谈。

      邻桌一个贩布的行商正跟同伴压低音量议论:“你听说了没?宫里好像出了劳什子事。我昨个儿进城送货,见几队禁军从午门外匆匆过去,甲都没卸。往常哪有这般阵仗嘞,断不寻常。”

      他的同伴咬着茶碗沿,低声道:“我表兄在太医院当杂役,前日回家说,太医院这段时日灯火通宵不灭,院正和几个老御医轮流进宫,药方子开了一摞,人也没见出来过。”

      沈熹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不规则的几下。顾清晖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回点三下。

      当夜,一行人从东郊绕到西郊,在那处半塌的瓦房里落脚。赵秉忠被安置在里间,顾清晖在院外布下两道暗哨,又用柴草将门窗堵了大半。

      养心殿殿外廊下跪着两排大臣,从六部尚书到翰林侍读,齐整伏在冰冷的金砖上。

      初春的夜风吹得檐下铁马叮叮当当地响,可殿内一点声音也无。既没听到太医的低声商议,也没有器皿碰撞的声响,甚至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跪在前排的杜若风已在此跪了整整一日。他的膝盖早就没了知觉,官袍被冷汗浸透又风干,硬邦邦地贴着身子和腿。他是为大理寺卿,按制应照常当值不必来跪,可他还是执意来了。

      不为圣上,圣上的病,连太医院资历最深的院正都无奈摇头,他跪与不跪都一样。他此番来,是为等一个结果。可具体什么结果,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只能等殿门打开的那一刻,且看看第一个出来的人脸上是何神情,答案自会揭晓。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殿门终于从内打开,众人一齐抬头望去。出来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双手捧着只铜盘,盘里搁着半碗已然凉透的药汤,汤面凝着一层淡褐色的薄皮。瞧着那碗里份量,赫然未曾用过。

      他站在门槛内,迟迟没有抬步跨出来,只默默朝跪在前面的几位重臣微微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

      离他最近的杜若风读出了那个口型,有些不敢确定。

      “不进。”想来应是汤药不进。

      他低垂下头,重新伏下身子,额头触到金砖传来的凉意,骤然将他激醒。心里某个一直悬浮不定的东西忽然落了地,却也因此砸出一片更大的空洞。

      皇帝若当真在此时段驾崩,国本未定,太子未立,京中兵马与朝中大臣定会闻风各自站队。这天下将会怎样,他想都不敢想。

      但他心中攒着更不敢想的事,那便是手里压着桩通敌冤案的诉状,和案卷里那些指向东厂的证据。三司会审的折子递上去快两个月了,内阁始终压着不批。他每次催问,得到的回复皆是“圣躬违和,不急此案”。

      可现如今圣躬显然已非寻常违和之态,虽仍闭口不谈封着信息,然他们亦非无眼无心之辈,怎能瞧不出此为垂危之兆。

      若皇帝在案子开审前驾崩,曹瑛就可在新君登基、大赦天下之际把一切翻了。他甚至可以借着国丧的名义,把大理寺手里的所有卷宗归为暂封待查。只怕到那时,沈家的案子,就真的永远沉下去了,再无翻案之机。

      为官三十载,饶是两朝交界之际,他亦从没觉得清官这般难做过。

      可曹瑛比他更清楚这个道理,为着万无一失,他断不会给其余人喘息翻身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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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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