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会面 如何是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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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深夜，严修赶至江南。他离京南下走的是水路，从运河转入江南水网，途中换了三次船，兜兜转转在一个名为梅堰的小镇上了岸。此镇甚小，仅百来户人家，屋舍藏在成片的桑林与鱼塘之间，从外头看不出任何特别。
镇东头有间关门歇业的豆腐坊，屋后连着两进小院，院墙爬满薜荔，院角有口废井，井壁掏空出一个暗格，是为顾家商号早年埋藏下的联络点之一。
沈熹微与顾清晖先到了半日，在此时段已将书稿重新裹好，用油纸和蜡封了两层，藏在井壁夹层里。
严修推门入院时，沈熹微正在灶上烧水。她闻声抬头见他满身风尘，面唇惨白，眼底青得好似被人用拳打出两块淤伤，便知他这一路走得绝不轻松。
顾清晖从里间出来，贴在门边仔细听了会儿周遭动静，确认无人尾随至此，方将门闩好。三人围坐在堂屋那张掉漆的旧方桌旁，桌上只点了盏豆油灯，灯火小得仅可照亮桌心那一片，四周都隐在暗处。
“京城那边如何？”顾清晖先行开口问询。
严修接过沈熹微递来的热水，猛灌一大口，才哑着嗓子说出自己所知晓的情况：“证物房那把火烧毁近七成，杜若风被御史弹劾为‘查案不力，致证物损毁’，停职待查。三司会审的折子被压在了内阁，曹瑛的人在暗中活动，想把案子从三司降到都察院独审。都察院左都御史是他的人，案子若当真落到都察院手里，翻盘基本无望。”
他从怀中取出一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碎纸片：“这是证物房火后从灰烬里抢出来的残片，何典狱偷偷收着的。你们瞧瞧，可有何用处？”
沈熹微接过来，两人凑在灯下细看。残片上只剩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好似是她当初誊写的粮秣账目中的部分数字与一地名。她将残片放下，垂下眼：“我们已拿到我父亲的真本。”
严修端着水碗的手猛地一哆嗦，抬起头，目光在沈熹微与顾清晖之间游移，嘴唇颤动，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沈熹微起身走到院中，从井壁夹层中取出那包书稿，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细致打开。
当那册泛黄的绢面书稿完全展露在灯下时，严修探头去看，待看清扉页上那行字，连同那端方如刻的笔迹，将手中水碗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眼眶在灯影照耀下不知不觉间泛红，沉默良久。
沈熹微静静等了会儿，直至他情绪平稳，才抬手拨亮些油灯：“一起再仔细看一遍吧。”
三人将书稿翻开，认真详读其中内容。沈谦不似寻常史官那样只记大事，他所写的人、事、场景，每一项都有据可循，每一句都有出处可考。
关于东厂构陷的部分，他从德佑四十三年初春写起。那年二月，先帝病重，宫中传出消息说先帝有意废长立幼。三月，东厂突以“私通外藩”的罪名拿下三位朝中重臣，其中一人正是当时的实录馆副馆主。此人下狱后三日暴毙，家中书稿尽数被东厂抄没。
沈谦在稿中记下了这桩事的对应时间节点，并在旁注中写道：三月十七，东厂提督曹瑛亲至狱中，与副馆主密谈多时。次日，其即“自缢”于牢中。
再往后翻，涉及“档案司火情”的篇幅更长。德佑四十四年夏，宫中档案司突发大火，烧毁一批先帝晚年的起居注与诏令原档。
其后宫中说法是为油灯倾覆所致，然沈谦写明疑点：火患当夜无风，档案司门窗紧闭，起火点却在三处不同位置的柜架上同时出现。他特意去找寻当时值夜的档案司老吏，可老吏被东厂连夜提走，此后再未出现。
沈谦对此落笔：“证人之口，重于千卷。今其口已灭，而卷有篡改之迹，孰为真伪，当有旁证可寻。”
顾清晖望之皱眉：“旁证今会在何处？”
沈熹微往后翻了几页，在卷十末尾看到一段附记，用更小的字体写下，看着应该是匆忙补上的。
附记中记道：先帝晚年起居注共三份。一为正本，存宫中档案司，火患中被毁。二为副本，呈内阁备查，后被调阅借出，借阅记录上签的是东厂提督之名，归还日期被涂改。至于第三份，则是沈谦自己私录的节本，藏在何处，并未写明，只留了句暗语。
“第三份呢？此为何意？”严修思绪烦乱不堪，焦急地望着书稿。
沈熹微翻开最后一页。那一页几乎空白，只在纸心偏右的位置，画了幅简单的图画：一座山，山下一条线，线旁画了三道水纹。水纹旁用蝇头小楷写了行字：“癸未年秋，携此卷归葬故里。后之得者，可往吾乡三柳塘畔访之。”
“父亲回老家了。”沈熹微望着那幅小图，心里头涌上一股复杂情绪。父亲出生在江南，少年时从江南努力走至京城，做了几十年的史官，生命的最后将自己秘密心血又带回了故乡的水边。
三柳塘。
她从未去过那个地方，但父亲常常提起。那是一村镇里的小水塘，塘边种着三棵老柳树，是他幼时读书的地方。
“倘若第三份节本还在，加上现在手里的真本，两份一比对，篡改之处一清二楚。”顾清晖听完沈熹微的讲解，稍稍松了口气。
严修却眉头紧锁：“曹瑛那边也一定在派人搜寻着，他们抓不到你，就会去查沈公的故里。这三柳塘在何处？离这儿远不远？”
沈熹微摇头：“我父亲是松江人，松江府附近，有叫三柳塘的地方。只不过那已是我父亲少年时的记忆，至今过了几十年。塘还在不在，尚未可知。”
严修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两件事。其一，找到第三份节本。其二，拿到档籍的原始残页，把档案司火灾与借阅记录的问题坐实。”
“借阅记录。”沈熹微重复他所提及的词，抬头看他，“你说的可是内阁的调阅簿子？”
“对，内阁大库有专册记录所有调阅和归还的卷宗。沈公在手稿里说借阅人签的是东厂提督之名，归还日期被涂改。那份调阅簿子如若还在，就是实证。”严修焦灼地敲击掌心，“可内阁大库不是谁都能进的。”
“我能进。”顾清晖接话，两人同时扭头看向他，他赶忙解释道：“顾家商号每年需向内务府供纸，有一支常年走京畿的纸队。内阁大库的纸张和内务府用纸属同一来源，纸队的随行文书可申请入大库后院验纸。此为惯例，仅内务府总管知晓此事。”
“那就分头走。我和清晖去松江，找三柳塘。严大人回京，想办法先拿到调阅簿子的抄本，再联络线人，把三司会审的事重新推起来。”她偏头望向严修，“此番回京城，就是身入虎穴。曹瑛若疑心于你，随时会有性命之忧。”
严修重新坐下，将碗中最后一口冷水饮尽，示两人空碗，淡言：“我这条命，原就是顾家从雪地里捡回来的。还命天经地义，无需多言。”
他起身朝顾清晖与沈熹微拱手告别，转身走向后门。门推开时，夜风迎面灌入，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凉意。他在门槛处静立片刻，视线低垂：“保重。”
话音一落，门便合上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桑林深处。沈熹微将桌上的书稿收好，又往灶膛里添了把火。
顾清晖从身后环揽着她的腰身，脸埋在她的颈窝处，闻着她身上独有的气味放松身心。
她侧过头，与他脸颊相贴：“松江不远，顺道带你看看我的祖祠。快马的话，两日便能到。”灶火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在斑驳的墙上随火光晃动。
沈熹微坐在堂屋那张旧方桌旁，书稿还摊在面前，整个人就静静地坐在那儿，不知又在思索着什么。
顾清晖从里间取了床旧褥子出来，铺在她身后的竹榻上，又往灶上放了壶水。他没催她去睡，亦未问她在想什么。
水烧开后，他倒出一碗，搁在她手边。碗沿放凉片刻，温温的正好入口。沈熹微并未留意去端那碗水，手指仍搭在书稿的扉页上，指尖停在“史笔如刀，不可妄断一人”那行字上，不自觉摩挲着。
顾清晖在桌对面坐下，与她隔着一盏灯。他没出声，只是坐下安静陪着坐，让她一抬眼就能看见他。
“我父亲从不在纸面上留痕。”她的指尖顺着那行字慢慢滑过，隔着字描摹一个看不见的轮廓，“我幼时练字，写歪了一笔就哭，拿着纸去找他，让他教我重写。他用食指蘸着砚台里没干的墨，在我掌心里画一下。他说，墨到纸上就定型了。可人是活的，孰能无错。写歪了就接着写，不必回头。”
说着，她的手指从扉页上移开，落到下一页，上面是沈谦关于东厂构陷的记录。字迹比扉页上的更密、急、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还留着涂改的痕迹。
那涂改是父亲反复斟酌后才落定的笔迹，有些地方墨色叠了好几层，应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