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追逃 追者被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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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灰影的爪锋距她咽喉不足三寸之际，南窗外飞进一粒石子，直打在那人背心。灰影闷哼一声，身形在半空一顿，踉跄跪地。
沈熹微趁机从回廊栏杆上一跃而下，一口气连翻三道短墙，落进一片矮竹丛中。
顾清晖的手从竹影里伸出来，一把拽过她拉进怀中，两人紧贴着墙根屏息蹲下。灰衣人追至墙头，在夜风中站了一会儿，仔细听着风中动静。
顾清晖的手紧握着刀柄，一动不动。直到那灰影转身没入楼中，他才拉起沈熹微，猫着腰穿过竹林，从后崖老路缓缓退出文瀚院。
回到客栈，换下夜行衣，沈熹微肩头有一道血口，是同那灰影交锋时擦破的。顾清晖替她上药，动作轻得怕弄疼她。沈熹微却顾不得痛，从衣襟里抽取出那张纸片，凑近灯下。
顾清晖蹙眉：“这瞧着应该不是真本的位置，倒像是某种线索指引。”
沈熹微点头：“是我父亲从前与陆文渊约定的暗语格式。丑时是时辰，南七格是方位。合起来，该是指真本从楼中转移出去的时间与地点。也就是说，东西已不在楼里。”
顾清晖揽过她，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今夜好好歇息，明日再去寻陆文渊。不，看样子是他该先来找我们了。”沈熹微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暂且搁下杂乱无序的思绪。
再度醒来，已近黄昏。草草用过晚膳，沈熹微将那纸片反反复复看了一整夜，同顾清晖把方秩给的半幅水陆图拼在一起，一字一符地拆对着。
天将亮时，她忽用指甲在图上一处细小的标注旁划了道痕。顾清晖留意到她的动作，目光移向那处痕迹。那是藏书楼南面偏西的一条旧水渠，图上画着七座跨渠小桥，形如北斗，因而当地人叫它“七星桥”。
最后一座桥的南堍，有间早已荒废的水磨坊，地势隐蔽，背靠竹林。图上字迹虽已残缺，但仍可辨出其与纸片上的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
“南七格，应是指第七座桥的南边。”沈熹微抬起头来，眼中已然布满红血丝，声音却兴奋得有些发颤，“陆大人早已将它转移到了水磨坊！”
顾清晖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仔细观察打量周围情况。
“那地方离文瀚院不到五里，水路、山路皆可抵达此处。那些人能自如进出藏书楼，难保不会摸到水磨坊去。我们得抓紧机会，赶在雾散前走。”
两人迅速换上短衣，把能带的都带上，结账出门，沿着镇东的石板路拐进一条鲜少有人走的田埂。
走了约莫一刻钟，田埂尽头便见着那条旧水渠。渠水半干，水草碧油油地铺满河床，七座石桥依次跨在渠上，桥身爬满青苔，越往南越荒败。到第七座时，前方已没了路。拨开桥南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往里探去，草深处果然现出一角灰瓦，正是那间废弃的水磨坊。
磨坊已成半塌架势，门扉斜挂着摇摇欲坠，石磨歪在墙角，积了厚厚一层绿苔。沈熹微与顾清晖在草丛里蹲了片刻，确认四周无人，才谨慎慢行一前一后踏入屋内。
坊内光线极暗，只屋顶几个破洞漏下几道细光，照见满地的糠皮和碎瓦。墙脚堆着些发黑的旧木板，空气里尽是陈年的霉味与水腥气。
沈熹微借着光四下摸索，很快便发现西墙根的地面砖石有松动的痕迹。她屈指叩了个遍，其中有块砖回音空洞。顾清晖快步上前，用短刀将砖缝撬开。
砖石移开后，下面露出一约莫三尺见方的地窖口，盖着块已然腐朽的樟木板。两人合力将板子抬开，一股更为浓郁的霉味与樟木香混着扑进鼻。
见地窖不深，沈熹微便举着火折子一跃而下。火光映亮四周，一口蒙着油布的小樟木箱搁在防潮的石灰层上。箱子的锁早已锈死，用刀背一别便轻易断裂开来。
沈熹微抖着手将箱盖掀开，油布下是一册用旧绢裹着的厚厚书稿。绢色虽已泛黄，但打开来仍字迹清晰，墨色如新，显然始终被人好好养护着。她只瞧了一眼，眼泪便不受控砸落下来。
父亲的笔迹，她再熟悉不过。沈谦有个习惯，每个字都写得端方如刻，竖笔由其重，横笔微收，字如其人。
翻开扉页：嘉昌实录·卷十——余篇别录。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力透纸背：“史笔如刀，一字一句皆需佐证，不可妄断。若天命不遂，留待后来者续史。”
她将书稿抱在怀里，额头抵着箱沿，肩头抖得厉害，却哭不出声来。顾清晖没开口催她，蹲在窖口安安静静地陪着守护她。那几道漏下来的光正落在她背上，将她整个人拢在一层虚幻的暖色里。
忽地，他听到异响，好似是有什么东西踏过碎瓦的声音。浑身一凛，翻身跃起，短刀已然出鞘。与此同时，磨坊四面的荒草里同时立起数道黑影。
显而易见，二人被守围了。
“沈姑娘，你果真没让我费心白等。”一阴柔嗓音从门口飘进来，那声音沈熹微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灰衣人从半塌的门扉走进，身后跟着三名身着夜行衣的壮汉，还有一弓着腰、面带谄笑的中年文士——徐碌。
“沈姑娘，自觉把你怀里的东西交出来吧。”灰衣人尖削的脸上带着不阴不阳的笑，一副把玩猎物的野豹姿态，“曹公公说了，你若肯把沈谦的遗稿双手奉上，尚可留你一命。若不然，这水磨坊，可就成了你小夫妻二人的埋骨之地。”
顾清晖横刀挡在窖口前，反手将沈熹微从地窖里拉了上来。沈熹微一手抱着用油布裹紧的书稿，一手按在腰间，目光冷冽地扫过四周。
那些黑影皆持有刀，其中一人正悄悄朝屋顶爬去，想断二人退路。她心里在快速估算着眼前局面，顾清晖的伤虽已好得差不多，可要在这样的重围里护着她杀出去，还是险得很。
“走南窗。”顾清晖低声道。
沈熹微没有丝毫犹豫，把书稿往怀里揽紧，一脚跳踩过地上歪斜的石磨，朝南窗方向冲去。灰衣人冷笑一声，身形如风，朝她后心抓来。
顾清晖一刀横斩，刀光贴着灰衣人的小臂而过。灰衣人无奈缩手转身，另一掌拍向顾清晖胸口。顾清晖侧身避开，反手刀锋划向对方腰肋。两人在狭小的磨坊里缠斗，每一招都险至要命。
沈熹微刚攀上南窗，就有一黑衣人扑至面前。她侧身一滚，将磨坊里一块松脱的磨盘撞下，正砸在那人脚背上，发出一声巨响。那人吃痛闷叫着倒退，沈熹微抓住时机翻窗出去。
窗后就是荒草坡，一条窄路穿过竹丛通往水渠。她不敢停下，刚跑出十几步，身后便有脚步声追来。顾清晖边战边退，终是一刀逼退灰衣人，也从窗中跃出。两人一前一后朝竹林里狂奔，灰衣人同余下人追在身后，刀光在雾气中时隐时现。
跑到水渠边，一行人已追咬得很近。顾清晖转身停步，刀锋抵着追在最前的那名黑衣人，两人在桥头石阶上硬碰硬地对了几刀。
沈熹微知晓他想给自己争取时间，飞快地扫视一圈周围，见渠边有一截半浸在水里的旧舟，船底朝天，旁边是几捆不知何人堆在一起的干芦苇。
她当机立断，点燃火折子，朝着干芦苇堆一扬。火苗噌地窜起来，浓烟在雾中更浓，凭空竖起一道灰黄色的火墙。追者被烟火一闪，视线全乱。顾清晖抓住这一瞬，拦腰抱住沈熹微跳下渠堤，踩过浅水，钻进对岸的密林。
灰衣人穿过烟幕想继续追上，却被火势一阻，等他赶到对岸，林深雾重，早已不见二人踪影。
徐碌喘着气从后头赶上来，脸被烟熏得通红，指着黑黢黢的林子高声命令：“放箭！往林子里乱箭，不信弄不死这俩人！”
“这林子太密，你射不中的。且已把书带走，追也没用。”灰衣人摆手，阴沉地望向林深处，又回头瞥了眼那间仍在冒着余烟的水磨坊，“回去告诉曹公公，沈家小姐，已拿到她父亲的遗作。且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跑出林子后仍不停步继续朝前跑着，沈熹微和顾清晖终于找到一间猎户弃用的草棚屋。两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泥泞，衣衫尽湿。
“我拿到它了。”虎口逃生的压迫感褪去，沈熹微不禁哽咽，“清晖，我终于拿到我父亲的绝笔了。”
顾清晖更紧更用力地抱住她，下巴抵靠在她头顶。沈熹微扭头埋首在他颈窝，闻着他的气息，感受着他的心跳，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林间有鸟飞起，扑棱着翅膀掠过晨雾未散的树梢。
此时天一点点亮起，阳光从密林的缝隙里侧漏下来，落在那卷旧书上，亦落在二人交握的双手上，映着这对相拥而眠的年轻眷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