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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夜探书院 沈熹微猛然 ...

  •   回到废宅后,沈熹微将方秩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顾清晖听。两人在黑暗中相视,了无多余的话,只一个眼神,便已明了接下来的每一步。

      次日天色未明,一对扮作回乡探亲的年轻夫妇,牵着一匹驮着布匹与土产的瘦马,从西郊小道绕出京城地界,沿着官道往南,汇入运河沿岸熙攘的人流。北地晨雾极重,从河面上漫上来,将相拥的身影裹成两道浅淡的灰影,缓缓消失在河边的可见视野范围外。

      运河之上舟船来来往往,商旅们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谁也顾不上谁。沈熹微和顾清晖包了条小客船,船舱低矮,堪堪放得下一张板床同两把竹椅。

      白日里一个读书一个观察河上形势,夜里熄了灯,顾清晖便把手搭在她腰上,让她安心入睡。沈熹微睡梦中常常无意识将手搭在窗边,摩挲顾清晖置于窗下的花纹钢剑剑柄。

      船行数日,岸上景致渐渐由灰转青,草木由枯转润。等过了扬州,继续往南走,空气里便多了水气夹杂着花香,连风都变得绵软柔和。沈熹微偶而会站在船头,望着南方出神。她与顾清晖皆清楚,前面的路不会比入京好走。

      顾清晖走到船头,将竹椅上的袍子抖展开披在她肩上:“可想好如何进藏书楼了?”

      沈熹微眼中的光同水面上浮动的月光一样,凉意透骨却分外坚定:“我是陆文渊的故人之女,南下的缘由是为寻访外子祖籍的族谱。至于那楼,自然要先去文瀚院正门,规规矩矩地进去拜访。且打探一番,再走不规矩的门。”

      顾清晖抬手替她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掌心下落揽住她肩:“你如今也会兵分两路了。”

      沈熹微偏头靠在他肩头,轻声叹道:“都是跟你学的。”

      当在船头瞧见远处第一片油菜花田时,便知已然彻底离开北方冷冽的风沙。运河两岸白墙黛瓦,数艘乌篷船泊在桥洞下,船娘摇着橹从柳荫下过,好不惬意,歌声悠悠然荡过心头。

      然沈熹微生不出多余心思赏景,她的目光始终追着岸上渐渐丰隆起来的书院轮廓。江南文瀚院并未设在城内,而是坐立在城外半山之上,坐北朝南,依着缓坡层层而起。

      从运河边望过去,只能依稀瞥见一片青郁郁的树林与几角高高翘起的飞檐。愈发靠近,那飞檐愈显峻拔,好似一只栖在半山的青鹤,让人望而生畏,不敢凑近扰其清静。

      山脚下有个小镇,镇上仅有一间客栈,是为大多数水路客商进山前的歇脚处。两人要了间房,放下行李便出门分头打听。镇子虽小,茶铺、香烛店、纸笔行却是一应俱全,往来多为书院的杂役同一些来此访书的士子。

      沈熹微装作替夫君求购一部旧版《说文》,翻阅其余书籍时,顺道与那纸笔行的老板闲谈半日。老板是个热心肠的中年人,带着浓重的江南口音,提及文瀚院藏书楼时,眼里掩不住满是自豪:“那可谓江南第一楼,藏的尽是几朝几代的好书。普通士子可轻易进不去,须得有院里头面的人引着,押名牌,过三道门。最顶上那层,唯掌院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能上。姑娘若想求书,莫想着往山顶去,山腰那处的抄书铺子就能替人誊抄些常见的本子,价钱也不贵,寻常百姓亦能付得起。”

      沈熹微连声道谢,回到客栈后两人关上门,将方秩给的半幅江南水陆图铺在桌上,同步交换打听来的消息。顾清晖指尖沿着山势往上推,停在半山一处狭窄的崖壁上,那处画着几道细线,旁边注着“后崖,不可攀,有铁索”。

      “正门三道门,两侧有角墙,后崖设铁索,再往上便是藏书楼,此楼好进不好出。我们得先弄到入山腰抄书铺子的名刺,进到里边去,再等天黑找机会行事。”

      沈熹微摇头:“我们仅有一次机会,绝不能耽搁。天黑从山腰再摸到山顶,路远且险。最好能拿到进藏书楼的牌子,以借阅为名混进去,留一人在闭楼前藏身楼内,夜里再动手。”

      她从包袱里取出那半截铜鱼符,在灯下翻转端详,铜符边缘生着些许绿锈:“陆文渊若在院里,这半尾铜鱼定比那什么名刺管用得多。可我们不能直接去找他,其身份敏感,贸然相认只会适得其反,连累他同我们一道暴露。此行唯先进楼,寻到他留下的线索,再想法子把真本弄出来。”

      三日后,沈熹微与顾清晖以“久闻文瀚院藏书楼名声,此番特地仰慕而来,愿捐抄经卷助修楼”为由一起上了山。

      登山遥望,文瀚院果真清幽,石径两侧古木参天,鸟鸣山空,风过时松涛似海。院墙修建得比之寻常书院高得多,青瓦白墙,正门处立着两棵粗壮到至少需三人才可环抱的老樟树,其浓荫遮得门前一片阴凉。

      守门的青衣书童收了拜帖,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文士出来,朝二人拱手:“谷公子、谷夫人,有失远迎,莫要怪罪。掌院听说贤伉俪远道而来,又愿捐书楼修缮,特命在下引二位入内闲坐,并允在抄书铺子外间用半日。只是今日楼内有编目要理,外人不得入楼,尚请见谅。”

      话虽遗憾,两人面上不露分毫,敛衽还礼,满口应下。那管事便领着沿石径往上,从侧门进了院。文瀚院里边比外头更显幽深,回廊曲折,老树虬枝,几处楼阁半隐在竹影里。沈熹微步调放缓,故作赏景之姿,一路留心路径,将每道门、每处转角都铭记于心。

      顾清晖走在前面,偶尔停下与管事闲话几句,问些藏书楼的历史和江南的纸业行市,语声温文,将一个对书院心向往之的年轻商贾模样演得活灵活现。那管事被他问得高兴,又引着二人到半山腰的抄书铺子,里边有几名寒士正埋头抄写。空气中满是墨香与纸味,如入人间仙境。

      就在沈熹微抬步迈过门槛时,忽感觉到一道几不可察的视线牢牢定格在她身上,从廊下某处扫过来。她没立刻转头,只将脚步落下,假装抬头仰望廊下挂着的旧匾,借着那片刻的停顿,用眼尾余光捕捉到一灰色人影,在三十步外的月洞门后一闪而过。

      她心下一紧,指尖绞紧手帕,面上仍维持着微笑,重新抬步走进屋内,在抄书铺子里借了三卷经册,依着礼数同管事说笑阔谈。直至离开文瀚院,她都没再瞧见过那灰衣人。

      回到客栈,沈熹微把今日所记下的路线重现在纸上形成一书院简易地图,与此同时提起那灰衣人之事。

      顾清晖沉思半晌:“听着像是江湖高手,此人轻功在严修之上。应是曹瑛另请的‘外线’,而非东厂之人,他们果然已经盯上陆大人了。”

      沈熹微点头:“他们仍盯着书院,说明东西可能还在里面。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不能再等,今夜入楼。”

      夜入藏书楼,沈熹微做了周密准备。她将头发用黑巾束紧,换上深青短衣,把短刀、飞抓和火折子都绑在腰间,顺道在袖口抹上些粉末。

      顾清晖本要同她一道去,她按住制止:“不可,你此番须得在后崖接应。若我半个时辰仍未出来,你放信火助我转移旁人注意。”

      顾清晖仍想争取,对上沈熹微的视线开不了口,无奈答应:“楼东角墙头第三扇气窗最矮,下头是回廊,可从此处进。楼内夜里有巡更,二刻一轮换。记着——遇伏向南,往檐下跳,我在那处等你。”沈熹微点点头,二人并肩走进山影中。

      夜里的文瀚院松涛如海,月隐云深。沈熹微从后崖小路摸到藏书楼东侧,攀着老墙上的藤蔓和砖缝,一点一点爬上墙头。她贴着青瓦伏了片刻,等巡夜的梆声过去,才从第三扇气窗翻了进去。

      楼内漆黑,墨香和旧纸的气息仍浓厚弥漫。她沿回廊轻步往里,摸索一圈找到了陆文渊留下的标记。在第三层一处靠南的旧架上,其上有一部破旧的《说文解字》,书脊上绑着根褪色的蓝绳,绳结打的是沈家人特有的活结样式,同她父亲教她系包袱的结法一样。

      她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将书抽出,书页间掉出张纸片:“丑时,阁南七格。”她将纸片收进贴身暗袋,正欲退离,忽听闻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沈熹微猛然回身,一道灰影已欺至面前。两人在狭窄的书架间交了两手,这几招还是顾清晖休养时,在院中练刀练弓时顺便教她的,不过皮毛,堪堪能护住要害。她丝毫不敢恋战,一个矮身躲过对方直取咽喉的一记锁扣,反手抽出火折子掷向最远处的书架。火折子撞在书页上,带着一簇火苗落下。

      那灰影稍一分神,沈熹微借机朝南边回廊狂奔过去。身后追势猛快,灰影从书架上翻越而下,五指成爪,险些抓住她的后领。她身子一斜,顺势扭身将袖口早已备好的药粉朝他面门奋力一扬。那是她之前问楚羿讨来的迷目散,虽不致命,却能叫人视线模糊片刻。

      灰影猝不及防,动作一滞,单膝跪地。沈熹微趁这喘息之机,慌不择路撞开一扇半掩的侧门,跌进一条朝下的木梯。那灰影紧随而下,她摸出短刀横在身前,边退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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