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真本 他怕的，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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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熹微将另一只手叠在他手背上，揉按两下：“那就先将该安排的人都安排下去，明线的人选，让商队那些信得过的旧兄弟走。他们知晓如何应付盘查，哪些路能绕开眼线。时间也得尽快，就定在明日天不亮出发。”
顾清晖开始铺设这一路上的种种关节，线路以及耗时。从宜州到青石口，快马两月。过了青石口，改换骡子赶路，山路难行，只能单骑。再走三日，便可到京城西郊。
至于到了西郊，如何把证物送进大理寺杜若风手中。这条线，还需靠严修。严修是为东厂之人，交由他呈递，可谓最佳之策。
后半夜，顾正安与柳静姝一同被叫醒。二人起先昏昏欲睡打不起精神，身子歪斜互相倚靠着肩，坐在堂屋里听顾清晖把计划简单讲了一遍，一瞬清醒大半。
柳静姝听完，未作阻拦，只默默起身去厨房，把能带的干粮都拿了出来。顺道拐去小夫妻的厢房，在行囊袋内侧多缝两个小袋，将一沓纸钱与碎银塞进其内，直至鼓囊得再无多余空间塞放。
顾正安沉默半晌，神色眷恋地瞧着妻子碎碎念的忙碌身影：“我同你们一道去，那山路我年轻时也走过不少次，路上好歹有个照应。”
沈熹微摇头拒绝：“爹，您须得留在宜州。明线的人需有人坐镇，这家里上上下下，可不能没有主心骨。曹瑛若晓得顾家人都走了，定会追着去，到那时明线那边反而不安全。”
顾正安思索利弊确实在理，站起身从里屋取出一只旧皮囊：“这里面是几张不同身份的路引，届时各走各的，莫在一个地方使。”顾清晖上前接过，和他碰了下拳头。
天快亮时，沈熹微回到房中，把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仔细将东西都分作两份，她和顾清晖各带一部分，甚至藏了些在马鞍底下。
顾清晖从她身后走近，将一件样式素净的旧斗篷披在她肩上，又递给她一双耐磨的厚靴：“山里有雪，别穿你那双软底的，容易摔着。”
沈熹微将脚上的鞋换下来，靴子里面还有他塞垫在底下的艾草包，提前熏过暖烘烘的。她抬头朝他展颜一笑，不禁调侃：“你何时学会这般细致照顾人了？”
他蹲下去，帮她把靴带系紧：“初识你时就在学，只是没机会用。”
天光大亮时，明线的车马从顾家后门出发。三辆载满年货的骡车，车把式都是顾家商号里跟了多年的老伙计。他们不紧不慢地穿过西街，在城门口排队等候检查，为的就是让人瞧见架势。
随后，沈熹微与顾清晖各骑一匹马，从城西的野草坡绕出宜州，直往青石口方向赶去，一路避开官道，抄的全是当地猎户和药农才认得的山间野径。
沈熹微骑在马背上，回头遥望宜州城，城墙在薄雾中只显出一道不甚清晰的灰青色影子。这一走，宜州暂时是回不来了。
日头渐升起来，山风冷极了，吹得两人衣袍翻飞，心里头却是热血沸腾，丝毫感受不到山风的冷阴。二人并肩骑过一片又一片枯黄的草坡，一如多年前从平安镇出发去北边大营时一样。
历尽艰辛抵达京城西郊，两人却从严修处得到最坏的消息。沈熹微和顾清晖赶到城外一处荒废的茶棚时，严修的马拴在茶棚后头，马背上还滴着汗，白气从它鼻孔里直喷出。他本人站在茶棚破败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顾清晖掀帘进去，尚未开口，严修径直言明当前局面：“大理寺证物房三日前走了水，火扑得虽及时，可你们递去的那份核心证物《粮秣账目比对册》，烧毁七成。杜若风当日不在堂中，是为何典狱底下线人动的手。曹瑛那边已然拟好折子，反咬你们证据不实，伪造文书，意图扰乱朝纲。”
他说完忧心忡忡地望向沈熹微，想听听她如何以对。她没立马接话，慢慢垂下眼，双目无神地看着自己脚前那摊残破的茅草。沈熹微如坠冰窖，却反倒激起了骨子里的倔强。
夜风从茶棚缝隙灌进来，将她鬓边碎发吹得乱七八糟。顾清晖察觉她情绪低落，伸手覆住她攥紧的拳头。她手指冰凉，他掌心的温热缓缓安抚着她。
她在黑暗中抬起头来，目光穿过茶棚的破窗，直直望向京城方位，亦是望向那座被高墙遮掩的皇城。
当夜，严修在城西安排了一处极不显眼的落脚点，早年用于藏货的一间半塌瓦房，夹在两座荒坟之间，门前草长得半人高，从外面看与寻常废宅无异。
沈熹微在那里换了身半旧的青灰襦裙，又往脸上抹了些草灰，扮作投亲不遇的妇人。顾清晖也把脸涂得黄瘦，换上短打的旧棉衣，两人并坐在漏风的屋里，听严修说着城里最新的动向。
后半夜，沈熹微让顾清晖留下，自己只身去了城北一条极僻静的旧巷。
此行她要去找一个人，那人是她父亲的故旧，姓方，单名一个秩字。
沈谦还在世时，方秩是其下的一名书令史，官阶不高，为人却最是端方。他写得一笔极好的小楷，又通晓档籍典故，因此沈谦许多奏对和修史底稿都交由他经手。
当年实录案发，方秩因官小无名，未受牵连，仅杖责二十，革职还乡。然他并未就此还乡，悄悄留在京城，靠给人抄书度日。直至沈熹微被押解回京，他才通过义庄的关系，悄悄捎过几次话来想同她见面。
敲门等待许久，听着门内老人一脚重一脚轻的移动声，沈熹微泪意上涌，内心感慨万千。当那扇破木门打开时，沈熹微正见一背脊佝偻的老人。他穿着满是褶皱的直裰，手里端举着一盏油灯。那灯火不甚明亮，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面上皱纹显得尤深。
他眯着眼凑近两步，瞧清门外之人的瞬间，浑浊的老眼里涌上两汪泪。他颤着手，侧身将沈熹微引进屋。屋内极窄，书倒是存得多，从墙根到梁柱，随处可见堆积着发黄的纸卷和抄本。老人将手上油灯放稳，回头凝望着她，嘴唇哆嗦许久，才叫出一声：“熹熹小姐！”
沈熹微听他叫出这久违的称呼，一息恍若回到儿时被父亲牵着同其往来交谈，鼻头蓦地一酸，方才强行压下的泪意险些又要控制不住。
她赶忙伸手扶住他颤巍巍想行礼的胳膊，低声道明此行来意：“方叔，我来找您，是为父亲旧事。我欲为父翻案，奈何阻力重重，您可知晓父亲有何原稿以作佐证？”
方秩按住她的手轻拍两下，推移着往木凳方向示意她坐下，自己则转身走进里间，从床边墙缝里摸出一只上了锁的小木盒。他抖着手将木盒打开，里头只一卷用油纸包得严实的薄册。
“熹熹小姐，你应当不知那曹阉真正怕的为何物。他怕的，唯有你父亲留下的《嘉昌实录》真本。”沈熹微闻之色变，心头一震。
方秩继续道：“那里边不止有先帝爷晚年的实录，更有先帝真正的遗诏记录，以及东厂构陷朝臣的始末笔证。沈公当年已预感到大祸将至，遂将真本一分为二。明面内容删削得干干净净，呈入宫中太平无虞。暗里那份，则托付给了他在江南文瀚院最器重的门生。”
“何人？”沈熹微情绪不免有些激动。
“陆文渊。”方秩说出这个名字时，眼中有光一现，“陆大人曾是文瀚院最年轻的经史学士，因沈公案避嫌自请外放，今在江南一间书院里做教书先生。人人皆以为他是经此一役对朝堂心灰意冷，转道潜心治学。可老朽明白，他是在守那半册真本。吾等始终坚信，有朝一日，熹熹小姐定会重筑沈家，为沈公重现真道！”
言及此，方秩一把抓住沈熹微的手，老泪纵横。他的手干枯如柴，明明颤抖无力，嗓音却突然爆发出震人心肺的铿锵力道：“此去江南，无异于深入龙潭。文瀚院藏书楼乃江南魁首，楼高五重，日夜有甲士巡卫。陆大人身份敏感，必然有人日夜监视。可那半册真本若取不回来，我们这些强忍憋屈活下来的老家伙，死不瞑目。小姐是为沈公血脉，唯有你才能从陆大人手中取得那真本，此行定要亲自去一趟了。”
他弯腰从桌下暗格摸出一只青布包袱，塞进沈熹微手中。沈熹微打开一看，里边是半幅手绘的江南水陆图、一张陆文渊当年的画像，和一枚断了半截的铜鱼符。
“此为陆大人当年送与沈公的私人谢恩信物，凭这半尾，他便知你是沈家人。”
沈熹微抱着那只包袱，后退两步，跪下来给方秩磕了个头。老人未做阻拦，将桌上油灯移到她脸旁，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一如在看多年前那个站在父亲书房案前替他磨墨的小女孩。他不禁呢喃：“真像啊。你同你爹一样，眼中有光，使人信服。”
沈熹微起身告别，将包袱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出门。彼时门外的风极冷，吹得她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可她每走一步，宛如踏着炭火，热意从脚底一直升烫到心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