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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密信 双路并进, ...

  •   三司会审宛如一根绷在满朝文武心上的弦,愈是临近开审的日子,就愈发拉紧,勒得人不敢大口喘气。

      正月里大理寺刚受理沈熹微的案子时,朝中大多数人只当是又一出“击鼓鸣冤”的旧戏码,过不了几日便会自讨没趣,无声无息地消下去。

      可等着等着一晃眼到了二月,随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衙会签的文书一批批发出来,再没眼力的人也明白,这回绝不是小打小闹那般儿戏。

      东厂虽未直接在明面上被列为两造,但三司会审的案由里白纸黑字写着“通敌案证据涉嫌伪造”“实录案旧档疑点待核”“相关人证暴毙情形存疑”。每一条都像明晃晃的刀子,全冲着东厂的暗处使劲捅。

      曹瑛在宫中只字未提此事,一副清白自在的淡然态度,只暗地里吩咐徐碌把该处理的处理干净。可表面越是平静不声不响,越叫人疑心那黑水底下的鱼正翻腾逃窜。

      最先坐不住的,是为刑部左侍郎徐怀远。他当初在兵部时替沈熹微拟过封赏单,按尚书的意思定下“褒奖即可”。

      后来他调任刑部,本以为那桩旧事早就该烂在卷宗里永不见天日,未曾料想沈熹微的状纸里竟也点到他。虽只言他“据式拟赏,未涉冤抑”,可就是这简单一句,让他几夜没能睡好。他悄悄使人打听三司会审的堂审单,见上面并未将他列入干证,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可还没睡几天安稳觉,都察院派人给他带话,说会审时可能会问及“通敌案证据呈递途径”,因着那几封伪造信当初正是从兵部封档里抽出去的。

      徐怀远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惶惶不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了一夜旧档,天亮出来时脸色惨白得吓人,对身边长随吩咐:“速速备轿,去大理寺。”

      大理寺卿杜若风这几日也不得安生,来回在屋内踱步。他把沈熹微递上来的证据从头到尾翻了数遍,看得他愈加烦闷。

      这案子的证据链实在太整齐了,且人证那块,好几条都涉及边关将领与宫中旧人,一小部分甚至牵扯到五皇子。

      杜若风今朝五十多岁,他太清楚这案子一旦开审,京城里要死多少人、掉多少脑袋。可他没退路,若这时候往后缩,不等曹瑛动手,满城的唾沫都能将他淹死。

      五皇子知晓这一切后,也是终于“病愈”了。出府那日,京城下着雨夹雪,天灰蒙蒙的,街上行人稀少。他换了身素色长袍,亲自去了趟大理寺,没进正堂,只在偏厅同杜若风喝了盏茶。

      杜若风只记得他临走时搁下一句:“此案牵连多少人都不要紧,只有一人绝不能死。”他指的显而易见是沈熹微,杜若风没敢接话。

      五皇子站在大理寺后门的廊下,皱眉望着雨雪中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她等这一天等了这么久,一路受了这么多苦。父皇已然摧毁她原本幸福美满的人生,若是这回我连她都不能护住,只怕她来生也会恨我不愿再见。”

      杜若风望着那道在雨雪中渐远的年轻背影,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堂中。满堂文书堆得山一样高,惟有沈熹微的那份状纸,单独摆在手边,没让人碰。

      远在宜州的沈熹微,并不知京城里有旁人同样在为她的案子奔走。

      可每当夜深人静,她仍会时不时惊醒。不是梦见带着妹妹逃生,就是再见乱葬岗里顾清晖遍体鳞伤的残躯。顾清晖亦是如此,有时恍惚回到独自一人苦熬的诏狱,身上遍布的伤痕无时不刻都在折磨着心态。

      半夜翻身,手无意识地探到她腕上,确认她还在,才又沉沉睡去。两人从不在彼此面前说些催泪话,只是更珍惜陪伴的时光。所幸白天那么亮那般暖,宜州的每一寸光照在身上,促使旧年伤口里长出新肉。

      二月底,楚羿带着阿芜出了趟远门,说是去给顾清晖找最后一味药。那药在比宜州更南的岭南山里,要赶在清明前采。小伍吵着闹着跟去,非说这条线他熟。顾清晖与沈熹微携手送三人到城外十里亭,春风浩荡,舒适宜人。

      阿芜骑在马上回头:“清明前,我们一定赶回来!”

      沈熹微挥手告别,将阿芜走前塞给她的一个小布袋捏在手里。

      布袋里是一把枣树的新芽,用红绳扎着口,附了张字条:“姐姐,且等枣花开,我们就都回来了。”她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抬眸望向南边。

      夜半三更,窗纸刚被扑晃了一下,沈熹微睡得浅,听见动静便清醒大半。侧耳仔细听时,却是后门方向传来三声叩响,每声隔得一般长,倒像是指节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她翻身坐起,顾清晖亦醒来半支起身子,胳膊仍揽着沈熹微的腰肢。两人在昏暗光线中对视一眼,不必说话,便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顾清晖披衣下床,从枕下摸出一把短刀,拔出鞘反握在掌心,蹑着步子缓缓朝后门走去。沈熹微没跟着,留在房里,走到窗边,在窗纸后头听着动静。

      不多时,顾清晖回来,手中多了根细竹管。管口用蜡封着,俨然是封密信。他将竹管在桌上稍稍使力一磕,蜡壳碎裂,里头滚出一卷薄绢条。

      沈熹微点亮灯,绢条展开,字是严修的笔迹。上面只写了寥寥数语,却字字如火:

      “曹欲对证物下手,大理寺证物房中有内应,恐于会审前夜纵火灭证。正本唯杜一人可亲启,望速递正本入京,双路并进,迟则不及。”

      阅毕,沈熹微将绢条凑近烛火,瞧着它燃成灰烬。顾清晖站在她身旁,手搭按在桌沿,指节不自觉扣紧。双双沉默,脑中各有思索。

      窗外夜风掠过,将枣树新叶吹得簌簌直响。

      两人深知这意味着什么,宜州这段时日的平静是偷来的,眼下这层平静即将被戳破。曹瑛终是坐不住,要从证物下黑手。若被一把火烧了,案子便如断了脊骨的龙,再也立不起来。

      曹瑛的人正紧盯着大理寺的,未必想得到沈熹微手里还有一套完整的正本。若能在会审之前把正本送进京城,交到可靠的人手里,即便副本出了差池,这案子仍可续命。

      “他在等着我们动手。”顾清晖猜到敌对意图。

      “曹瑛倘若当真敢对证物下手,就说明他已不计后果得失。这把火能烧掉证物最好,若烧不掉,他也会借着火势看清,这个案子里,谁在替沈家说话,谁又在暗中帮着我们。他意并不在证物,不过是投石问路罢了。”

      沈熹微点头赞同,抬手将灯芯拨亮了些,转身从床底取出一个木匣。那匣子表面刷着深褐色的旧漆,里边用油纸裹着厚厚一摞文书。这副本是在大理寺递的那份之外,她暗中所做的第二套。

      过去囚禁的三年时间里,她在别院里默背所有证词和账簿,出来后又同顾清晖一点一点梳理补齐。其中有些是阿芜从北边带回来的旧档,有些是楚羿从义庄或是沿途药商那里打听到的口供。它们被分藏在顾宅的几处隐蔽位置,前段时日才被顾清晖重新取齐封好。

      “第一份副本尚在大理寺,曹瑛决意要烧,我们必定拦不住。”沈熹微将木匣推至顾清晖面前,“但在此期间,这本与这第二份副本必须赶到京城,且不能走同一条路。”

      “官道太过显眼,曹瑛的人想必会盯得紧。小伍与楚羿仍在山里一时半会儿怕是赶不回来,现如今能动用的人显然不够。我们只能自己带着正本,另寻一路回趟京城。”顾清晖看着那木匣片刻,视线复而转向沈熹微,“可这信由谁送,转送到谁手里,路上怎么走,什么时候到……这些你可曾有个预想?”

      “自然。”沈熹微从妆台镜后抽出一张折纸,展开铺在桌上。正是宜州到京城的路线地图,其上用细炭笔描画出两条线。一条走官道,一条绕各地山路。两条线一明一暗,各有标记。

      “明线就走官道,大张旗鼓地带些商货,装作是顾家年节后补送京城的节礼。走得慢些且招摇显眼,让东厂的人一眼就能注意到,视线受牵。暗线走山路,只你我两人,全程不进城,绕着走,到京城西郊再想法子混进去。只要有一条线到了,证物就能递进去。”

      顾清晖视线落在地图上,目光沿着那条山路向上移动。那路他还算熟悉,从前押货时为了避开胡乱要钱的官兵,走过几趟,须得绕翻过青石口那片山地,沿河谷上行,再穿过鹰嘴砬子北面的旧粮道。此路虽险,但胜在人烟稀少且行经速度比之官道快得多。

      如今他身体已然复原大半,走这样一趟虽说有些不易,但也并非全然不可。他抬眸望向沈熹微,见她也正望着他。灯火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此行有我,定全力助你一路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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