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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训练 他自己觉出 ...

  •   女子抬起头来,目光清亮:“民女沈熹微,前太史令沈谦之长女。今日击鼓,为三案伸冤。其一,嘉昌十九年通敌案系东厂构陷,证据实为伪造;其二,沈氏实录案为权宦构陷,家父无罪;其三,东厂爪牙为灭口前后杀害七人,沈氏旧部与顾家商号无辜株连者众。民女所携,乃人证、物证、书证之副本。正本今不在我手,已分藏各处。望大人受理,奏请三司会审。”

      杜若风的后背随着字字句句慢慢挺直,目光落在那只油布包袱上。他当官这么多年,最怕遇到的就是这类案子,牵扯东厂、旧案、边关,或是皇权。

      这样的案子,无论如何作判,都会被人撕咬纠缠,可他却不能不接。鸣冤鼓响,堂前跪人,大理寺门前此时怕是已围上诸多百姓。那些最擅杀人于无形的权宦,往往最怕的,也正是这公堂上摆在明处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规矩”。

      “证据何在?”

      沈熹微将包袱交与堂差,由他们转呈案前。杜若风亲手解开油布,取出里头的物件。一沓文书和几册誊抄的卷宗副本,齐整地按案由分好了类,每类上皆贴着纸签,纸签上的字迹同传状人一样,清隽克制,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

      他随手翻开几页,手指攥着纸面越翻越慢。最上那封被朱砂标出疑点的信,落款确实是顾清晖私印,但其在旁边用炭笔小字注明所存疑点与相关佐证。底下再是单荣的粮秣中转记录和东厂汇银往来的时间比对,以及被撕去页脚的乱葬岗火化簿子抄件,甚至还有几份不同笔迹的证词。

      杜若风草草阅尽第一页,简单翻看第二页开头便合上卷册,抬头问:“可有状纸?”

      沈熹微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白丝帛,双手托起:“在此。民女耗时三日三夜,一字一句写就,连同证据目录与人证籍贯,俱在此处。”

      堂差忙上前接过,见她神色淡然便没作多想以为无甚重量,不成想接过手里沉甸甸的,险些没拿稳。杜若风展开一看,先引起注意的是末尾按手印的位置,签名画押处竟是密密麻麻一大片。

      无形中使他心头压力更甚,杜若风合上状纸,起身绕到案前。堂下凑热闹的百姓已然挤至门边,有不少胆大的踮着脚朝里张望。

      “沈氏一案,牵连着实甚广,案件情节太过严重,非本官一人所能裁断。今日大理寺依律受理此案,原告所呈证据,由大理寺封存,三日内移交刑部、都察院会签。本官亦当将此事奏明圣上,请旨三司会审。”杜若风犹豫半晌,紧接着补充道,“鉴于本案涉及东厂,本官会请锦衣卫指挥使同堂听审,以证公允。”

      沈熹微叩首谢恩,额头贴在冰凉的石砖上,许久没抬起。身后众人也一齐叩首,泪水浸湿数人眼眶,哽咽抽泣声此起彼伏。

      大理寺受理通敌冤案的消息,不出半日就传遍京城。到傍晚时,茶馆酒肆里已有人开始公然议论内情。

      说书先生紧跟时事,把那惊堂木用力一拍,口若悬河:“话说那沈家孤女,怀揣血证,孤身入京。于大理寺前击鼓鸣冤,要状告那东厂太监……”

      听者一层围一层,拍手称快者连带着吐槽朝堂,低声咒骂之人数不胜数,更多的人替她捏了把汗,不敢多言。

      入夜后,京城的雪重卷而来,大理寺门前的鼓面上好似积了层薄薄白纱。白日那鼓声恍惚间仍在风中回荡,扰得许多人今夜久久不得安眠。

      消息毫不意外也传进了宫里。嘉昌帝听到奏报时,正坐在暖阁里惬意歇息,由人力道舒适地捶着腿。他听完,并未吩咐什么,只慢慢坐起身来,挥退捶腿的小太监。

      殿内炭火哔剥响着,他望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神情复杂难辨。这桩案子一旦三司会审,牵出的可不止是一个沈家,亦不单单一个曹瑛。他比谁都清楚,沈谦那支史笔当年记下了什么。

      那册实录原稿的去向,还有当年宫中旧事的知情人……那些他不愿意再想起的东西,竟全都在这个雪夜里争先恐后地醒了过来。思虑良久不禁产生些许悔意,他那疼爱有加的五皇子,会不会在父子与心上人间犹豫。

      趁眼前大局尚在他掌握之中,若是……

      远在宜州的顾家院子里,一盏油灯同样亮着。顾清晖坐在灯下,帮沈熹微磨墨。她这段时日写状纸写得实在太多,手腕生疼,他便逮着机会替她揉,揉着揉着就握住不松手了。沈熹微由他握着,眼睛不自觉移向窗外。

      宜州虽不曾下雪,可夜风亦凉得浸骨,枣树的枝丫随风摇晃叩着窗纸,啪哒啪哒,似是在隔空回应极远处敲得震耳欲聋的大鼓。

      她情不自禁莞尔一笑,喜上眉梢:“京城那边一切按计划行事,人证物证俱已送达,杜若风果真接了。”

      顾清晖捏握着她的手,控制好力道帮她放松:“自然,不枉你撰写多日积攒的证据与状纸。”

      她摇摇头,感慨:“多亏了那位替身姑娘胆大心细,扮得当真毫无破绽。所幸这世上愿意说真话的人,尚未被他们杀绝。”

      宜州的春天来得早,正月方一过,万物争先恐后地复苏。最先起势的是墙根的凤尾蕨,怯生生地冒出头。紧随其后是院角那棵老枣树,光了一整个冬天的枝丫上忽鼓起密密麻麻的小芽。

      饭团最为敏锐,自打第一颗芽苞露头,它便不肯再在墙头蹲着,整日守在枣树下边,三瓣嘴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不知从哪儿刨出来的干草根,时不时抬头往外望,好似在等着什么。

      顾清晖亦如一棵重新发芽的树,熬过几近一年的休养,缓缓重返往日健壮身骨,连着个头儿也往上窜了些。

      他身体底子本就不差,在边关那些年骑马押货,风里来雪里去,练得一身能扛能打的筋骨。诏狱三年虽掏空他的元气,但自打回宜州后,药未曾断过,食补亦未停过。更别提,柳静姝与沈熹微一日三遍变着法儿地给他补身子。

      到了二月初,他自己觉出身体里那股劲又回来了,却又与从前那种蛮力稍显不同。他开始天不亮就起床,先绕着院子走上三圈,再沿着墙根慢慢跑。

      沈熹微听见动静,也披衣起来,陪着他一起。两人从东厢跑到后门,又折回来,鼻尖被清晨的寒风吹得通红。

      后来他跑得顺多了,脚下不再发虚发软,便央着顾正安将库房里的旧兵器翻找出来。顾家商队昔日护镖时留下的家伙,三把长短不一的刀、一柄木杆铁头的长枪,还有张落了灰的牛角弓。

      他把刀抽出来凌空试了几下,刀柄被手汗浸湿的旧布条缠着,重新磨得发亮,掂了掂重量:“轻了。”

      沈熹微倚在门框边上,瞧着他单手提刀在院中比划,一招一式都还带着边军夜不收的路数,利落狠准,只是力道收着些,免得撕扯旧伤又得挨骂。

      “师父可交代了,让你慢些来,莫要急着动刀。”阿芜从厨房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一进门正见他武动的身影,话是对顾清晖说的,眼睛却盯着沈熹微,语气严肃正经。

      顾清晖收了刀,朝她作了个揖,故作伤感:“阿芜妹妹教训得是,且听听这语气,活像个老小孩。”阿芜板着脸将药碗递过去,他接过一口闷。

      而后他转身把空碗在沈熹微眼前一晃,笑容满面,明明长她两岁,此时倒像个领赏的小孩。

      沈熹微将碗接过,从袖中摸出一颗蜜枣塞进他嘴里:“接着练吧。让我同阿芜瞧瞧,如今能否拉开那张弓。”

      顾清晖便回屋取了那角弓,站回院中。他双脚与肩同宽,侧身对墙,左手握弓,右手搭弦。弓弦上已涂了新的蜂蜡,于晨光照耀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他深吸一口气,右臂向后一分使力,弓便吱呀一声张开。

      肩胛隆起,复又沉下。他屏息片刻松弦,弦鸣清亮,嗡地一声震得饭团惊慌失措地从枣树下窜跳而来,一头钻进阿芜怀中。

      沈熹微拍手而赞:“确实还能拉开,就是不知准头还在不在?”

      “早晚让你看看。”顾清晖将弓往墙边一搁,“等叶子再长开些,我站远点,给你射一片芽下来。”沈熹微没搭理他的开屏,转身去井边打水浸湿布巾为他擦汗,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二月中旬,顾清晖开始练起了腿力与骑术。顾家后门外有一片荒废的菜地,被顾正安早年买下来,闲置多年,正好此时给儿子改当校场。

      顾清晖牵出那匹从宜州车马行买来的青骟马,套上新鞍翻身上去,在校场一圈一圈地同它磨合熟悉。那马性子温,起先不愿跑,只肯缓步慢行,他便用脚跟轻轻磕它肚子,逼它小跑起来。

      沈熹微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条浸过温水的帕子,旁观他骑马。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将他的身形与马的鬃毛都染上浅金色。

      他行至她面前时忽地勒住缰,俯下身来,从她手上抽走帕子,胡乱擦了把额头的汗,又直起身,冲她一笑。沈熹微觉得心口扑通扑通地加快跳动,跳得竟比那马奔跑的速度还快。

      阿芜不知何时来到此地,手里晃着楚羿新开的一剂药方。见姐姐那羞涩模样,莫名叹了口气:“姐夫练他的,阿姐你搁这儿脸红什么?你们不是日日黏在一处,时时刻刻见着面吗?”

      沈熹微闻言,扬手故作要打她,阿芜笑着脚底抹油似地飞快溜了,饭团不明所以,跟在后边连蹦带跳,耳朵在风里一颠一颠地摇着。

      这宜州的春,又暖又静,若是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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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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