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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受理 这案子终究 ...

  •   正月初八,宜州西街的年节市集分外热闹,摆卖各式各样无甚的摊子从街头摆至街尾,人声喧嚷不已。

      顾清晖穿了件半旧的竹青色棉袍,由小伍假意搀扶着,面上易容成寻常公子哥儿的模样,扮作大病初愈的东家少爷,慢悠悠地往平记茶楼走去。

      沈熹微走在他另一侧,穿着顾清昀闺阁时闲置已久的一身缥碧印花裙,外头儿罩了件不起眼的浅灰比甲。同样易容成当地女子样貌,低眉顺眼状似体贴夫君的年轻娘子。一行人悄无声息混在采买杂货的人流里,瞧不出半点异样。

      平记茶楼共三层,一楼是为大厅,二楼皆是雅间,三楼则是茶楼老板平叔一家人自己的住处。

      三人随着小二的引路,从侧边的窄木梯上去,在二楼最靠里的一个小雅间坐下。小伍留在楼梯口,叫了壶粗茶,半侧着身子,警惕观察着四面八方。

      低头正见阿芜抱着一个药篓,坐在茶楼斜对面的糖果摊后边,同那卖糖的老头儿东扯西拉地唠些家常闲话。

      楚羿在街角的巷子里摆了个串铃摊子,挂着的那些铜铃在寒风中叮叮响个不停。既是掩护,也是传声。若有举止怪异之人从街口进来,他这边只需手指一动,铃响的节奏便会随之换调子。

      严修出现在雅间门口时,已过巳时。他换了身破旧的赭色袷衣,头上戴着顶毡帽,脸色被冻得发青,嘴唇也干得起不少皮。

      “长话短说。”严修方坐下,阿芜恰从楼下端那三杯点好的热茶上来,放下后并未离开,站在门边,背靠着板壁,眼睛半阖着,一副普通粗使丫鬟模样。

      严修没想着避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折成小块的纸,推到顾清晖面前。纸上的字极密,却条理分明写着曹瑛近来的部署、东厂查案的疑点,以及曹瑛在宜州可能安插的人数与潜伏方式。

      “曹瑛没全信你当真已死,派我南下,正大光明地查。紧随我出京的,还有两路暗探,一路扮作收山货的,一路则扮作走亲戚的。我甩掉故作收山货那批,另一批比我早一日到宜州,眼下应是在东街和城门口一带盯着。”

      “你所知的顾宅四周眼线如何?”

      “前门两个,后巷一个,瞧着状态都不像新手。他们不跟人只蹲点,每日换两个位置,连着卖炭的老陈都察出不对来。”严修端起茶喝了口,初茶极浓,苦得他眉头没忍住皱起,“我不建议你们再在顾宅频繁进出。只要他们认到一次你们真面孔进出,立马就能坐实假死之事。”

      沈熹微听完,将袖中的绢布展开,上面是宜州城的简要布防图。阿芜先前借着跟柳氏置办年货的由头,把东街和西街的大街小巷重新用脚步估量出来。

      指尖点出图上三个位置:“前门两个,我们每日照常从后门进出。后巷那边,让楚羿从巷口绕过去递药包,每日换不同时辰,让其拿不住规律。把这三人喂饱,待他们看乏,我们再在开市人多时去城东的货栈。顾家商号的骡车从货栈后门进出,夹在商队里低调些。届时,证据和人都从那里走。”

      顾清晖接口道:“宜州到底不是京城,曹瑛在这儿可不敢明来。他要查顾家,只能靠暗梢和收买。我们要做的是让他觉得,顾家正在准备跑路。跑路之人心一急,自然会暴露漏洞。他想看,我们就演给他看。等他把精力都放在查我们怎么跑,真正要紧的东西,彼时已从骡车上去了该去的地方。”

      严修看着他认真模样,忽想起多年前,在顾家院子里,顾清晖尚是个孩子时,同人玩木刀输了,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把木刀拆了重新削,削得满手是血也不肯停。他从小就这个性子,瞧着最温吞,实则实则肚里全是利刃。

      “京城那边,五殿下还病着。曹瑛现在腾不出手对付他,胡家那头也没动静。只要宜州这边不出大乱子,大理寺的案子就能继续往下走。沈家旧部已有人去大理寺递了联名状,只是尚未提审。案子暂时被压下,曹瑛便不好在明面上动你们。他眼下最怕的,莫过于你们不管不顾闹起来。一旦闹起来,他须得撕破脸,就不好收场了。”

      “故而我们得让他继续猜,蒙蔽其视线。”沈熹微伸指在绢布图上虚画了个圈,圈住宜州东门外的土地庙,那处正是之前藏放证据的地方。

      “东厂的暗探在城里找不着真东西,就会放眼往城外找。土地庙香火不旺,来往香客少,越是少人的地方他们越会疑心。我们在庙里留点不轻不重的东西,几本商号旧账、一些烧了大半的信件,皆是假中带真。让曹瑛的人以为是顾家仓皇出城时遗落的。他们拿到这些东西,自以为抓住马脚,急急回京复命。等曹瑛看到那些东西,发现全是些无关痛痒的旧账,反而会觉得我们在放迷雾,从而怀疑宜州压根没藏人。到那时,真东西便已不在宜州。”

      小伍在门口听了半晌,这时才吐出一句:“这招叫什么?”

      “反客为主。”

      楚羿不知何时晃悠到门外,鼻头被冻得发红,手里还提着那串没卖出去的铃铛。他推门进来,从怀里掏出几个热乎乎的烤红薯,一人一个,硬塞进顾清晖与沈熹微手中:“大冷天,别光顾着算计,快些趁热吃。”

      分完自己先啃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道:“你们算你们的,我同阿芜先去土地庙放账本。小伍跟着严修,城东货栈的路你去瞧瞧,仔细数数那路上有几条能拐进骡车的小巷。”

      沈熹微咬了口红薯,甜香滚烫。这场与东厂之间的暗战,终于从被动躲藏,变成自己摆下的棋局。虽然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危机四伏,但至少这局棋盘,下棋之人是自己。

      离开茶楼时,日头从云层后边挣出半张脸来,照得人心头暖暖。沈熹微与顾清晖一左一右走在小伍两侧,三人如同平常的一家子,在年节后的人潮里慢慢往家走回。

      严修站在茶楼二楼的窗后,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将最后一口苦茶饮尽。他不禁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冷的冬天,顾清昀一手牵着一个小男孩,带着他们走回那个尚不宽裕的家。而今,他把命又一次押在顾家身上。今昔不同往日的是,这次不单是报恩,他自己也想从黑水里爬出来,透一口气。

      正月十六,年节刚过,京城各衙门虽已开印理事,可官吏们大多还带着年关里残存的懒散气,文卷堆在案头,没几个人真心去翻。大理寺卿杜若风亦不例外,也懒了半日。

      他五十余岁,瘦高个子,脖子细长。因着常穿灰衣,佝偻着身子,故得灰鹤之称。一早来衙门点卯之后,先在偏厅喝了壶茶,又同属官们闲谈议论灯节上哪家的花灯扎得最好。

      直至日上三竿,他才慢吞吞地走回正堂,准备把积压半个月的旧卷宗料理几件。书吏捧着厚厚一摞公文进来,搁在他案头,顺势瞥了眼最上面那份,是兵部转来的旧档副本,北边大营军需的。心下了然,应当又是往年那些事,猜都能猜到报的是什么,不用急着看便先跳过去了。

      再往下翻,是几桩争地纠纷和两宗失窃案。他看着看着就有些犯困,正想叫人再续茶,衙门外蓦然响起一阵急促鼓声。

      那鼓声又急又重,三声一顿,又三声,周而复始。唯有朝廷立规允许“击鼓鸣冤”的那面大鼓,方能发出这样沉闷而震撼的响动。

      杜若风的手悬在半空,茶碗停在唇边,闻声不免发愣。堂下已有书吏跑去查看,跑回来时脸色煞白:“大人,有人在衙门口击鼓。不止一个,好多人。为首的是名女子,身后还跟着些老头、后生,还有几人边军打扮。”

      杜若风缓缓将茶碗放下,抬手整理了下官帽,心中隐约觉出今日怕是不能轻易善了。思索片刻,沉声吩咐道:“去把人都带上来,鸣冤鼓可不是能随意乱敲的。”

      那女子被带上堂来时,杜若风见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心累,这案子终究还是刮进了他的大理寺。她跪得笔直,双手托着一只油布包袱,身上是一件靛蓝旧衣。明明了无多余妆饰,可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恍若一柄从鞘中抽出的薄刀,寒光内敛,却让人不敢轻慢。

      她身后跪着十余人,有沈家旧部、学士、顾家商号的老人,以及几个北边大营的退伍兵士,全都安安静静地跪着,没有喊冤或是哭号,只将目光齐齐投向堂上。

      “堂下所跪何人?击鼓所为何事?”杜若风望着那张眉眼极像故人的年轻女子脸庞,知晓她为何而来,却不得不按规行事,明知故问。是以在朝为官三十载磨出来的审慎,既不过分威严,也不会让犯人觉之好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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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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