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将查 东厂有疑， ...
-
“三年的软禁，却连她的影子都看不到。五殿下偏要保她，大理寺执意接下她的状子，如今连个死人都看不住。”他的声音里明明听不出任何怒意，却更让人脊背发冷，“徐碌，你说，是这满朝文武太蠢，还是我们太蠢？”
徐碌的腰弯得更低了些：“是属下失职。”
“失职的怕不止你一个。”曹瑛将茶盏放下，“严司狱呢？叫他来。”
严修进到后堂时，身上还是那身满是补丁的锦衣卫常服。他进门站定，躬身行礼，道了声“督公”。
“顾清晖暴毙那夜，你在何处。”曹瑛头也不抬，开门见山直白发问。
“回督公，属下在诏狱值房。当夜丙字牢房狱卒来报，属下与何典狱一同到牢中查验，又传仵作验尸。尸格已存档，属下亲自看过。”
“你可验过他的脉？”
“腕脉全无，气息断绝，四肢僵冷。仵作余三也按例走了全套，银针刺穴，皆无反应。”
“他死前最后几日，可有何异状？”
“并无，饭食照常用，只是睡得比前些时日多些。狱卒丁瘸子说，那几日他夜里不太起夜，偶尔起夜，也不过是站在透气孔下望天，好似知晓自己时日无多。”
曹瑛听着，慢慢用指节敲着案沿。严司狱静静站在那里，视线落在前方一寸的地面，心里却在默数着。
曹瑛定不会轻易相信，他太了解这个坐在案后的人了。掌印东厂多年，轻易能看出一个人有没有说谎。哪怕此刻后颈已沁出细汗，他也不能虚。
“我记得，当年主张把你放进顾家的，是徐碌。”曹瑛忽地换了话题。
徐碌一怔，随即应道：“确是属下。那时顾家商号已渐成气候，属下想在里头安个人，恰好严修彼时尚为少年，与顾家无甚渊源，又识些字，便荐了他去。”
“可后来，没能在顾家继续待下去。”曹瑛的目光慢慢抬起来，紧紧定在严司狱脸上，“是顾家待你不好，还是你待顾家不好？”
严修低垂着眼：“顾家待我很好，是属下受不得商贾气，自请离去。徐大人当时说东厂需要人，属下来便是。”
曹瑛移开目光，望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雪：“顾家待你很好，你还替他们在诏狱里日夜看顾着顾清晖，护得那么周全，连他死了都留全尸。你对他们，倒也够意思。”
严修的心骤然收紧，强撑着没抬头，亦未接话。他心知此为试探，网已然架罩在他头顶，只等他一丝动弹。
“既然顾家待你甚好，那本督便派予你个差事。”曹瑛坐直身子，腿搭翘起来，“亲自前去查清楚，顾清晖到底死没死。若没死，他人今在何处；那具被火化的尸首，又是何人？还有那个周熹——沈熹微。她与五殿下之间，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一并查来。查不清，你便不用再回这后堂当差了。”
严修躬身领命，转身退出堂门。他踏步走进雪地里时，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旋下来，扑了他一身。他一刻未停直至走到衙门西墙拐角处，微微偏头，用眼尾余光扫视四周，这才长舒一气。
曹瑛在逼他露馅，可曹瑛全然不知，他等的正是这一压迫。他正愁无甚正当由头离开京城，如今机会可不就送上门来了。
督公亲口派他南下查案，他只需拿着东厂的驾帖，便可一路往宜州赶去。不仅能见着顾清晖复命，还能把沈熹微这些年攒下的证据链亲自递到该递的人手里。
今日这雪下得真好，严修低头瞥了眼被雪水浸湿的靴尖，心情分外愉悦。
后堂里，徐碌还强忍着面前散发出的寒意站着。曹瑛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到底还是喝了一口。茶冷得发苦，他咽下去，喉头梗塞难耐。
“徐碌。”
“属下在。”
“五殿下最近可有何动静？”
“回督公，五殿下向户部告了病假，连着七八日没出府。胡家那边也没有动静，胡小姐往他府上送过一次汤药，被门房挡了回去。宫里传话，五殿下偶感风寒，养几日便好。可太医院的脉案被五殿下自己撤了下来，说是小病不必记档。”
“病？怕不是心口疼，那人不辞而别，他自然是要病一场。”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前，将窗推开条缝。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乱翻。
徐碌脸被风刮得生疼，垂手站在那儿，头低得愈发低，一动都不敢动。
曹瑛望着窗外纷扬的雪，缓缓道：“冬天到底还没过去，这几年日子太长了。这雪，怕是还要下一阵子。”
徐碌背后一凛，忙应道：“督公说的是。”
曹瑛关了窗，转过身来。只一瞬，他又变回那个东厂掌印太监，眼黑如墨，心冷似铁，一丝多余的情绪也没有。他重新坐回案前，提起朱笔，在面前一份空白的密报封皮上，写下：宜州顾氏，亲查。
严修抵达宜州地界时，正值正月初五。宜州城仍是一副太平光景，年关刚过，街面上开张的铺子不多，倒是几家茶铺和烧饼摊子照例支着。爆竹的红纸屑同雨水混在一起，踩上去软塌塌的，给石板路铺了层红碎锦。
他没用东厂的身份直接进城门，扮作收山货的客商，牵一匹驮着几捆皮货的瘦马，灰扑扑地从官道几番转道而来。城门口贴着两张通缉令，皆被风撕去大半，残纸上墨迹洇成黑乎乎的一团，早已辨不清姓名面目。
守城的兵卒缩在门洞里烤火，见他皮货上还沾着些许雪粒子，也没多问，只按例收了几铜板的入城费，挥挥手便让他进了城。
严修把马缰在手里绕了两圈，不紧不慢地沿着街边走。他晓得顾家祖宅在东街，却不打算去叩门。曹瑛此番派他南下查案，自然不会只派他一人。
他这一路上已然甩掉两个跟梢的熟面孔，东厂二档头手下的人，轻功不弱，只是跟得近了些，在渡口就被他借着南来北往的人群冲散。曹瑛这种人不可能只放一路眼线，暗处不知还有多少生面孔在盯着，他不能赌。
严修在城西一家半掩着门的客栈里要了间房，将马拴在后院，后从包袱里取出一只不起眼的木盒，交给店小二：“劳驾，这是给东街顾家商铺送的年礼。奈何初八方开市，鄙人此行时日有限，不便久留此处。若有人来问，就说是个姓严的下乡皮货商留的。”
店小二见那木盒拿着轻飘飘的，眼前这人又不过是个寒酸皮货商，许是攀高枝的远亲，懒懒地应了声，随手将盒子搁在柜台后的杂物堆上。
严修没多留，转身出了客栈，到对面的面铺里坐下，叫了碗雪菜肉丝面，慢吞吞地吃着。他这位置，斜对着客栈门口，正好能瞧见谁进谁出。
一碗面拖着时间吃了半个多时辰，店里的小二来添了三次茶，他才付账离开。上楼前故作无意瞥了眼，那木盒仍搁在柜台杂物堆里，没人动过。
掌灯时分，顾家后门的窄巷里，小伍从一堆码得齐整的柴火后面翻出一木盒。盒子外裹着层蓝布，被雪水浸得半湿。他将盒子揣进怀里，从顾家后门闪了进去。沈熹微正和阿芜在堂屋里分拣着新进的一批药材。
木盒放在桌上，沈熹微拆开，里头是一卷极细的绢条，上面用淡墨写着：东厂有疑，不日将查。严某已至，勿见。初八开市，西街茶楼，平记。落款处没落名，只画了一串断断续续的横线，正是三长两短三长。
沈熹微阅毕，抬手将绢条凑近烛火，眼见着它烧成灰烬。
阿芜在旁低声问道：“可是严修哥到了？”沈熹微点点头，反手把灰烬从掌心倒入火盆。
顾清晖从东厢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沈熹微遂将消息告知于他。他听完，脸上了无意外，只将糖糕慢慢嚼尽：“初八是几日后来着？”
小伍掰着指头算：“今日初五，初八是为大后天。”
“好，这三日，足以我们把该藏的藏了，该串的串了。严修不直接来，应是想瞧瞧顾家周围还有几双眼睛盯着。平记茶楼老板同顾家商号做了十几年买卖，靠得住。初八开市，人多眼杂，正好趁乱说说话。”
接下来的三日，顾家表面上安安静静，同平日无甚差别，内里却紧锣密鼓地周转着，以备万一。
顾正安把商号在宜州和附近几个县的铺面、田产、仓储、往来账目又理了一遍，将这几年的买卖往来按顾清晖“病故”前的时间线重新排布。柳静姝则烧毁这些日子为顾清晖煎药时留下来的一些方子草稿，换成她养生常用的药方，楚羿的字迹绝不能被外人看见。
沈熹微和顾清晖则一同将沈家旧部递过来的证据原件从各处的夹墙、地窖、米缸底下取出来，重新包裹，用融化的蜡封了口。
再另藏了个地，有的埋到院子东角的花架下，有的藏进土地庙后墙的砖缝里，有的交由安排的人带出城去，只留一份装在顾正安贴身衣服的内袋里。
顾清昀带着姜灼先行一步。按沈熹微的建议，以回北边营中照料生意为由，初七一早便启程返北。孩子同女眷离开是非之地，既是给顾家留后路，也是给曹瑛的探子制造“顾家人口已散”的假象。
阿灼走时抱着饭团久久不愿撒手，眼泪在眼眶里止不住地打转：“小舅舅，舅娘，你们可要快点来找我。”
沈熹微蹲下身，替她系好斗篷带子：“且等枣花开了，我们就去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