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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回味 等我们回过 ...

  •   腊月三十当日,顾清昀带着姜灼踩着除夕夜开宴前赶回。

      她们从北边军营一路直奔归来,本该早几日就到,奈何路上行船时遇了风,水路受封,故而耽搁几天,到宜州时已是除夕黄昏时分。

      柳静姝接到报信,早早就站在门口张望,远远瞧见一辆青帷马车从巷口拐进来,车帘半掀起,露出顾清昀的笑颜。柳氏情绪一时上头,泪水夺眶而出,打湿衣襟一小片布料。

      这些年顾清昀远在边关,陪着姜绍在战场搏斗的同时,顺道寻机发展商队与北境的贸易,扩大顾家的生意门道。母女俩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一面,平日只能靠书信往来,互通冷暖。

      如今女儿带着外孙女回来过年,还赶上除夕夜团聚,当娘的自然是又喜又嗔:“怎地这个点才到?路上可还顺利?有没有遇着什么难处?”

      顾清昀从车上下来,一身枣红色的软缎袄裙,外罩深灰羽氅,鬓边插着一支红珊瑚簪子,还是当年她从母亲那里得来的家传旧物。

      她快步上前扶住柳母胳膊,连声安抚:“顺的,顺的,就是风大了些,船一直靠不到岸,这才耽搁至今。”

      随即视线往后瞥去:“清晖呢?弟媳和阿芜呢?可都安好?”

      姜灼从她身后一跃而下,仰着已冻得红扑扑的小脸,脆生生地喊道:“外婆,莫要忘了阿灼呀——”

      柳静姝哎哟一声,赶忙把孩子抱了个满怀。十二岁的姜灼长高不少,眉目越发像顾清昀,仔细一瞧,那双眼睛透出的神色同姜绍如出一辙的凌厉。

      她怀里抱着只灰扑扑的兔子,正是饭团。它不知何时从阿芜那儿溜了出来,自己跑到巷口去迎人,被姜灼发现一把捞进怀里,一番蹂躏。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携手走进院子,欢声笑语传遍四周。顾正安在堂屋里挂着新春联,听见动静迎出来,向来古板的脸上也化出个笑来,见二人状况尚可:“回来就好。”

      顾清昀笑着叫了声“爹”,轻抚姜灼头顶:“还不给外公拜年?”

      姜灼走上前将饭团往顾正安怀里一塞,自己退后两步,像模像样地行了礼:“祝外公福寿安康,年年有余。”

      顾正安脸上难得泛出红光:“好,你外婆给你包了压岁钱,待会儿记得去拿。”

      年夜饭是柳静姝带着顾清晖与顾正安一起做的。顾家平日吃饭不讲究甚的排场,除夕这顿到底不同,菜品正式得多。厨下备了八道菜,有鸡有鱼,有腊味拼盘,以及宜州特有的八宝菜,还有柳氏最拿手的桂花糖藕。

      沈熹微和顾清昀被柳母赶去院中吃茶赏月,二人推拒不得,欣然离去畅谈。

      顾清昀打趣问她:“我弟对你可好?”沈熹微捻起一块梨花膏浅尝一口,嘴角噙着笑,颔首以应。

      顾清昀见她羞涩,压低声音凑近嘱咐:“他要是敢对你不好,我第一个不饶他。反正我已视你如亲妹,宁可踢他出门,也绝不舍你弃你。”

      沈熹微抬起头来,见她眼里闪着水光,似笑非笑的,便知她是真心实意地允诺,忙回道:“他绝不敢负我,可别瞧着我身子不算硬朗,就以为我是甘于忍辱之辈。”

      看着她将手横于颈前,故作严肃的模样,顾清昀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伍在廊下挂灯笼,长竹竿挑着红灯笼一盏一盏地往檐下送,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映得满院红光。听着两人的直言明谋,不禁替他晖兄的家庭地位感到担忧。

      姜灼跟阿芜在院子里追逐,饭团被她们追得满院乱窜,最后一头扎进顾正安脚边的菜筐里,只露出一只短尾巴。

      顾正安坐在廊下的竹椅里择着菜,看着两个小女孩欢闹,脸上不知不觉扬起满足的笑。

      柳静姝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糖籺糕出到院中,招呼众人:“都来趁热吃!吃了籺糕,年年高。”

      姜灼跑过来,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被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吐出来。阿芜从她身后伸手,把剩下半块籺糕从她嘴边拿过来,吹了吹,再还给她。

      姜灼嘻嘻笑:“阿芜妹妹最好啦!”

      小伍在一旁看着,嘴角弯起来,阿芜如今已算是个大姑娘,学着她阿姐的模样照顾亲友。手不自觉抚摸着手腕上的藤镯,不知在想什么,脸却慢慢红了起来。

      年夜饭开席时,堂屋里摆了一桌。九个人,围坐着一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桌上摆着几款酒,楚羿从北地带回来的烧刀子,也有宜州本地的米酒。

      席间沈熹微尝到柳氏亲手做的腌菜,唇齿留香,回味无穷,不禁再多添几筷。

      柳静姝瞧她爱吃,将腌菜朝她面前推近了些:“可还吃得惯?这是宜州做法,比北方重口。”

      沈熹微笑着接过:“吃得惯。”

      顾清晖坐在她旁边,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她反手将他尾指勾住,轻轻掐捏了一下,而后低头继续吃饭。满桌喧闹,灯火通明,她忽觉得,这世上确实是值得人用尽全力去活的,除了为父母复仇外,还有眼前众人让她留念人间。

      酒过三巡,小伍和阿芜在院角放起烟花。姜灼和饭团躲得远远的,一个蹲在门槛边上捂着耳朵,一个把头埋进自己的肚皮里。

      数不胜数的烟火在除夕的夜空里绽放开,五彩缤纷好不热闹,把整个冬日的晦气都一并扫去。沈熹微与顾清晖并肩站在廊下,仰头望着天上盛景。

      他侧过头,于她耳边言语:“过了今夜,就是新的年头了。”

      “希望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能在宜州过年。后年也是,往后都是。”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傻话了?复仇之事道阻且长,往后怕是难以安稳。”

      她眼里映着满天光影变幻:“不是说傻话,只是想给你我一个期盼。你陪我回京的路定是荆棘满刺,日子若是没个盼头,我怕我也坚持不住。”

      他心念一动,低下头,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正赶上小伍点着最后一根“窜天猴”,嗖地一声蹿上天去,在两人头顶炸开一朵极大的金菊图样。

      守岁到亥时,姜灼先撑不住了,倚靠在顾清昀怀里沉沉睡去。阿芜也止不住地打呵欠,被楚羿叫去回屋睡觉。小伍执意说他不困,要在院子里守到天亮。

      堂屋里点着长明灯,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时不时发出哔剥的轻响。沈熹微和顾清晖坐在火盆边,讲着贴心话。

      说着说着,她倾靠在他肩上,慢慢闭上了眼。他伸手揽住她,将身上滑落的毯子拉起来,盖住她半边身子。

      窗外仍有零星的爆竹声,远一声近一声的,将宜州城送进新的一年。饭团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悄无声息地跳到沈熹微膝上,把自个儿身子盘成个团子,一闭眼就呼噜呼噜地睡着。

      顾清晖心想,这大概就是他这些年想要的好日子了。至亲在堂,爱人在怀。明日醒来,是新岁,亦是人生的新春。

      ……

      京城久违地下起了小雪,零零星星的,落在地上没一会儿就化了。

      曹瑛站在东厂衙门的后堂窗前,看那雪沫子被风卷着乱飞,他身后案上摊着一摞密报。最上面一份是今早刚送来的,说的是宜州方向有顾家商号的马车频繁进出顾宅,但因顾宅外围有暗哨,具体人员看不真切。

      “乱葬岗之事,查得如何?”

      徐碌站在他身后三步远,背略有些佝,了无先前的高傲:“回督公,附近义庄只留了一个新来的老哑巴,瞧着像外乡流民,底细不清,暂未打草惊蛇。诏狱这边,何典狱报上来的卷宗里写的是狱中暴毙,当夜便移尸按无主病亡的旧例火化了。可属下派人查了火化簿子,那几日的记录有撕页的痕迹,再往前看年份已久,应不是新撕的。”

      “那就是说,没有实据。”曹瑛太了解这种事了。再多言语,唯有实据,才是最重要的。没能拿出实据,一切都只不过是猜测,是万万不能轻易杀人的。除非他愿意自己动手,可偏偏现如今他绝不能这般行事。

      “顾清晖的尸体可找到了?”

      “乱葬岗一带已搜了不下五遍,连着冻土都掀翻了一层,没找到与顾清晖体貌相近的无名男尸。有些相似的荒坟被野狗刨过,实在辨认不出样貌来,只能按尸格上的记录封档。”徐碌终是把压在舌根下的话吐了出来,“督公,属下以为,顾清晖或许没死。”

      雪下得渐密了些,窗外那几株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被风刮得呜呜响。曹瑛仍站在窗前,不接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接住几片从窗缝飘进来的雪。雪落在他掌心里,很快化成了水,顺着指根流下去。

      “沈熹微呢?”

      “仍未寻到。自打她从京城消失后,所有出京的水陆要道都增设了暗卡,可那几日正逢秋闱期间,进出京城的举子、商旅、杂役多如牛毛,上头又有五殿下的批文压着,各处城门不敢查得太紧,怕耽误要事。等我们回过味来,人应当已不在京了。”

      曹瑛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案头那盏热茶早已凉透,他端起茶盏,用盖碗拨弄,没喝下肚,只静静望着那旋着转的茶梗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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