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许愿 倾听这乱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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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城墙顶上时风忽刮得更烈，顾清晖下意识地往沈熹微身前挡了半步，一如曾经在边关时那样，侧身站在风口处，把冷风隔开在他身后。
沈熹微抬手将他被风吹乱的鬓发拨到耳后，他偏过头来看她，城外的旷野在他身后铺展开来，一望无际，灰黄色的景象一路向天边蔓延。
宜州城外有一条河，秋冬日水道狭瘦，河床上便露出卵石与密生的葭（芦苇）。风一吹过，芦花便纷纷扬扬地随之飘飞，在这一年四季都没有雪的南方拟着雪景。
“那边就是土地庙。”顾清晖抬手指向城墙下不远处一极小的庙宇，青瓦灰墙，庙门口挂着一串旧铃铛，风过时叮叮作响。沈熹微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视线回落在他的侧脸。
他的脸廓被日光勾上一层薄薄的金边，鼻梁挺直，下颌清瘦。这几个月里他慢慢养回了些肉，可与三年前在边关策马时相比仍单薄得多。察觉到她在看自己，顾清晖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将发丝吹得乱飞。他撇见那几缕乱发贴在沈熹微脸颊上，又落进她颈窝里，忽觉得心里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阿熹。”顾清晖情不自禁呢喃。
沈熹微轻应一声，微微仰起脸来。他伸手将贴在她脸上的那缕发丝捏住，慢慢别到她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顺着耳垂滑下，停在她下颌边。她的脸被风吹得稍凉，他的指尖却热得发烫。
他遵循自己的意愿，俯下头贴近，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退远。
她的唇有点凉，他的呼吸铺下来，烫得沈熹微眼睫颤抖着闭上，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抓住顾清晖胸前的衣襟，将他往下拉了半寸。
起先的那点轻浅触碰化开，他的唇压得更实了些，带着一丝豆沙馅团子的甜味。唇缝被他的舌尖探入撬开，不知不觉间她头仰得更高了些。
他的手掌从她脸侧移到后颈，指尖没入她浓密的发间，碎发缠在指上。他吻得很沉，两人都有些透不过气来，可谁也没有退开。
风灌进衣襟间的缝隙，把黛蓝色的衣料吹得微鼓起来，衣摆在城头猎猎地摇晃，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这时候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想，她只是沈熹微，他亦只是顾清晖，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寻常夫妻，在无人打扰的宜州尽情相拥着互诉情意。
许久之后，唇瓣堪堪分开些距离。顾清晖仍保持着低头的姿势，额头贴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两人的呼吸搅在一起，久久不能平静。
“顾清晖。”
“嗯。”
“刚才你嘴里有豆沙味。”
他怔愣一息，随即哑声一笑，又凑近蜻蜓点水般亲了她一下：“那你以后别给我吃团子了，影响发挥。要不晚上你试试在上边，瞧瞧你的发挥。”沈熹微一听这话，抬手就在他胸口捶了一拳，没怎么用力，倒像是在添火助燃。
顾清晖控着度，没再逗她，顺势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望着城墙外的光景。
“等开春，我们再成一次亲，可好？边关那场成了一半的亲留下太多遗憾，在这宜州城里，有爹有娘，再把所有该来的人叫回来团聚，一个都不许少。”
沈熹微从他怀里仰起脸，见他神情认真得：“那你可要准备好，我这边可没有什么嫁妆能拿出来。”
“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要你足矣。”她踮起脚，双手环上他的脖颈，侧过头，在他耳垂上轻轻啄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耳根一瞬红遍脖颈，连呼吸都停了半拍。沈熹微得逞似地开怀一笑，从他怀里退出来，拉起他的手就往土地庙的方向走去。
顾清晖跟在她身后，被她拉着走，视线不自觉落在她后脑勺那被风撩起来拂过他面上的发丝。他想，若世上当真有土地公，大概也愿意听见这同频的脚步声，倾听这乱世里终于肯慢下来交融的两颗真心。
走至庙前，蒲团已破得不成样子，香炉里的香灰也早已凉透。沈熹微松开他的手，快步走近些，闭上眼合十双手，对着庙里那尊笑呵呵的土地像，认认真真地许了个愿。
许完也不告诉他许的什么愿，他好奇问起，只略过不谈：“说出来可就不灵了。”他便不再问，把自己那支香插在她香旁，合掌闭上眼睛。
等转身走出庙时，日光已然西斜，墙头的草顺着风势齐齐地朝一边倒，恍若在给天边的晚霞让路。
原路返回，两个黛蓝色的身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浓淡相宜。
沈熹微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手上仍缠着那根旧得发黑的红绳。结又有些松了，她轻轻一扯，便滑脱下来。
“这是成亲前夜系上去的那根？”
“嗯，睹物思人，不舍得换。”
“届时婚日再给你编条新的，你我都该开启新生了。”
“好，劳娘子费心了，我且翘首以盼。”
暮色将并肩的影子拉长，投在宜州古旧的城墙上。顾清晖偏过头，飞快地在她鬓边落下一吻。她没躲，只是默默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宜州的年味从腊月小年就开始浓起来，可谓满城同庆着即将来临的新岁。
先是城西的爆竹铺子挂出成串各式各样的红鞭，男女老少都兴高采烈地前去挑选着心仪的款式；再是巷口的纸马店贴出学舍孩童们新写的春联，那字迹虽瞧着歪歪扭扭，却同样为这座城多添些喜庆。
顾家院子里，柳静姝给家里的仆从放了年假，让众人回去同家人过节。而后带着顾家父子俩从腊月二十六就开始忙年：扫尘、蒸糕、炸酥角、腌肉、浸糖瓜。
灶膛里的火整日不灭，锅里的油花滋啦滋啦地响，连带着把整个后院都熏得暖烘烘的，连墙头的饭团都将自个儿团成一只毛球，不肯挪地方。
沈熹微尝试着给柳氏打下手，但更多时候是被按在一边旁观，柳静姝视她如亲生女儿般疼爱，不愿她干活受累。
她原本就不大会做饭，先前在家中吃食甚的无须她上心，辗转到军中吃的又是统一的大锅菜，后来进了别院更不讲究，送来什么就吃什么。可如今站在顾家的灶房里，跟着柳氏学包酥角、搓汤圆、码糕，她渐渐觉出一种安稳来。
见她好奇，柳静姝便手把手教着她：“你瞧，这酥角可要捏紧些，不然下锅就散了。也不能太过紧，太紧了炸不透，里边吃着生硬。”
沈熹微小心翼翼跟着一步步照做，完成后打量着自己手里那只捏得又紧又歪的酥角，没忍住笑出了声。顾清晖清理完柴火进来，倚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略显狼狈的可爱模样，顺手拿起一根刚出锅的炸年糕啃，啃得满嘴是油。
她故意瞪他：“也没说给我留一口。”顾清晖看了眼手里被啃去半截的年糕，径直递到她嘴边。
沈熹微偏过头避开：“不稀罕，等会儿酥角炸好了我吃双份。”
“好嘞，想吃多少都有，莫要理这臭小子。”柳静姝一巴掌拍在顾清晖手背，将他赶去外头同他爹一道打扫各个院子，“不打扫干净，就别想再过来贪嘴偷吃，讨打！”
腊月二十八，楚羿带着阿芜与小伍匆匆赶到宜州。三人风尘仆仆，踏入顾家院中还带着一身寒气。
阿芜个子比上回来宜州时又高了些，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身上穿着楚羿给她新添的灰鼠皮小袄。甫一进门先将饭团从墙头抱下来，脸颊贴着它的毛来回蹭着。饭团被抱得有些紧，四脚乱蹬，三瓣嘴却不闲着，扭头去叼阿芜袖中的野枣，咔哧咔哧嚼着。
小伍在后头卸行李，将两个大包袱从马背上解下来放在后院的石桌上，又转身去井边打水喂马。他右手随着一连串忙碌的动作摆动，露出手腕上戴着的藤镯，边上的三个死结已磨出细絮。
顾清晖听闻门口动静，拄着一根自己削的竹杖从东厢出来迎接一行三人。阿芜见他就唤了声“姐夫”，而后赶忙从包袱里摸出一只小布包，打开是几枝晒干的北地草药：“师父说你得继续喝药方，多添几味药材，这药可不大好找，寻了许久才得。一日也不能断，再喝到开春后便可大好。”
顾清晖接过来一闻，苦味浓郁，苦着脸道：“我好不容易熬完所有，方停了两日。”
楚羿从他身后踱步过来，冷哼一声：“停两日？你是嫌自己命长，莫要忘了当初那内外俱损的身子。”
说着从腰间解下酒葫芦，倒出几粒黑褐色的丸药，不由分说塞进他掌心：“含服，一日三粒。少一粒，都别想出门。”
顾清晖老老实实将药收下，转头跟小伍咬耳朵：“他这次比上回更凶了。”
小伍正蹲在地上擦着马靴，闻言噗笑出来，头也不抬地回了句：“你一日不吃药，嫂子就一日不让你回屋睡。楚先生这是替她守着门呢，你可老实听话些，别想歪门邪道逃避，躲不掉的。”
顾清晖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呼了一巴掌，两人笑作一团。沈熹微与阿芜对上视线，一个摇头，一个抿嘴，眼底皆是藏不住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