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疗养 日子就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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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月，顾清晖恢复些生气，能慢慢下床走动几步。沈熹微每日陪他在小院子里走上几圈，步调慢得像两个提前过上暮年光景的眷侣。
沿着墙根走着，从东厢走到灶房，再从灶房绕回院角的枣树下。
走累了，沈熹微就在枣树下的石凳上铺一层软垫，扶顾清晖坐下。他不肯坐，想再走走，她便由着他。两人就这么一圈一圈地散着步，不说话的时间居多，心里却从不觉得空落。有时顾清晖会停下来，转头直勾勾地注视着她，看得极认真，确认她是否真的还在身边。
沈熹微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去：“看什么？”
“怕一眨眼你又不见了。”
她握紧他的手，拉着他继续朝前走：“放心吧，要走也定会带你一起。你走到哪儿，我走到哪儿。”
小伍与阿芜五月送批货到江南，顺路来宜州住几天。阿芜长高了不少，站在沈熹微面前已经快赶上她眉梢位置。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别着楚羿给的短笛，怀里抱着饭团。饭团看上去更加年迈，耳朵软趴趴地耷拉着。
阿芜将饭团往沈熹微怀里轻轻放下：“阿姐，饭团也想你了。”
沈熹微接过灰团，低头凑近嗅到它身上的干草味，复而抬头打量着妹妹，伸手替她将额前的碎发别至耳后，掌心贴上她的脸颊：“瘦了且长开了，眼鼻瞧着像爹，脸型与唇似娘。”
阿芜偏头摇蹭沈熹微的手心，情不自禁朝姐姐笑着，那笑里少了从前的怯意，多了几许山林里长出来的清利，活似一株历经风雨倔强生长的野山茶。
夜里，姐妹俩挤在一张床上说着私房话。阿芜讲起跟着楚羿在北境历练的日子，收到沈熹微传信疑虑后怎么追查线索，又是如何在冰天雪地里躲着东厂四散的探子……
她的声音时高时低，情绪随之起伏波动，连带着沈熹微恍惚间都亲身趟过她这些年的事迹。她这个做姐姐的，只匆匆教阿芜识些字，就被迫让阿芜远离亲人，学着求生的本能，感受世间的险恶。
阿芜今年不过十岁而已，同龄人天真烂漫，尽情在亲人跟前玩闹，可她却年纪轻轻就替她分担压力。父母离世那年，阿芜年仅三岁，父母于她而言，不过虚影，或有或无，没什么区别。
沈熹微听着阿芜分享，思绪不免有些伤感，眼角很快湿润一片。她侧过身，将妹妹搂进怀里，一如当年在囚车上那样，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指尖轻抚她的后脑勺：“阿芜，且待阿姐替阿爹阿娘洗清罪名，重振身家。往后你在哪儿，姐姐的家就在哪儿。”
阿芜闷在她怀里笑出了声，反抱住沈熹微的细腰撒娇：“阿姐，这可是你说的，姐夫可得排在我之后。哦对了，前阵子军营托小伍带了口信，说左军哨的弟兄都念着你们。等有朝一日你们回到北边，请你们吃烤羊。”沈熹微没忍住，噗哧一笑，笑着笑着又流了泪。
第三个月月末，顾清晖已能自己缓慢走到院门外去取邮驿送来的信。小伍与阿芜离开后，顾家又清静下来。
顾正安重新将商号的账本搬进了东厢的书房，对外只说是东家亲自过问江南分号的旧账，谁也想不到那个已在诏狱死牢里“暴毙”的顾家少主，正坐在自个儿书房里翻查账本。
沈熹微则将顾清晖养病时的药方与楚羿留下的调养笔记整理成一册，偶尔瞧见账册异样，也在上边添几笔提醒。
顾清晖趁她写小字的间隙，揽其坐在身前膝上，偷香窃玉，上下其手。扰到沈熹微即将生气之际，顺势仰面倒在木椅上，故作旧伤牵扯疼痛不堪的模样。
沈熹微心知肚明九成可能他在装腔作势，却也不敢赌那一成，怕他当真伤着旧处。只能罚他当夜不准入东厢房主屋，奈何那人待她深夜沉眠时，又厚着脸皮爬床，揽人入怀酣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幸福安宁得让人恍若做了场长梦。梦的这头，是宜州的药壶与蜜枣；梦的那头，是别院与诏狱的高墙，以及乱葬岗的泥土。
二人偶尔还会在夜里惊醒。顾清晖梦见自己每日受着刑伤，身上无一好处，醒过来时满身冷汗；沈熹微梦见自己站在乱葬岗上，荒草无边，她如何跑都找不到他，醒过来时手还攥着他衣角。
两个从地狱里苦苦爬出的人，在宜州温吞的近半年里，慢慢将魂魄一寸一寸养回身体里。
中秋将至，柳静姝亲自下厨，在厨房里带着一众仆从做各种馅的月饼，顾正安则将各个门前的旧灯笼换成新的。沈熹微与顾清晖并排坐在枣树下顾清晖新制的千秋上，看暮色从墙头渐渐漫下，远处天边染着一层薄薄的橘色。
顾清晖忽开口邀约：“明日我带你去看宜州的城墙，可好？城墙西边有座小土地庙，我小时候摔了腿，我姐背我去那求过，说那里的香灰能治百病。”
沈熹微偏过头来看他，他的脸半隐在暮光里，棱角被染得柔和许多，同当初在驿站外骑在黑马上的那名冷峻商人判若两人。她“嗯”了一声，手在他掌心挠了下。
“等到了庙里，你也许个愿，让宜州庙里的神仙认认你。”
“好。”她靠在他肩头，看枣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曳，心想着有些愿望，不用再去庙里求，人已在眼前平安就好。
翌日，日头懒洋洋地挂在天心，明明没什么暖意，却把整个宜州城照得通透明亮，连石板路上都泛着细碎的光。
顾清晖起了个大早，特地从箱底翻出件不算新的黛蓝色棉袍。那衣裳是柳氏前年给他做的，料子好，针脚细。可自打做好他还没机会穿过，压得前襟折出几道褶子。他穿好后，坐在铜镜前，怎么都抚不平那几道褶子，正想着要不要重新换一身，就听见身后脚步声。
沈熹微从里间出来，手里搭着一件刚翻出的披风，抬眼见他这身打扮，脚步稍停，转身回了里间，再出来时，已换了身衣裳。
原先月白色的棉裙收回箱底，身上换成黛蓝色的袄裙。那布料的色泽与顾清晖身上的棉袍，连深浅浓淡都分毫不差。
袄裙是柳氏前些日子新做的，她一直压在箱子里没动。她穿上后，又罩了件月白披风，领口风毛衬得她脸素净中透着红润。
两人站在屋里，相视一笑，虽未直言什么情话，眼里的爱意却是如何都遮掩不住。
柳静姝怀里揣着饭团坐靠在窗边，抬眼瞧见二人站在东厢房门口，先是左右扫视打量一番，继而笑得眉眼弯弯。
“好，好，这颜色好。这简直——”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合适的形容词来，兴奋得伸手连连拍了好几下顾正安的胳膊，“你快瞧瞧，多登对啊。”
顾正安拿小刀将拔子（番石榴）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方便她入口食用，顺手将其中一块塞进她嘴里：“莫要这般激动，免得扰了小夫妻的甜蜜。”
柳静姝支起左臂托腮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背影，因在嚼着口中之食，再说话就有些含糊：“我高兴嘛，这小子居然这么给力，得小熹这般好姑娘。”
沈熹微抬手帮顾清晖把衣领抚平，他一脸平静地站在那儿任由她手在身前游移，耳尖却不受控地红起来。
黛蓝色的衣裳衬着他的脸，倒比平日多了几分少年气，更贴合他本身像宜州本地大户人家里养出来的温润公子。
她忍不住伸手在他襟前轻轻拍了两下：“褶子抚不平，将就穿着吧，这也挺好。”他视线在她身上与自己同色的袄裙停留，眉尾一扬，把自己的袖口理了理，递出手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正厅前，被柳氏从厨房门口叫住。她往手里各塞了一个豆沙团子，叮嘱道：“早去早回，别走太远，你还没好利索，照顾好小熹。”
顾清晖耳尖的红还没褪尽，小声吐槽：“娘，我早不爱吃甜的了。”
沈熹微径直将团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嘴里，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吃吧，别辜负娘的心意。”顾清晖嚼着团子，皱着眉咽下去。见他这副神情，她没忍住，偏头笑出声来。
柳静姝在门口望着两个穿着黛蓝衣裳的背影，并肩走着，直到走出巷口，才用手帕擦去眼角泪滴，转身回屋。
宜州城墙在西边，并非什么雄关险隘，就是老城门楼子带一段青砖旧墙，墙根下一片荒草野坡，秋冬天黄蓬蓬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二人携手沿着坡往上走，步调放缓了些。顾清晖的体力还恢复不及从前一半，每走十几步就得停下歇一歇，他也不说话，只静静站在风里，让那点微汗在日光照耀下渐渐消失。沈熹微也不催他，走在他身侧靠后半步的位置，以防他一时失力。
两个紧靠在一起的黛蓝色身影在枯黄的草坡上缓步而上，风将她的披风吹得猎猎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