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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宜州 回家 ...

  •   不是他。

      不是他。

      这个也不是。

      沈熹微几近崩溃之际,忽听见一声极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

      她下意识起身,跌跌撞撞朝那声音来源扑过去。在乱葬岗的西坡下,一丛半枯野草间,正见一人仰面躺着。

      那张脸被泥灰糊得面目全非,破毡帽压到眉骨,身上的更夫衣服已被夜露打湿,紧贴在那具嶙峋的身体上。他蜷在杂草里,活似一件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废弃旧物。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没有一丝犹豫猛地扑跳下去,不顾一切地跪挪靠近,颤巍着手捧起他的脸。泥灰簌簌而落,露出底下已然消瘦得脱了形的脸。

      正是顾清晖,她苦等三年的爱人。

      喉咙哽咽,张口欲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终是失了控地疯滚出来,一滴滴砸在他脸上。泪水洗去泥灰,露出眉骨、鼻梁、下颔的轮廓。

      沈熹微额头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浑身都在发抖,紧紧抱住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沉入黑暗。

      顾清晖是在这一刻清醒过来的。药物带来的假死侵蚀感仍在四肢里残存着僵硬与麻木,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许久,一直努力尝试去抓一根极细的线。那根线的尽头是她的声音,她在极远极远处奋力呼唤着他。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一点缝隙,世界在他眼前先是一片模糊,而后隐约现出一团极近极暗的轮廓,她额前碎发垂落的影子,感受到她眼泪滴落传来的热度,以及她攥着他衣领的手指在发颤。

      顾清晖手指恢复动弹,勉强从沉重的泥泞里抬起,极缓慢极艰难地覆上她贴在他脸上的手。

      五指穿插进指腹,明明没能用上什么力道,却轻而易举地控住了她的手不再颤抖。

      沈熹微感受到那股冰凉嶙峋的力道,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俯下身将脸埋进他颈窝里,闻见泥灰、荒草、腐土的腥臭味,以及底下深处埋藏着极淡的属于他的气息。那些压抑了三年想同他诉说的话,从她唇边漫出来,变成破碎不成句、混着不规律呼吸的庆幸。

      “我终于找到你了。”她声音抖得断断续续,“顾清晖,我们终于等到了。”

      她的泪砸在他唇上,滑落进去,微咸。他又用剩下的力气,更紧地捏握了下她的手,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谁都听不清的话。唇形抖动,沈熹微却已明了。

      他在念着她的名字。

      沈熹微。

      她撑起身,捧着他的脸,在一片荒凉的乱葬岗上,在腐叶与枯草之间,同他额头相抵,泪眼相望,一眼也舍不得移开。

      两人之间隔了太多东西,一夜之间被夺走的所有。在这世上最不体面的地方,以最不体面的模样,见到日日夜夜最想见的人。

      “我们回家。”沈熹微脸上的易容痕迹早已在泪水的洗刷下所剩无几,索性抬手尽数抹去所有痕迹,“顾清晖,我带你回家。”

      饭团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蹲在不远处的一根枯木桩上。在它身后,楚羿、小伍与阿芜一同立定站在坡上。没人出声打断两人相聚,遥望着坡下那两道人影重新融成一体。

      风雪中各自经历太多苦楚的两颗大树,终在地底重汇。月亮从云层里完全走了出来,清光洒下,照在乱葬岗上,也照亮远处归乡的小路。

      宜州在京城以南数千里,原先四个月的行程因着顾清晖的伤势着实过重,一行人停停赶赶近半年时间。

      马车终在三月第二日傍晚缓缓驶进宜州地界,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沈熹微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远处是连片的桑田与低矮的灰瓦农舍,几缕炊烟从屋脊上慢悠悠升起,于半空中散成飘渺青雾。

      她此前从未到过宜州,却莫名对此地心生好感。这地方的生活气息同顾清晖很像,温和低调,似一块在水底沉没多年的青石,唯有亲手摸触方知其底蕴温热。

      顾清晖靠在另一侧的车厢壁上,闭着眼,呼吸轻浅均匀。他脸上的泥灰已被洗净,露出原本清隽的面容,只是因着长期受刑挨过度瘦削,颧骨支棱着薄皮,眼窝深得吓人。

      那套更夫衣服早已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从义庄里临时翻找出的一件旧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截旧得发黑的红绳。

      沈熹微每隔一阵就探一下他的额头,确认其没再发起热来。楚羿强调过,假死药伤了根本,须得静养百日才能将养回来,稍有劳累便会反扑。一直赶着路没能好好休息,这半年光阴连说话都要匀着气来。

      马车拐过最后一道弯,顾家大宅的院墙从暮色里浮现出来。青砖黑瓦,墙头爬着半枯的藤萝。院门虚掩着,门楣上一块旧匾,“顾宅”二字,字迹古朴温厚,正是顾正安的手笔。

      一佝偻着背的老仆早早就候在门前伸头探视着,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油灯,瞥见马车靠近便小跑着迎上前来,嘴里止不住地念叨着:“少爷少夫人可是终于回来了!少爷少夫人回来了!”

      顾正安听见他激动呼喊着,从门内大步走出,身后紧跟着柳氏。柳静姝心急一时不察走得快了些,裙摆被门槛绊到,往前扑去,顾正安忙伸手揽住她。两人在车帘掀起的那一刻,同时瞧见了顾清晖。他如今竟瘦得这般不像话,眉眼是夫妻二人日日夜夜盼着的模样。

      柳静姝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没说出话来,快步扑近,把儿子从头到脚仔细扫视了一遍,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顾清晖被她瞧得有些无措,同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笑着打岔:“娘,我没事,就是今日尚未进食饿了。”

      柳氏听完这句话,眼泪唰地落下,转身就往厨房跑,边跑边回头,说灶上炖着汤,已炖了三个时辰。

      顾正安拍了拍顾清晖的肩膀,又转头看向沈熹微:“回来了就好。家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用想,先好好养着。”

      他侧过身子,把门让开。沈熹微跟在顾清晖身后跨过门槛,经过那扇旧匾时,抬头看了一眼。月光已缓缓升起,把“顾宅”两个字照得温润,两个用旧了的字,从很多年前就站在这里,等着众人回来相聚。

      顾清晖被安置回东厢。那里原是他少年时住的房间,朝南采光好,院角也有一棵枣树。沈熹微头回见那棵枣树时,脚步稍停片刻。

      宜州的三月不冷,枣树枝丫上零星挂着几片黄绿相间的旧叶。顾清晖半靠在床头,见她站在窗前望着:“宜州这棵比平宁镇那棵年纪大,我小时候爬上去摘过枣,被我姐逮下来揍了一顿。”

      沈熹微回头走到床边坐下,给他拉上些被角,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试着温度。他的额头已经不烫了,她把手收回来,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他反手翻过来,将她的手指扣进掌心,同乱葬岗时那样,一点点收紧,舍不得松,也舍不得太紧。

      “宜州真好。”沈熹微的目光从窗外枣树移向他,“往后如果可以,我想和你在这里住很久。”

      顾清晖望着她惬意舒展开的眉眼,眼里的光很软,如视珍宝玉石般欣赏着。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触了下她的眉心,顺着她的鼻梁滑到鼻尖,而后落在她唇畔,堪堪停住。

      他很想亲她,可他现在连坐起来的力气都不够,只能这样用指尖描摹她的轮廓,想要把三年间漏掉的所有注视都补回来。

      随着他的触碰,她的眼底又控制不住泛起了红。这三年她很少哭,可自打找回他以后,泪意总是不打招呼就涌上来,如何都压不下去。她低头贴近,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恍若要把自己嵌进他的呼吸里。

      二人就这样先在顾家住下来,休养着身体。

      起初头一个月,顾清晖几乎下不了床。楚羿离京前留了特殊药方子,其上珍稀药材就有好几种,顾正安派人跑遍宜州城的大小药铺,才将药配齐。

      柳静姝每日守在灶前,变着法儿地给他熬汤炖粥,又按楚羿的吩咐,在粥里加了些温补的药材。

      沈熹微则把熬药的事揽了下来,柳静姝本不同意她再劳累记挂此事,想让她安心休息,毕竟她的身子也不算太好同样比以往瘦弱得多,三年囚禁的滋味可不好受。

      顾正安劝了她好几日,才说服她放手熬药这事,让沈熹微有点事做也能分散其忧虑,不再一心伤感。

      沈熹微煎药比柳氏更为耐心,火候掌握得比药铺伙计还稳。这是她从楚羿那里学来的,亦是当初在军需库同药材打交道练出来的。药汁滤得干干净净,晾到恰好的温度才端到顾清晖手里。

      他仰头灌下去,被苦得直皱眉,她就顺手将一颗蜜枣塞进他嘴里。蜜枣是柳氏自己晒的,甜得发腻,却正正好能压住药味。

      顾清晖嚼着枣,含含糊糊地同她闲聊:“以前不知道你还会煎药。”

      “在别院三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翻来覆去地熬,熬废几十包药,自然就学会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他听着却分外难受。这三年间她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他不问她不讲,可两人心里都清楚,那些沉默里藏着多少险些熬不下去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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