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逃脱 好友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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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九，处斩旨意下达当日。
看守别院的锦衣卫比平日多了三倍，院墙外的银杏树下每隔十步便立着一佩刀的人影。晨光从密匝匝的银杏叶间稀碎漏进院中，连同那些黑衣影子，衬得这别院比之诏狱更似囚笼。
沈熹微推开窗，只往外扫视一眼，便明白顾清晖的案子已然走到最后一步。秋决的白绢命书，此刻应当已躺在诏狱的公案上了。
而她被加倍看管，明晃晃是怕她在这最后关头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她反倒觉得心安稳得多。三年沉默，等的就是今日。
沈熹微转身从床底取出一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包袱。打开来，里头是一堆她用烧过的树枝炭条写在旧衣衬里、账册边角、甚至银杏叶背面的记录。
三年间，这些字迹以各种隐蔽的方式存在，有的被她重新誊抄，有的则被她用米粒粘在窗纸内侧通风处慢慢阴干。
锦衣卫每月来搜检，翻她所有的书册纸笔，却从未仔细翻过这些藏在被褥夹层和墙缝里的东西。
包袱最底层，是一份完整的诉状。起头指明单荣的罪证与那五封伪信的漏洞，再展示旧日同僚的证词和实录旧吏的供述，其后列出灭口名单并道出《千字文》抄本的来历。
一样不缺，条条分明，人证物证书证俱全。
她把诉状展开，最后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用油纸包好，抱在怀里，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门口，守门锦衣卫双双抬臂拦住她：“周姑娘，无令不得外出。”
沈熹微没执着硬闯，抬头仰望头顶的天。秋高气爽，几片薄云悬在天际，难得的好天气。
“劳请转告五殿下，周熹三年来已查明冤案全部证据，需亲自前往大理寺递交诉状，并配合三司会审。请五殿下准允民女出院。”
锦衣卫不禁面面相觑，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是看住人不让出院，可没说不让人请见五皇子殿下。为首的小旗犹豫片刻，叫了个轻功好的快些赶去报信。
不到半个时辰，姬明夷骑马赶到。他来的速度比沈熹微预想的快，好似早就在等着这一天，只等她开口。
“你准备好了？”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院门，锦衣卫自动向两侧退让开。
“准备好了。”
他伸手从她怀里将那包裹接过去，沈熹微没出言阻止，眼神淡然地瞧着他解开油布一角，看清里头的东西。他不过草草看了几行，脸色转瞬铁青。
三年间，他数次质问过自己，将她软禁在这儿是不是太过残忍了。可如今他知晓答案，她从不需要他的愧疚，只需要他让开，不要挡住她必行的前路。
“我亲自送你去大理寺。”
“不必。”沈熹微摇头，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殿下身为皇子，倘若亲自到场，三司会审就变了性质成为党争。我是去递诉状的，又不是去投靠谁的。若让人以为我在借殿下的势，这份诉状的分量可就轻了。”
五皇子闻言不由一笑，笑里半是苦涩，半为释然。他早就知道，她不会甘于被任何人保护。当年在边关，她能自救求生于一众将士前进言，今日亦能在满城目光中坦荡走进大理寺，将一桩沉积多年的冤案重新翻到太阳底下。她沈熹微无需护卫，自己就是执剑之人。
“好。我让两名侍卫护送你出巷，只到街口。出了巷口，你便恢复自由身了。一入大理寺，就只能靠你自己。”
沈熹微点头道谢，转身回房换了身衣裳，正是三年前柳氏亲手给她做的那件红嫁衣。她将头发重新挽成妇人髻，插上顾清晖送她的玉簪，戴上柳母与清昀姐所赠的玉镯。
理正衣着，起身推开门，正式走入秋日的艳阳里。
两名五皇子府的侍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腰间佩刀，目光警醒地观察四周。
街市此刻热闹非凡，商贩吆喝声里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几个孩童追着一只花皮球从她面前跑过，一时不察撞翻路边的竹篮。
沈熹微停下脚步，蹲下身，替步履匆匆的小贩把滚落的果子一一捡回篮中。小贩连声称谢，她只摆手笑言：“小心些，莫要踩到孩子。”
这是她三年囚禁后，头回与街市的烟火气贴得这般近，恍若隔世入梦。
走至朱雀大街中段时，她忽听见一个极熟悉的声音于身后响起：“小阿熹？”
这声呼唤让她猛地一僵，这声音同语调，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尾音，分外耳熟。她下意识转过身，正见一年纪同她相仿的年轻妇人站在茶楼门口，手里挽着一只竹编的食盒，身穿鹅黄色对襟褙子，杏眼圆脸，嘴唇微微张着，满脸皆是不可置信。
“馥娘。”沈熹微颤巍巍叫出这个名字时，一瞬泪落。
苏馥苒，她幼时在京城最好的手帕交，其父是为国子监祭酒苏世元。当年沈家获罪，苏世元在朝中奔走呼号三日，终被免职，贬到岭南去做了个八品县丞。
苏馥苒随父南迁，与沈熹微再未见过。一别近数年，两个曾经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此刻在京城最热闹的大街上，仅仅隔着十步远的距离，遥遥相望，却都一时说不出话来。
“当真是你。”苏馥苒快步上前，顾不得周围有锦衣卫暗探，一把握住沈熹微的手。沈熹微的手冰凉，苏馥苒的手暖润，同两块被岁月分开的玉，忽碰在一处，才知彼此仍完好无损。
“我今早才回京，本想过会儿去拜祭你，她们都说你死了。”苏馥娘眼眶通红，嗓音发颤，“不曾想今日这般好运眷顾，能同你重逢在此。”
沈熹微见着眼前絮絮叨叨哭诉的苏馥苒，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地松动。她极想扑进她怀里大哭一场，可她心知自己不能。她身后还跟着五皇子的侍卫，暗处亦有锦衣卫的眼线。
苏馥苒身为官员之女，若和她纠缠太深，难保不被人盯上。她的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四周，反手扣住苏馥娘的手腕：“馥娘，陪我喝杯茶吧。就旁边的茶楼，坐一会儿，说说话。”
侍卫打量一眼苏馥苒，并未阻拦。沈熹微与苏馥苒相携上了茶楼二楼雅间，侍卫便留在楼下守着。
苏馥苒身边带有一小丫鬟，名叫青玉，约莫十四五岁，眉眼温顺，抱着苏馥苒的包袱守在门口，进退有度。
沈熹微招呼她进来：“外头风大，让孩子进来坐。”青玉犹豫着不敢，苏馥苒点头示意。青玉进来后仍守着距离，站在墙角，沈熹微借着倒茶的机会，从苏馥苒口中问清了这丫鬟的底细。苏家从岭南带回来的旧仆之女，在京中无人认得，此前从未露过面。
“馥娘。”沈熹微给苏馥娘斟了盏茶，音量低得近乎耳语，“我今日有一件比你我叙旧更为重要的事要做。我活着，就一定会去大理寺，但我需要先出京。你的青玉，今日须得帮我一忙。”
苏馥苒没犹豫，果断点头答应：“你且说，我与青玉，都听你的。”
沈熹微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锡盒，打开里面是楚羿三年前留在顾家商号的一盒易容胶与几色矿物粉末。
易容术她已练过数遍，在别院那三年，她对着铜镜改了眉形，描了颧骨，用银杏叶的汁液调过脸色。可这头一回见人就得骗过侍卫的双眼，还是需要些许胆量。
她让青玉将外衫脱下，又与青玉并排站着，让苏馥苒仔细比对两人的身形与脸型差别。而后拉着青玉坐下，用指尖蘸着胶泥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描画。不过半个时辰，铜镜里便出现了两张与彼此原貌相差无几的脸。
“你从后门走，别抬头，别说话。”苏馥苒将青玉的包袱推到沈熹微手里，又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支极素净的银簪子，插进她发间，“若有人问，就说替苏小姐去取点心。这锭银子你收好，路上面生的人切莫理会。”
沈熹微背上包袱，拉开门，走到楼梯口时回头望了苏馥苒一眼。苏馥苒将铜镜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沈熹微强忍住泪意转身快步下楼，从茶楼后门出去。两个侍卫仍守在前门，街上的人还是那样多，那样吵闹。她低垂着头，迈着丫鬟那样的步子，走进人群里，很快就被熙攘的人流淹没掉身影。
她不敢坐车，专挑小巷走。贴着城墙根走到城西义庄附近时，天已将黑。一佝偻老人从义庄门洞里闪出来，提着一盏破灯笼，灯笼没点蜡，里边塞着张纸条。老人将灯笼塞进她手里，转身就消失在夜色里。她展开纸条，上面画着条极简路线，尽头写着：乱葬岗。
沈熹微顺着路线，穿过一片枯萎的野草与低矮的灌木，来到乱葬岗附近。夜幕笼罩，稀薄的星光只够照出地面上起伏的土堆和半掩在土里的破草席，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混杂着腐叶的气味。
她心跳不自觉加速，快到在耳膜亦能听见心在擂鼓。时间紧迫，沈熹微不嫌脏，也不顾不上寒凉，蹲下身去，在一堆乱草与破席之间，借着极微弱的星光辨认人的轮廓。
手控制不住在发抖，指尖每一次触到冰凉的皮肤或是僵硬的肢体，心就往下沉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