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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病亡 狱中暴毙, ...
“顾清晖被押在哪间牢房?”沈熹微搁下笔,抬头问道。
“丙字牢房。最靠北那间,窗外就是义庄后巷,仅一墙之隔。”严修望着那张纸,目光从第一行缓缓移至最后一行,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沈熹微将纸折好,递给严修:“这张纸上的时辰和路线,是你此行唯一的行动依据。切记事成之后,直接将纸吞掉销毁。”
严修小心翼翼接过纸,收入袖中。
“今夜严大人冒险到我这儿来,坦明你的身份与诚意。丑话说在前头,倘若我发现严大人存有异心,我定倾尽全力不计后果除掉你。这出戏,可不只靠你一人独唱。你要做的,是守在诏狱内部,确保从服药到抬尸的每一个环节都不断链。务必让顾清晖熬过那三日假死之关,活着从义庄里出来。”
沈熹微绕出桌案,走到他面前,向他躬身颔首行了一极郑重的礼。此非寻常官家女子的万福礼,她此番用的是边关军士之间那种不卑不亢的抱拳躬身。
严修没料到她这般严肃以待,忙将腰间的绣春刀横过来,刀柄朝前,刀尖朝后,递到她跟前。是以锦衣卫最高的礼数,亦是边军老卒最重的承诺。
“周姑娘,”他叫她的虚称,“且不说旁的,单凭你是顾清晖选定之人,我便信你。此番若成,我这条命,任凭姑娘指挥。若败,我定拼死一搏,护你离开京城。黄泉路上,我替你向沈太史磕头,了表心意。”
沈熹微伸手握住他递来的刀柄,触手冰凉,同诏狱的门槛石一样,冷得彻骨。
“那就只许成。”
窗外,云层合拢,吞掉那半角月亮。又一场雨,正在北边酝酿着。
十月初九,处斩的旨意发下。
比严司狱预计的早了半个月,秉笔太监亲自送到诏狱。严司狱跪地恭候接旨,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状同以往一般,不过是他经手的又一份寻常公文。
顾清晖被提出监牢时,手脚上的铁链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白绢在他面前展开,他跪得歪斜,身上早已被打得伤痕累累,骨头几乎全部碎断。
“顾清晖,且接旨吧。”秉笔太监收了绢帛,看他的眼神如视死人。
顾清晖叩首,神色淡然:“罪民领旨。”
没有喊冤或哭号,更无情绪过激至昏厥。这平静的状态,让秉笔太监和几个随行的小黄门都颇为意外。他们见惯了死囚在圣旨面前瘫软如泥、屎尿齐流的场面,冷不丁遇着一不喊不闹的,反而心里忍不住发毛。
秉笔太监走后,严司狱亲自将他提押回丙字牢房。铁门合上,锁头咬死。牢房里暗无天日,只北墙高处开了道巴掌大的透气孔,漏进来一束冷光,照不见人,依稀照见地上几根发黄的草茎。
黑暗中,顾清晖垂眸,一瓶极小的乌黑瓷瓶,正静静躺在掌心,上面还有沈熹微送进来时包裹的一小片油纸:三日后,子时三刻。
三年了,他一直在等她的笔迹。聪慧如她,果真寻得生机。她既让他三日后子时三刻吃下此物,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相信她。
他颤颤巍巍地使力旋开瓷瓶,倒出药丸。药丸隐隐透着一股苦香,似陈年旧木与烧焦的甘草混在一起的气味。他将药丸重新放回瓶里,贴身藏好。
处斩前三日,子时三刻,顾清晖算着时间服下假死药。
药入喉时并无异样,只像吞了颗过咸的梅子,从舌根到胃里缓缓泛起微麻。他躺回草席上,按着沈熹微的嘱咐,故作极自然的入眠姿态,完成临死前最后一搏的伪装。
他闭上眼睛,开始默数。一、二、三……数至三十,手指开始发凉,腿脚仿佛浸入深水,寒意从四肢末端涌向胸腹。
六十,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变慢,慢得与更夫的梆子声同频。
九十,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微弱如风中残烛。
一百二十,意识开始模糊,所有的声音都远去,整个人像沉入海底,动弹不得。
昏迷前,他脑中最后想的是沈熹微身着嫁衣,于窗下坐着的模样。窗纸透进来的光,照在她额前碎发上,金绒绒的一圈。
丑时四刻,丙字牢房附近的狱卒按例巡夜。值夜的老狱卒姓丁,瘸了条腿,提灯走过丙字牢房时,从门上的窥孔往里扫了一眼。这一眼,险些让他的灯脱手落地。
只见顾清晖仰面躺在草席上,脸色灰白,嘴唇乌青,嘴角有一道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痕迹,疑似死前呕过血。胸口毫无起伏迹象,四肢垂落在身侧,两只眼睛半睁着,瞳孔一动不动。
丁狱卒将手探到栅栏缝里,却怎么也够不着他,便连喊了数声他名字,可牢里没有丝毫反应。他慌忙转身往外跑,一瘸一拐地往值房方向冲,边跑边扯着嗓子叫喊着:“出事了!丙字牢房出事了!犯人,犯人没气儿了!”
天还没亮,典狱便闻讯赶到。此人姓何,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子,走路时下巴上的肉随之一颤一颤抖动。
他一进牢房,便用靴尖踢了下顾清晖的胳膊,始终毫无反应。他蹲下去探鼻息,已无气息进出;搭手把脉,同样没有动静;又去翻扯眼皮,瞳仁已然散了。这才直起身,吩咐人去喊仵作。
仵作姓余,他背着木箱匆匆赶来时,酒气还未散尽,一进门便不慎踉跄了下,引得何典狱瞪视一眼。他连连赔笑,蹲下身去,从木箱里取出银针、艾条、磁片,按部就班地进行验尸。
每验一处,都向何典狱报一句情况。最后,他抬头:“狱中暴毙,疑似急症,心脉俱绝。可出尸格。”
何典狱闻言又看了顾清晖一眼,低声骂了句:“早不死晚不死,偏在这时候死。”
无奈叫来两个杂役,用草席卷了,抬出去。按律,死囚若在行刑前暴毙,需通报刑部与大理寺。可此人通敌罪已定,处斩在即,死了也算“伏法”,只是不好向上头交代。
何典狱不想惹麻烦,便按“无主病亡”的旧例,让人赶着天将明,街上人烟稀少,将尸首抬去城外。城西十里外的乱葬岗,专收无主尸首,连卷宗都不用补,省事得多。
两个杂役抬着草席出了诏狱北墙外的窄巷。巷子尽头停着辆板车,拉车的是一匹掉了毛的老骡子。
板车是专去乱葬岗的,车板上横七竖八地扔着几块破木板,平时用来拉死人。两个杂役合力将草席卷往车板上一丢,顺手往骡子屁股上拍了一掌,老骡子便慢吞吞地往西去了。
车刚巷口,暗处就有人影闪动。
楚羿蹲在远处一丛枯草里,眼睛紧盯着那辆板车的背影。其后是小伍与阿芜。三年历练,阿芜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形态,眉眼间同沈熹微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冷些。
她怀里抱着饭团,饭团瞧着老了许多,耳朵不似以往竖得那般精神。
“板车出巷了。”小伍压低声音,手里反握着两把短刀,刀柄上缠着红绸,是从当年喜棚上扯下来的。他那双总是嬉笑怒骂的眼睛此刻却满是狠戾,淬了层血丝。
楚羿没急着动身,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倒了点酒在地上,算是给这一路的孤魂野鬼打个招呼。随后起身,沿着只有他知晓的小路,快步跟上前去。
板车在乱葬岗下一片荒地里停下,车夫没回头,跳下车便走了,走时还朝地上啐了口:“死在狱里倒便宜他了,麻烦。”他连草席都没卸,走去附近村口吃酒,由着那老骡子自己转悠。
待车夫走远,楚羿一行人才从暗处现身。小伍掀开草席,看清确是顾清晖的脸,手猛地一抖,随后便搭手按在他的脉上运气。
“还有气。”他长吁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师父,解药。”
楚羿不紧不慢地蹲下,从怀中取出一油纸包拆开,将灰白色的药丸碾成粉末,又解开腰间水囊,将药粉和水混合灌进顾清晖嘴里。
他喉咙堵塞,楚羿用银针刺他天突、膻中、内关三穴,针入寸许,轻轻一捻。不多时,顾清晖的喉头忽滚了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断断续续,又给接上了。
“行了。”楚羿将银针收起,朝小伍使了个眼色,“快把人抬到土坡后边。阿芜,把包袱打开。”
阿芜打开包袱,里头是一套破旧的更夫衣衫、一顶破毡帽、一瓶特制的黄褐药水,以及一叠浸过草药的细布。
楚羿用那瓶药水调了些泥状物什,尽数涂抹在顾清晖脸上、手上,将所有能让人一眼认出的特征都遮了个遍。本就因食不果腹而消瘦凹陷的脸庞,此刻像极了流民。
小伍帮他换上那身破衣,低声嘱咐:“清晖哥,嫂嫂让我告诉你。醒来后,就装哑巴。以这身打扮进京,一句话都不能说。”顾清晖虽未睁眼,眼皮轻轻颤了一下,示意他听清了意思。
阿芜蹲在旁边背着身,一直没说话。曾经无比意气风发的人,此刻却躺在乱葬岗的泥土里,浑身散发着陈年腐叶和泥灰的气味,脸上也被师父易容换了副模样。惟独左手腕上还系着根红绳,那是成亲前夜阿姐特为他保平安亲手编的。
红绳已旧得发黑,边角磨出了毛。原本刚刚好地套在手腕,眼下已送了大半,虚套在手上。阿芜伸出两根手指,替他将红绳重新系紧:“姐夫,姐姐说,她在等你。”
顾清晖的睫毛颤动,却仍然无力睁眼。他的呼吸已渐渐平稳,胸膛缓慢起伏着。
灰团从阿芜怀里跳下来,蹲在顾清晖头边,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耳垂。
这一夜,数人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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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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