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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计谋 亲自将他这 ...

  •   秋风起,吹得别院里的银杏叶成片成片地翻卷,云层压下来,仿佛将整座京城罩拢在灰布之下,气氛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雨点砸在屋瓦上,起初是零星的几滴,转瞬间,密得如雷贯耳。

      沈熹微难得地没待在书房,特意走出到门厅静坐着,任由风雨交加吹着发丝与裙摆,目光直直落在院门方向。她莫名有种直觉,今夜会有人来。

      戌时三刻,一道修长的人影冒雨穿过银杏树下的小径。守院仆妇提着灯笼迎上去,光晕照见一张白面无须的脸,雨珠从额角滑落,顺着下颌滴进衣领。

      还没来得及呼喊门外侍卫,守院仆妇便被其一掌劈晕。

      他没撑伞,任凭雨水打湿衣衫,随手抹去脸上水珠,抬步绕过倒地之人。行至檐下,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节奏不疾不徐。

      沈熹微闻声抬眸,二人隔着门槛遥遥对视。

      “严大人。”她率先开口,既未行礼,也没起身,淡漠的态度让人摸不清情绪。

      雨夜登门,翻墙而入,避开所有人的眼线,这本身就已说明了来意。严修迈过门槛,阖上门走进屋内。烛火被风带得猛跳一下,将他的影子照在墙上,细长又扭曲。

      等待时,沈熹微在炉子上煨着壶茶。三年软禁,五皇子从未短缺过她的用度,更是默许顾家商队每月给她送来上好物什。炭是上好的银霜炭,茶叶是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

      她没急着谈事,先是烫了杯子,提起银壶,倒出两盏。水汽氤氲间,严司狱坐在她对面,腰背笔直如松。他以前应是行军打仗之人,这身板就是最直白的证据,沈熹微一直这么觉得。

      一个人坐姿如何,藏不住他骨子里受过什么样的训练。锦衣卫那种阴鸷的姿态,与边军那种风沙磨出来的状态,本质上是两回事。严司狱显而易见是后者,虽用锦衣卫的皮包裹了多年,却仍未完全遮掩住。

      沈熹微将茶盏推过去,眼神没瞧他,自顾自地开口:“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永远对立的两个人。端看风从哪边吹,人往哪边看。严大人今夜前来,想来是看明白了什么。”

      严修将茶盏端起来没喝,只放在掌心里捂着。他手指细长却苍白,指甲修剪得极干净。这双手在诏狱里施过数次刑罚,让他恶名远扬。可此刻这双手捧着茶盏的样子,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严铮是我亲弟弟。”他鼓起勇气开口,思绪不由飘回很久以前。

      沈熹微没接话,她等了他三年,终于等到这句话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

      “我朝定例,军户世袭,可家道中落,我六岁那年与弟弟一同被父亲抵债卖进了戏班子。我带着弟弟奋力逃了出来,一路讨饭进京,投奔远房族叔。后来族叔犯事被充军,我们兄弟二人没了靠山,只能在京城街头跟野狗抢食。是清昀姐发现,在雪地里将我与弟弟捡了回去。”

      沈熹微一直知道严铮兄弟二人实为顾家义子,却不知真相是为早在多年前,顾清昀在自己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主动救助他人。

      “那年清昀姐也才不过十岁而已。”严司狱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顾家在宜州做着小本生意,日子并不宽裕。她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我弟弟,将我们带回了顾家。她将自己的饭分给我们,又把自己的棉被让出来。后来正安叔收了我们做义子,对外只说是在顾家门口发现的。可真正把我们捡回家的,是她。”

      “所以顾清晖是我的义弟,无论如何,我都得救他。我们兄弟两人的命,都是顾家给的。”

      烛火映在他的眼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毫无生机可言。

      沈熹微想起初次见他时,就觉得他那双眼睛不似寻常酷吏的眼睛。多数酷吏的眼神锋利中夹杂着贪婪、带着把玩猎物的残忍。

      而严司狱则不同,他眼里没有这些复杂情绪,只有一种被抽干所有情绪后的平静。她当时没多想,只以为那是看惯了杀戮的麻木。

      如今才明白,他本该在顾家长大,却违背心意去了东厂。本该站在边关,同弟弟一道杀敌,眼下却只能蜷在诏狱里,当不见天日的暗刀。

      折磨过的那些人里,有多少是无辜之辈,严修再清楚不过。可他没有退路了,一旦进了东厂,就像掉进一潭永远不会结冰的黑水里,再想爬出来,只能踩着数人堆砌起的尸骨。

      “五年前,清晖曾给我传过话。他说你将来会有用处,对顾家,对我,对严铮都是。我那时不信,还怀疑过他的眼光。后来你画粮道,在中军帐献计,弟弟写家书告知与我。信中说,清晖身边的人,是你。还说你在战场后面推演,两人联手将贺兰彦的攻城器械烧了个精光。那一刻我羞愧不已,当年我进东厂,以为自己在忍辱负重,实则两手空空,连个能帮弟弟的机会都没有。而你却成功替严铮报了仇,找出他故友前任小旗的死亡真相。”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打在青石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从窗缝里渗进几丝凉意。

      “所以严大人今夜到访,不单是为了叙旧。”沈熹微猜出他此行目的,语气不自觉加重,染上些许激愤,“还为了告诉我,顾清晖死期将至。”

      严修神情落寞:“曹瑛已对陛下进言,直指通敌案拖了三年之久,不可再拖,要在年末前结案。折子已然拟好,就压在司礼监的案头。最迟下月初,圣旨就会下来。”

      沈熹微端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点敲着盏壁,她早算到会有这一天。三年的软禁,表面安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其实水底一直在伺机而动,等一个信号,一个可行的变数。

      如今信号来了,正是坐在她面前的这位锦衣卫掌刑千户,亲自将他这把利刃送到她手边。

      “我有一计划,需司狱助我一臂之力。倘若计谋失效,恐累及司狱往后为官生路。”

      “什么计划?但说无妨,只要能成功就他出来,为官与否,我并不在意。大不了重返北边军营,再与弟弟一同上战场杀敌。”

      “假死脱身。”此计她已谋算三年,如今多了严修助力,可谓胜算大涨。

      沈熹微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面空白的墙前。墙上明明什么也没有,但在她的眼里,那面墙就是线路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所有她需要的东西。

      诏狱内的布局、更夫换防的时辰、城门夜禁的规矩,以及南下的路线。

      “楚羿离开太医院时,带出过三枚龟息假死药。一枚给了沈家,一枚在二十年前的旧案中已被用掉,最后一枚,一直在他手中。此药服下后,呼吸、脉搏、体温皆降至近死之状,可维持三日。三日后若不及时服用解药,假死即成真死。解药只有楚羿本人配得出来。”

      “故而此计先需将药送进诏狱,再是让顾清晖在行刑前服下,制造暴毙假象。而后让典狱按‘无主病亡’上报,仵作出具暴毙尸格。”

      沈熹微转过身,眼神犀利地望着严修:“诏狱北墙外那条窄巷尽头,就是我外祖母义庄后门。严大人,我要你告诉我,典狱与仵作,你能否拿下?”

      严修此前不是没想过假死,可假死并非杀一人那般简单。从诏狱里偷人,需得打通典狱、仵作、更夫、义庄、城门,每一环都不能有破绽。以他一人之力,绝无可能做到。而沈熹微方才说的那些,冷静清晰、环环相扣,同一笔算好的账般,每个数字都精确到毫厘。

      “典狱与仵作,我皆可安排。他们一个是赌鬼,欠了外头三千两银子的赌债,被东厂的人捏着把柄。逼他还债之人,正是曹瑛手下那个管诏狱的太监。另一人是个酒鬼,是那赌鬼的表兄。我去替他们还了债,再动点手脚,便可拿捏住他们的软肋,保证绝不会泄密。”

      “好,行动且等我到时口信。我会托人尽快将楚羿的解药带进京城,再派人通过义庄后门送至诏狱门前。你记得安排典狱配合,将药藏在囚饭里带进去。”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冷静安排着一一事项,“阿晖拿到药后,何时服下、假死在什么时辰最合适,这些由我来定。你只需告诉他:药已送到,按周熹定下的时辰服下便可,他会照做的。”

      沈熹微移步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书写。笔尖落在纸面上,没有一丝犹豫,快速移动着。她写的横平竖直,条目清楚,恍若一份行军作战的时辰图。

      子时:药至义庄后门。

      丑时:典狱巡至丙字牢房。

      寅时:仵作入值。

      卯时:典狱上报,仵作作证。

      每一行后面都附着一行小字,写明路线、暗号,以及退路。她将诏狱的换防规律、义庄更夫的巡逻路线、京城夜禁的城门开合时间,这些她在软禁三年里用指甲在床板上反复推演过的信息,全都落到了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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