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证据 眼下只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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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熹微在别院窗边坐了三载春秋，见证着银杏叶青了又黄，歪脖子枣树已是满树繁荫。
院墙外头偶尔传来市井的喧嚣声，卖货郎的吆喝、孩童追逐的笑闹、更夫敲梆子的声响，可那些声音尽数被朱红色的院门挡在另一个世界里。她的世界里只剩自己，日复一日过着周而复始的寂寞生活。
软禁的日子，是一场与时间的博弈。锦衣卫每月奉旨入院巡视一回，翻检她的书册纸笔，确认她没有向外传递任何信件。
他们翻得极细，书页一页一页地抖擞开来，砚台也要翻过来观察底部，连着枕头都要捏过一遍。即便如此，他们仍翻不到任何异样东西，因为沈熹微将所有的线索都记在脑子里。
她在这三年时间里，将构陷她的那张网，一寸一寸地拆解开来。
头一年，她回忆并推敲所有经手伪造信件的可能环节。她先是重现出五封伪造信的内容——顾清晖致贺兰彦残部的军情密报、敌将回信并承诺商路由其独占、顾清晖给沈熹微的所谓“家书”暗示报复朝廷、沈熹微给沈春芜的密信提及“沈家冤案可翻”、沈熹微给五皇子的致歉信暗示再续前缘。
乍一看，当真是完美无瑕的衔接证据，可伪造者犯了一个错误。他将每封信的纸张做旧程度处理得一模一样。而真正的信件，在不同时间、地点，用不同纸张写就，风化程度绝不可能完全一致。
这人，在东厂衙门里，经手过大量旧档案，擅长模仿笔迹，却没真实去过边关走一遭。
次年，沈熹微开始排查另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顾清晖的私印是如何落到伪造者手中的？
印信是为商号主队的随身之物，绝不可能轻易遗失。能接触到那枚私印之人，须得满足三个条件：此人在商队中有一定地位、经常随队往返边关，且能自由出入账房却不引人怀疑。
她将在北边大营时见过的所有顾家商队伙计在脑子里过了个遍，一个接一个地排除。
小伍绝不可能，单从他与阿灼同为楚羿之徒来看，这一关系便已使他与姜顾两家关系甚深。马头儿亦不可能，他在野狐沟里甚至主动替她与阿芜挡过致命一击。赵掌柜一直身处平宁镇铺子里掌事，甚少到军营中来。
如此，只剩下一个她当时觉得面熟却没深究之人。商队在青石口分号的驻点管事，姓单，名单一“荣”字。
此人二十出头便进入顾家商号，做事六年，从伙计升为驻点管事，主管青石口到北边大营的中转仓储。这位分算不得高，却极为关键。
所有从青石口发往北边大营的粮秣，皆需经他签单；所有从商队发往平宁镇的信件，亦要经他手分发。青石口分号的账房，顾清晖每次巡线到此核账时，印章许会随手搁在案上，单荣在旁添茶研墨，想盖个章，只需一息便可。
可沈熹微并未见过此人进出过东厂衙门，亦无任何直接证据指控其有异心，这正是棘手问题所在。单荣经手过的粮秣中转签单，有几笔在她当初查粮道时被标为“损耗异常”。
异常之处皆在于货损率比之其他驻点高出一成，却又显得稳定，每回都是同样的损耗，不多不少。显而易见，应是被其精心计算过的。
她当时并未深究，只以为是驻点管理不善。如今细细想来，这是其在给东厂的密报付运费。单荣用一成的货损率将货偷偷扣下，再折算成银两，汇入东厂在青石口的秘密账户。
顾清晖的通关文牒由驻点管事经手保管，商队每次出入关皆用这套文牒，单荣只需在誊抄文牒时多抄一份，附在货单里便可顺势送出。
负责押运的伙计不会擅自拆封查验，货单里偷夹了些什么，无人知晓。想来，这才是东厂能掌握顾清晖全部商队运输路线与货物明细的真正原因，也是那些伪造信件上的时间线与真实军务调度能高度吻合的关键所在。
沈熹微推测确认单荣就是那奸细的深夜，油灯已烧至最后一截，烛泪在铜盘里堆集，细小的烛线仍倔强挺立着，即使已被烛泪遮住半数身影。
第三年，她开始尝试往外传信。小伍每个月会以“送补给”的名义来别院一趟。锦衣卫皆认得他的面孔，五皇子亲自打过招呼，其为顾家商号的人，来给软禁的周姑娘送些换季衣物与日用杂物。
锦衣卫细细检查他带来的物什，衣物抖擞展开，食盒要用银筷翻遍，连鞋底都要敲一遍。历经数回，他们仍查不出什么来。
因有锦衣卫监听着，沈熹微在院子里故作好奇，向小伍打听外头热闹，再用商队暗语间接传递出自己的猜测。
她所说的每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家常话，小伍都铭记于心。出了别院便东绕西拐，确认无人监视，便闪身走进城西一家不起眼的粮铺。
那是顾家商号暗中盘下用作京城据点的铺面，掌柜姓秦，是顾正安当年在宜州老家收的第一位学徒，已然跟了顾家三十余年。
小伍将沈熹微的话原样转给秦掌柜，秦掌柜再通过自己跑了半辈子的老商路，把话传出去。口信的内容听起来不过是在正常运转商队生意，却每句都有另一层意思。
好比秦掌柜刚传出的那句“青石口分号今年货损太高，东家让我问问单管事怎么调整路线。”。
这话，传到楚羿耳朵里，他便知晓单荣实为商队逆贼。楚羿丝毫不敢耽搁，带着阿芜重回北边大营，将单荣在东厂指令下做过的事，查了个水落石出。
师徒二人按沈熹微的口信逐一核实，每核实一笔，便对应撰写一份供词，画押封存，放入一个上了三道不同结构铜锁的铁箱子里。
沈熹微在别院里，用三年时间，将所有供词在脑子里排出一套完整的证据链。眼下只待楚羿那边的动静完成，便可离开此处了。
阿芜跟着楚羿学了几年，已长成了半大姑娘，医术与武艺并行，楚羿赞之天赋异禀。
楚羿收集完单荣罪证，便凭他当年在太医院的人脉，辗转找到沈谦在世时最后接触过的几名老吏。这些人是沈谦在实录案前察觉异样秘密遣散的，在京中隐居多年，从不轻易与人往来。
他们愿为沈谦之女作证，在实录案案发前，沈谦已将实录原稿的核心摘要藏入一册不起眼的《千字文》抄本中，而那本抄本，正是沈熹微在驿站灶房里教阿芜识字时用的那一册。
当年流放之时，官差并未收没此书，觉之不过用作稚童启蒙，且沈氏二女兴许活不过那年冬日，便允沈熹微携带此物。
原稿今在何处，楚羿虽未明说，但他托人带回来的话让沈熹微不禁热泪盈眶：“天地玄黄，物归原主。”
三年间，曹瑛同样没闲着。他知沈熹微被软禁在五皇子别院里，而他却碰不了她，五皇子用皇命与婚约一同护着她，当真是滴水不漏。他碰不了她，就去碰与她息息相关之人。
单荣在青石口被楚羿与阿芜追查后的第三个月，忽暴毙而亡。死因是为酒后失足坠崖，尸体在崖底被野狼啃得只剩骨架。
与单荣有过密切联系的两名青石口分号伙计，一人辞工回了老家，路上染疫身亡；另一个则被调往江南分号，船在过江时不慎翻覆，船上之人无一生还。三种截然不同的死法，在一段时间里接连发生，显然是有人故意灭口。
楚羿将这些人的亡故时间、地点、死因全部记录在案，每一条都附上了目击证人画押。他将这份“灭口名单”连同一份完整的证据链一并交给了小伍，小伍再借每月送补给的机会用商队暗语转述告知沈熹微。
当日夜里，小伍将查实的单荣罪证、灭口名单、实录旧吏供词以及那本《千字文》内藏抄文的下落暗示，尽数通过秦掌柜的商路传了出去。
十日后，楚羿在北境接到传来的消息。二十日后，一本翻旧了的《千字文》被送到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大理寺少卿的私人书房。
九月过后，京城入秋。官道上银杏叶开始飘落的那日清晨，一纸诉状递进了大理寺。诉状落款是两人合名共报——顾正安，沈熹微。诉状末尾附有一行字：人证、物证、书证，俱全，恳请三司会审。
秋风从外头吹进来，吹得别院里的银杏叶沙沙作响。沈熹微将顾清晖的铜牌握在掌心摩挲着，长吁一气，站起身来推开房门。
走至院中站定，仰头望着天边乌云压顶，远处隐约可见天光，忽同身后正一边打扫落叶一边偷瞄监视她动作的守院仆妇开口：“三年了，劳烦嬷嬷前去告诉五殿下，我想出门一趟。”
仆妇手中的扫帚悬停在半空，落叶从扫帚梢头簌簌落下，散在她的脚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