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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算计 他将所有人 ...

  •   当日申时,五皇子带着嘉昌帝的手谕进入诏狱。严司狱挡在审讯室门口,面上神情阴沉可怖。

      他手中还攥着那封被顾清晖当堂点出日期漏洞的伪造书信,显然是正在重新核对所有证据链的时间线。可五皇子此刻没耐心给他机会开口,径直将手谕对着他迎面展开,并未耗时多言,只提及最后四个字:

      “即刻放人。”

      严司狱沉默垂首,侧身让开了路。在沈熹微被扶出囚室,经过他身边时,他用只她一人所能听见的音量警告一番:“此次是五殿下请旨保你。下次,你绝不会再有这般好运气。”

      沈熹微手扶着囚室的门框,在即将跨过门槛之际,轻声回道:“严大人,诏狱门前的石缝里渗了多少无辜之人的泪血,大人定比我清楚。下回大人再找我,或许不在此处,应是大理寺。”

      语毕,她抬步跨出门槛,日光扑面而来,刺得她下意识眯起双眸。

      诏狱外头,五皇子正站在石阶下等待,身后停着辆青帷马车,其上没挂任何府徽标记。他并未身着皇子朝服,只穿了件素净的藏蓝长衫,长发用最简单的玉冠束着,一如当年在沈府后花园里替她推秋千时那般简洁。

      见她出来,目光从她脸上移至她身上那件早已褪色潦草的红嫁衣,喉结滑动,欲言又止,开口只余:“先上车。”

      沈熹微没立即动身,斟酌再三终是问出心中疑虑:“你拿什么换的?”

      “一桩婚事。”姬明夷未作遮掩,他知道在她面前,隐瞒没有任何意义,倒不如坦白告知。

      她的眼神骤然一暗,为那个可能此前从未见过面的女子心忧:“谁家的小姐?”

      “胡学士的孙女,胡婉。”

      沈熹微知晓胡学士,那是父亲在世时少数几个没在实录案中落井下石的人。她虽不甚了解胡婉是什么样的人,但她祖父能在那种关头保持沉默的人家,养出来的孙女理应不会差到哪去。

      “她可知晓我的事?”

      五皇子点头,递过胡婉特意让他转交的药膏。沈熹微并未客套推辞,道谢双手接过胡婉的心意,抬手间双袖滑落几寸,正见自己手腕上那两只玉镯。玉镯在诏狱的昏暗光线下黯淡无光,此刻在日光下,终于又亮了起来。

      心头一瞬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被命运反复捉弄后的感慨。她这辈子,接连欠了好几个人情。

      顾清晖替她挡下所有罪名,五皇子冒险假借婚姻换她一命,而那即将成为五皇子妃的女子,无声替她守住了最后的尊严。

      “虽未亲眼见得,犹可知她定是一秀外慧中锦心绣口的女子。若得机缘,定要亲口感谢。”沈熹微指尖抚摸药膏盒身,轻声赞叹。

      “是,且待往后寻得良机再言。眼下先上车离开罢。”

      别院位于城东,是五皇子成年后分封时赐的宅子之一,院落不算大,极为僻静。院墙外种着一圈银杏树,正值夏日,叶子青嫩碧绿,密密匝匝遮住大半面墙。

      院门门楣上没挂任何匾额,看不出主人家身份。院中三间正房,一间耳房,院角栽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沈熹微跨进院门时,瞥见枣树不由怔愣,驻足远观。这棵枣树与平宁镇顾家铺子后院那棵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枝上没有新的芽苞,井也不在那树旁。

      五皇子站在她身后,凝眸望着她的背影。她身上那件红嫁衣,裙摆上的泥点干硬结成深褐色的斑块,袖口磨出不少毛边。她本人身形比之上回军营见面时瘦削不少,可见一路颠沛流离艰辛。

      他想起诏狱里她被侍女搀扶出诏狱大门时,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下意识眯起眼睛的模样。恍惚间,仿佛回到多年前在沈府后花园里,他从秋千后面探头出来替她挡住日光时,她仰面朝他笑意盈盈的神态。

      那时她明媚自信,虽一直同他保持着礼节距离,可高兴时亦会歪着头笑喊他“明夷哥哥”。可如今,她春心另许,唤他“殿下”,客客气气,有礼有节,明明近在咫尺却又无形中隔着一整座宫墙的距离。

      思及此,他不免心酸落寞,压下情绪故作镇定,将一把钥匙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你且先在此处住着。锦衣卫与东厂虽会派人值守门外,却不会贸然进出,任何人都不会擅自踏足此院,可你也不能出去,衣食每日会有人备好。这已是我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的安排。”

      沈熹微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余光瞥了眼门外侍卫,压低音量,小心问出盘在心头已久的忧虑:“顾清晖呢?他怎么样了?”

      五皇子的嘴角绷紧一瞬,沉默几息:“你应当知晓,他在诏狱里,将所有罪名都揽于自身。你安全了,他便不可能无事发生。他们的目标本就是你,沈谦之女。他要保你,就要将自己变成更大的目标。显然他成功了,严司狱现如今全部的精力都在他身上。”

      沈熹微没再多问,她心知他不喜欢顾清晖,他甚至没有丝毫掩饰这一点。可他在说“他成功了”时,语气里除了敌意外,还多了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重。他讨厌那人,可他亦敬那人所做之事。

      “你恨我吗?”姬明夷忽开口发问。

      沈熹微没敷衍回复,沉思半晌,认真回道:“恨你将我关在这儿?不恨。你愿假借婚姻换我一命,我便有欠于你。可我更欠顾清晖,他在堂上将所有罪名揽在自己身上,他想要我活着。我没推拒,是因我也想护他活命,有一人能出来或许能为另一人寻得一线生机。至于他所允诺的退婚,我说了才算,我不愿,便不作数。不过我在此以天地为证,向你许诺,有朝一日,我复仇之时,定不牵连五殿下与胡婉姑娘。”

      说完,她转身朝正房走去,即将阖上房门之际,停下手上动作:“明夷哥哥,这应当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唤你。千言万语凝于心头,难以言表,还是要说多谢你此番救我一命。你当年没来得及扎给我的秋千架,有人给我扎好了新的。往后,你定要好好待胡姑娘,切莫让她等太久。”

      言尽于此,她颔首屈膝行礼道别,而后关上门,再无声响。五皇子站在院中,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凝视着窗纸上映出的那道纤细身影渐渐消失。

      他不知站了多久,直到银杏树上的鸟雀都安静下来休息,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姬明夷终是移步走出别院,对守在门口的亲信侍卫交代三件事。其一,别院所有供应按五皇子妃的份例拨付,不得短缺。再是,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别院,违令者先斩后奏。至于最后,则是去诏狱给顾清晖带句话。

      “殿下请吩咐。”

      五皇子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犹豫再三,最后只言:“告诉他,她如今很好。”

      说完,他扬鞭策马离去。

      姬明夷终究没将她对“退婚”之事的强硬态度告知于顾清晖。他心里再清楚不过,顾清晖在短笺上写的那句“退婚”,不过是故意用退的方式,逼他出手保她。那个商贾俨然将所有人的心思都算透了,包括他自己的。

      他算准他姬明夷定放不下沈熹微,明知“退婚”二字会成为压垮他自己自尊的最后一根稻草。同样明了他身为五皇子一旦出手,就必然会用最为稳妥的方式——婚姻,来给她一个无可挑剔的原由离开。

      顾清晖已然将他姬明夷当成计划中的一环,可知晓这些又如何,他知晓自己是那一环,不还是心甘情愿地往顾清晖预设好的坑里跳了。

      这才是顾清晖最可怕的地方,他将所有人都一并算进,却不给任何人留下恨他的余地,全都甘之如饴。

      五皇子策马穿过暮色中的朱雀大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同他心跳一样快的节奏。他一路疾驰没再回过头,并非不想,更多的其实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策马回去,推开那扇朱红色的院门,对窗纸上那道影子说一句从没说出口的话。

      可他绝不能这样做。

      因着窗纸上那道影子,从不曾属于过他。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亦是。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那座别院守好,把她护好,等那个在诏狱里将所有罪名揽在自己身上的人,出来接她。

      只是现如今的姬明夷毫不知情,不久后的将来,那人确实出来接她了,不过方式令他意想不到。

      别院正房里,沈熹微坐于窗下,将顾清晖的铜牌从怀中摸出来。铜牌上那个“熹”字的刻痕已有些发旧了,边缘被她指腹磨得光滑。

      她将铜牌握在掌心,抬头望向窗外。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丫上,不知何时,冒出一簇极小极嫩的芽苞,许是她方才在院中观察不够仔细。

      沈熹微瞧着那簇芽苞,指尖轻轻点敲掌心的铜牌。

      三长,两短,三长。

      窗外忽刮过一阵风,吹得银杏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什么人回应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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