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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知 前方迷途, ...

  •   三日后,她将理好的草料账放在顾清晖面前。

      他在院子里与驿丞交谈,她搁下账册转身就走。方走出十几步,便听见他在身后翻纸,翻了几页,他喊住她。

      “周熹。”

      她停下,未回首望他。

      “这笔银子,你何故将其单列一栏?”纸页翻动的声音漱漱作响。

      “那是亏空。”

      “我自是知晓,其为亏空。我是问你,为何单列?”

      “因为那并非寻常亏空。”她这才转过身,“寻常亏空是数目对不上,这一笔是数目对得上,但去向不对。草料进了军营,马吃了,可马的数量没增加。草料是虚的,马也是虚的。这意味着有人在养一群不存在的马。”

      他望着她,忽而一笑。很淡,像冬天日头从云隙里漏出来,晃一下就不见了。

      “第二件事。”他笑道。

      “什么。”

      “帮我找出那群不存在的马。”

      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动石桌上的账页。她站在风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第二天便开始着手去查,驿站的马政记录。

      天还没亮透,沈熹微就站在了牲口棚外面。驿站的马政记录,与其说是一份记录,其实是一叠发黄的糙纸,用麻绳胡乱捆着,塞在马厩旁的工具箱里。

      油灯点到天亮,她堪堪阅尽。驿站每三个月上报一次马匹数目,连同草料消耗、马夫工钱、蹄铁损耗,一并造册。

      她手里这份是底稿,上面有驿丞的涂改痕迹,有马夫的画押,有不同年份不同季节不同人留下的字迹。她将每一页摊开,按时间顺序排在桌面上,对照着看。仔细比对一个时辰,她发现第一处不对。

      前年九月,驿站上报马匹十二匹。同年十二月,还是十二匹。但草料消耗在十月和十一月各多出了两匹马的份额。多出的份额在次年一月消失了,马匹数目又回到了十二匹。

      有人吃了两个月的空额。

      她继续往前翻。

      前年三月,去年六月,今年正月。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周期。每一年都有两到三个月,驿站凭空多出两匹到四匹不等的马,消耗一批草料,然后消失。

      她把这几处圈出来,没有批注,只在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个数字。算下来,三年间,仅这一座驿站,虚耗的草料折银四十七两。

      四十七两,倒也算不上大数目。驿站的马政归兵部管,草料由地方折拨,账目经手的人不多,油水也有限。在这里吃空额,像在一条小溪里筑坝偷水,费功夫,收益薄,不值得,除非这条溪连着别的河。

      草料账上有进出日期,马政记录上有马匹变动。她把两边的日期一一对上,而后用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条线。

      驿站多出的马匹,和草料账上多出的损耗,不在同一个时间点上。草料的亏空总是比马匹的虚报早半个月出现。

      半个月。

      从驿站到北边驻军大营,快马恰是半个月的路程。

      草料在驿站被领走,账上记的是驿马消耗,实际上装上车,沿着驿道往北走了半个月,送到某个地方,喂给了某群不存在的马。

      那群马是谁的,才是真正的问题。

      她把所有的纸收起来,按原来的顺序叠好,用麻绳捆回去。

      她回耳房时,妹妹还在睡,被子踢掉了一半,一条腿露在外面。她把被子拉好,在草席边坐了一会儿。

      从怀里摸出那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是她从文书房带回来的,裁下来的一小条,巴掌大。上面是她画的线,从驿站到北边大营,中间标注了半个月的路程。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灶膛的余烬里。纸边卷起,变黄,变黑,腾起一小点火焰,消失殆尽。

      第二日午后,顾清晖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是从驿丞那里讨的,粗瓷碗,碗沿缺了一个小口,他端着也没喝。

      沈熹微把昨日重新誊抄的一份草料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批注、任何记号、任何可能被读出弦外之音的字句之后,才合上账册,推门出去。

      她走到树下,在石桌的另一侧站定。顾清晖看了她一眼,把茶碗搁下。

      “查到了?”

      “驿站的马政记录,三年间虚报过六次,每次两到四匹,折银四十七两。”他点点头,没有露出意外神色。

      “草料亏空的时间,比马匹虚报早半个月。”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没喝。

      “从驿站到北边大营,快马半个月。”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那碗没喝的茶。茶水的热气已经很淡了,在冷风里几乎看不见。

      “那群马在哪儿。”她径直提出疑问。

      他没有直接回答。

      “周熹,你知道北边大营的粮草,从哪儿来吗?”

      “江南。”

      “走哪条路。”

      “运河北上,到通州,转陆路,分三路运往各营。”

      “三路里,东路经过这里。”他用手在石桌上虚画了一条线,从南到北,指尖经过驿站的位置时停下,“东路运的不只是粮草,还有药材、布匹、盐、铁。这批货到了大营,一部分入军账,一部分入私账。入私账的部分,需要有车、有马、有沿途的站点接应。”

      “驿站是站点之一。”

      “最小的一个。”

      “所以驿站的亏空,只是整条线上的一个点。”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不紧不慢的确认。

      “我要你查的不是驿站。驿站太小了,不值得。我要你查的是,从驿站往北,那半个月的路程里,草料卸在了什么地方。”

      “这是第二件事。”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我需要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能走那条路,不被人盘查的身份。”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放在石桌上,推过桌面。木牌不大,半个巴掌,正面烙着一个字——顾。

      “顾家伙计的身份。盐队、药队、布队,随你跟着哪一支走。北边的路,顾家的商队每年走四趟。下一趟,七日后出发。”

      她没有立刻拿起:“我妹妹。”

      “留在驿站,许叔会照顾。”

      “不行。”

      “那你就带着。”他语气平淡,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顾家的商队里有女眷,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你要想清楚,带着孩子上路,真遇到事情,跑不快。”

      她把木牌拿起来,翻过来。背面烙着一个编号,十七:“我是第十七个?”

      “顾家在册的伙计,你是第十七个。”他端起茶碗,这回喝了。茶已经凉透了,他咽下去,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前十六个里,有六个在这条路上没回来。”

      她把木牌收进袖子里。

      “七日后出发。出发前,把你经手的文书都誊完。驿丞那里,我会打招呼。”

      “对了。”她闻声抬头。

      “那群不存在的马,”他站在院门口,半边身子在门框的阴影里,半边在日光下,声音不高,“如果找到了,不要靠近。记下位置,回来告诉我。”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径直离开。

      沈熹微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低头瞧着石桌上那只空茶碗,碗沿的缺口处沾着一点茶渍,颜色比碗身深。她伸手把茶碗端起来,翻过来扣在桌上。

      她回到文书房,桌上还摊着那些账册。她把驿报、过境文书、盐引抄单一份一份整理好,归置到对应的木架上。每放一份,她的手指就在架子的边缘按一下,像在记什么。

      放完最后一份,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块木牌,摆在砚台边上。

      “十七。”她轻声念了一遍那个编号。

      而后她铺开一张新纸,研墨,提笔,写下驿站往北的地形。没有舆图可参照,全凭她这半个月来抄过的过境文书、驿报和往来商队的货单上零星提到的地名,在脑子里拼出来的一条路。

      驿站、十里坡、野狐沟、断桥、青石口、北边大营,六个地名,一条线。她在“野狐沟”和“断桥”之间画了一个圈。

      过境文书里,这一带曾经报过三次狼患,两次山体塌方。塌方需要清理,清理需要人手,人手需要吃喝。但驿站的损耗账上,从未出现过这一段的额外开支。

      草料卸在了哪里,她还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找。她把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很轻,是许叔去后院抱柴火。她听见柴火被抽出来时和缸壁摩擦的声音。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已经暗了,院墙外的那片荒原上,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收拢。往北的方向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和更远处隐约的山影。

      她不知道那群不存在的马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顾清晖为什么说“不要靠近”。

      可她知道一件事。

      他把那块木牌给她的时候,说的是“顾家在册的伙计,你是第十七个”。他没有说的是,前十六个里,那六个没回来的,死在了哪里。

      ……

      七日后,天未明。

      驿站院里火把通明,盐队的人正在装车。油布裹得紧实,麻绳勒三道,每一车都堆得满满当当。赶车的都是老手,嘴里叼着干馍,手上不停,没人说话。

      沈熹微背着阿芜,站在院门口等待启程。妹妹两条腿挂在她臂弯外晃荡,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小脸埋在她肩窝里,小声问道:“阿姐,我们去哪儿?”

      “北边。”

      “还回家吗?”

      沈熹微沉默半晌,轻笑道:“回。”

      许叔从后厨端了两碗热粥出来,硬塞到她手里,又往她包袱里塞进三个杂粮饼子,用油纸包着,外头裹着两层布。欲言又止,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小心。”

      她们一同仰头将粥喝完,碗还回去。

      盐队的头领姓马,人人皆唤他马头儿。四十出头,络腮胡,左脸一道旧疤从耳根拉到下巴,笑起来比不笑更渗人。他见沈熹微牵着阿芜走过来,上下打量一番,转头往地上啐一口。

      “顾小爷说带个会算账的,没说带个拖油瓶。”

      沈熹微没接话,将木牌递过去。

      马头儿接过翻了个面,瞧见那个“顾”字,脸色缓和半分,嘴上仍未饶人:“商队不是走亲戚,路上一旦出事,我可顾不上你们。”

      “无需你顾。”沈熹微把阿芜往身边拢了拢,“我们跟车走,不会掉队。”

      马头儿这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掂量什么。末了,把木牌扔还给她,转身朝着车队前头走,丢下一句。

      “最后一辆车,跟紧。”

      盐队总共六辆车,沈熹微带着阿芜坐上最后一辆车车尾。赶车的是个年轻人,比马头儿好说话,叫小伍。他瞧见阿芜,从怀里摸出半块麦芽糖递过去。阿芜见糖欣喜,回望沈熹微,待她点头才伸手接过。

      车队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驶出驿站。

      往北的路起初还算平整,是官道,能容两辆车并行。走了大半日,官道到头,拐上一条岔路,路面变成碎石和冻土,车轮碾上去嘎吱作响。

      两边景色也逐渐变了样,从开阔的荒原变成低矮的丘陵,山坡上长着成片的枯灌木,枝丫交错。

      阿芜吃着糖,又睡过去。沈熹微将她拢在怀里,背靠着货物,眼睛一直观察着路两边。

      她脑子里装着那条线:驿站、十里坡、野狐沟、断桥、青石口、北边大营。按盐队的脚程,第一天到十里坡,第二天过野狐沟,第三天午间到断桥。

      野狐沟同断桥之间,便是她画圈那段。

      过境文书上报过三次狼患,两次塌方。她问过小伍,这段路好不好走。小伍说好走,就是荒,十几里没人烟,夏天有狼,冬天狼少,饿极了才出来。

      “今年冬天雪不大,”小伍拿马鞭朝远处指了指,“狼应该不缺吃的。”

      沈熹微没放松心态,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雪不大,但她记得文书上的日期,狼患和塌方都报在雪小的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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