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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执卷问何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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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熹微听闻开门声响,骤然惊醒。
冷风灌进屋内,灶膛里的炭火已燃熄灭,只剩一摊灰白色余烬。妹妹仍缩在她怀里,呼吸比昨夜平稳些,可额头仍是灼烫。
厨子站在门前,身后还站着一人。穿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腰带勒得紧,勒出一圈肚腩。
驿丞。
驿丞的视线在姐妹俩脸上来回审视,而后落至她脚边那叠誊抄好的用度清单上。他弯腰将清单捡起,翻了两页。
“你写的?”
“是。”
大致阅毕,他将清单卷起,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字不错,打哪儿来?”
“北边来的。”
“北边哪儿?”
“桐县。”
“桐县?”驿丞皱眉思索,“桐县上个月遭了匪,你知道?”
她自是不知,只随口胡诌一番。但她没让那一下停顿变成破绽,淡定回望驿丞打量的目光:“故才逃出,到此求一热粥。”
灶房里的光线很暗,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能抄写?”
“能。”
“还会什么?”
“算账。”
驿丞听其提及此,心下不由窃喜。
算账和抄写,在这荒僻驿站里算是两样完全不同的手艺。会抄写的流民偶尔能遇到,会算账的——那可是真金白银的本事。
驿丞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递给她。
“上个月的草料账,算一遍。”
她接过,大致扫阅一遍。一张流水账,字迹潦草,数目显然对不齐。草料进价、用量、结余,三栏数字各写各的,出入不小。
她把妹妹轻轻放在灶台边的干草堆上,就着窗口漏进来的天光,一行一行算下去。没有算盘,她用手指在账面上虚点,嘴唇微微翕动。
不到一盏茶,沈熹微轻舒一口气,重新抬眸望向驿丞。
“结余对不上。”她将纸递回去,指尖敲点最下面一行,“账面结余三两四钱,实际应余二两八钱,差了六钱银子。”
驿丞接过,没看账,视线仍停留在她淡定自若的脸庞上。
“如何算得?”
“心算。”
厨子在旁边出声提道:“我昨夜瞧着她写的字,比老爷您的——”
“闭嘴。”驿丞抬手止住他的话。
“留下可以,管吃住,没工钱。文书房的事你做,后厨的忙你也帮。”定下此事,他转身抬步往外走,走至门口又出声问询,“何名何姓?”
沈熹微张口停顿一瞬,将险些脱口而出的三个字止住,重新道出两字。
“周熹。”
驿丞点点头,出门离去。
厨子姓许,让她唤他许叔。
许叔将灶房隔壁一间小耳房指给她姐妹二人,暂且留宿在此。说是耳房,实为杂物间,里头堆着半屋柴火和几口腌菜缸。
他在柴火堆旁清出一块空地,铺上两层草席,又找了条旧棉被盖上去。
“先将就着在这住着。夜里冷,灶膛的余火能透过墙,比别处暖和。”
沈熹微小心翼翼将妹妹安置在草席上,掖好棉被。额头仍有些发热,但呼吸显然比昨夜顺畅。她蹲在席边瞧了一会儿,站起来时膝盖疼得她直倒吸一口凉气。昨夜摔的那一下,这会儿才觉出痛来。
膝盖上青了一大片,边缘泛紫。她看了两眼,没管。
许叔带她在附近走了一圈,熟悉环境。驿站不大,前院后院的格局几句话交代清楚,更重要的是规矩。
“前院切莫靠近,来往官爷皆住那处,冲撞了谁都是麻烦。”
“文书房在后院东厢,靠窗那张桌子是你的,驿丞老爷每日午后需得瞧上前一日誊好的文书。”
“后厨的活不多,帮着择菜洗碗就成。”
走到后门口,许叔指向院墙外一片白茫茫的荒原:“那边别走太远,有狼。”
她乖巧点头应道:“都晓得。”
许叔望了她好几眼,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只叹句:“你这丫头,胆子是真大。”
……
一日寅时,车轮碾过冻土的闷响声同院墙外来往呼喝的嘈杂音,交织响起。一连串的喧闹声将沈熹微从睡梦中扰醒,她侧耳听了一会儿,从草席上起身出屋。
小孩子睡得沉,妹妹没有发觉外面动静,仍在酣睡。
天还没亮,院子里却亮着灯。仔细瞧瞧竟不是往日那盏半死不活的灯笼,而是新点的松明火把,插在院墙的缝隙里,火焰被风扯得东倒西歪,把人的影子甩在墙上。
驿丞站在院子中央,腰带勒得比平日更紧,帽子戴得板板正正。这还是沈熹微来这半个月里,头一回见他戴正帽子。
许叔从后厨探出头,见她已醒,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盐队。”
盐商运盐的队伍,有官府的盐引领子,有私人的商队随行。过路的驿站要接待很惯常,但驿丞此次这般紧张,可见这支队伍非同小可。
她往院门方向走了两步,透过木栅栏的缝隙往外看。
火把的光照出一长列车马,车板上蒙着油布,鼓鼓囊囊的。骑马的人散在车队两侧,穿的是杂色的皮袄和棉袍,腰间都挂着刀。
她数了数,能看见的,十二匹马,六辆车。火光之外还有影子在动,数不清。
驿丞迎上前,对着车队最前面的人弯腰,腰弯得很深。那人骑在一匹黑马上,火把光照不到他的脸,只照见他握缰的手,指节分明,有些好看。
她没再往前,转身退回耳房。
她关上门,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妹妹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一声“阿姐”,又睡过去。她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坐在草席边,没再去睡。
外面的人声渐渐收拢。车队进了院子,马牵进牲口棚,货物卸在前院。
……
午后,许叔惨白着脸撞进文书房:“糟了!顾家小爷指着你批的那行字问罪!”
沈熹微尚未开口,门已被人从外面推开。
驿丞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人。深灰棉袍,袖口磨出毛边,面容清瘦,眉眼间是看惯了货物与人心之后的那种沉。他手里拿着她抄的那份药材货单,拇指按住页边一行极小极淡的字。
此价虚高,或为吃空饷。
“这是你写的?”声音不重,却让驿丞虎躯一震,帽子歪了半边。
“是。”
“你怎么看出虚高的?”那人视线落在她身上。
“市价。”她没起身,任凭他打量,“同月另一批药材,从同一个关口过,进价只有这批的三分之一。”
“你记得另一批的进价?”
“记得。腊月初七过柴胡,斤价三钱。您这批账记九钱,差价够买驿丞三年酒钱。”
满院盐丁按刀之声骤起。
顾清晖视线钉在她脸上:“江南市价你也懂?”
“北边桐县来的流民,不该懂?”她反问,“那桐县上月遭匪,匪劫活人,不劫算盘。大人要查的是账,还是我的籍贯?”
驿丞在后头急得直搓手。
顾清晖却忽而一笑,把货单卷起,在掌心轻轻一敲:“许叔说你姓周,周什么?”
“周熹。”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这两个字,“熹,晨光熹微的熹。”
“我在北边驻军大营有生意,药材、草料、布匹,什么都做。军中的账,乱得很,需要一个会算的人。”
“你替我做三件事,我替你守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他微微偏了偏头,对这个反问颇为意外。大多数人会先问“什么事”,她先问的是“什么秘密”。
“京城沈家还有人活着这件事。”
屋子里一瞬陷入安静。
听他此言,她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手指仍搭在笔杆上。
他等着看她慌。
可她没有。
“你如何得知?”
“一个会心算、会誊抄、识字比驿丞还多的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说是从北边逃荒过来,落脚在驿站半个月,从不出前院。这可不像是逃荒,更像是在躲。”
“沈氏修史的那一家,没记错的话,外家姓周。满门获罪,女眷流放。算算日子,差不多是半个月前经过这一带。”
沈熹微听完神情没什么波动,只是从桌角那叠驿报里抽出一页,翻过来,推至他身前。
“您从北边大营回驿站走了四天,随身带的并不是盐引,而是军报。查的是兵部有人吃空额,您需要一个懂账的人帮您捅破这层纸。而那个人,也得有一个您能捏住的把柄,才放心用。”
顾清晖脸上的笑意消失:“你从何得知?”
“你身上的军报用的是加急驿封,驿报上有记录。吃空额这个——”提及此,她停顿轻笑道,“猜的。商人不会关心驿站的马匹损耗,而你问驿丞此番信息,他很紧张。”
顾清晖沉默片刻,坐下把茶碗推到一边:“那你且说说,我为什么要查这件事?”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查这件事,和顾家当年被诬有关。”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的指尖终于动了一下,把笔搁下。
“三件事。”她重复他的话,“什么事。”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是某种确认后的放松:“第一件,帮我理一份账。军中的草料账,三个月,数目不小。理清楚了,就知道银子流去了哪儿。”
“第二件?”
“还没想好。”她闻言颇为无奈地望着他。
“第三件也是。”他把货单从桌角拿起来,折好,收进袖子里,“周熹,你先把第一件做完。”
“我名顾清晖。”这是他进门后第一句主动递出的信息。没有头衔,没有来历,就一个名字,像递一张空白的名帖,等她填余下内容。
他把货单放在桌角,转身走至门口忽地止步,侧过脸来,火光映亮他半边隽秀面容:“那行字刮不掉就算了。往后要写,写大些。”
驿丞送走瘟神似的跟出去,反手把门摔上。
沈熹微重新执笔,目光落在货单页边那行小字上,又移到“顾家”二字之间。
顾。
她想起江南织造、盐铁转运、漕运总督——那些在京城时听父亲提过的名字里,有一个姓顾的。
笔尖悬在墨碟上方,许久没有落下。
回至耳房,许叔将粥碗从门缝里递进来,压低声音:“那顾小爷走前问驿丞要了你的抄本看,翻了三页,说了句‘字是好字,胆也是好胆。’……丫头,你究竟是何来路?”
沈熹微接过粥碗,没喝,先端给妹妹。妹妹已经起身,额前一层薄汗,烧退了大半。她将碗递过去,看着妹妹双手捧住,低头一口一口地喝。
“北边来的。”她回许叔。
许叔在门外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傍晚,文书房里多了个炭盆。驿丞没说是谁让添的,只黑着脸扔下一句:“往后那些批注,用炭笔写。刮不掉,烧得掉。”
沈熹微在文书房里,独自沉思良久。桌上那叠驿报还没誊完,她重新拿起笔,蘸墨,落笔,但她默默在心里做了三件事。
其一,记住了他的名字。
顾清晖。
其二,记下他的破绽。他说“猜的”,可桐县匪患的真假、沈家流放的时间、她落脚驿站的节点,这些信息只能是查的。他在找她之前,显然已经查过她的情况。
其三,她决定做他所说的那三件事。倒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一个能查到她的人,也能把她交出去。他选择了谈交易,而非报官,说明他所想要的是她的本事。
只要她有本事,她就是安全的。
墨渗进纸里。
她写下一个“顾”字,而后涂掉,在旁边重新写。倒也没什么,只是在记一份账,一笔以后要算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