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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野狐沟 危机起! ...

  •   第一夜,车队在十里坡歇脚。

      十里坡没有驿站,只有一片背风山坳,地上有以往商队留下的火塘,石头围成一圈,里面积着厚厚的灰。马头儿让人把车围成半圈,马匹拴在内侧,人和货物在中间。

      生火时,沈熹微帮着捡柴。她走得稍远些,在一丛枯灌木下面发现几根骨头。骨头很粗,瞧着不像是野兔或者狐狸的。她用鞋尖踢翻出来,骨头被冻得发白,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

      实在瞧不出是什么物什,她便将骨头踢回灌木丛里,抱着柴返回。

      小伍在火塘边烤饼,见她过来,往旁边让出位置。阿芜挨着她坐着,小口小口地啃杂粮饼子,啃得很慢,知其来之不易,得省着吃。

      马头儿坐在对面,拿匕首削一根木头,削几下看她一眼,终是开口:“你是顾小爷什么人?”

      “伙计。”

      “伙计?”马头儿闻言不由嗤笑,刀尖朝她点两下,“顾家伙计十六个,哪个不是跟了三年以上的老人。你一个半路冒出来的,上来就排十七?”

      “我不管顾小爷何故用你,”马头儿将削好的木头扔进火里,火星溅起,在夜色里亮一瞬就灭,“但他交代过,到野狐沟往后,你走车队中间,不许落单。”

      沈熹微抬起头:“他交代的?”

      “出发前一日,他让人快马送的信。”马头儿拿刀尖拨了拨火,火光映得他脸上的疤忽明忽暗,“只说有人想要你的命。我问他什么人,他没回。”

      沈熹微垂下眼眸,盯着身前火堆。顾清晖为何不告知她此事?

      他没有说的是,他自己也在查同一条线,且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而她,现下亦成了这条线上一个被标记的点。

      风声从山坳外面灌进来,火苗被压得一再低下。远处有夜鸟叫唤一声,又恢复寂静。

      阿芜靠在她腿上,已然安睡。她抬头望向野狐沟的方向。

      前路,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日傍晚,车队抵达野狐沟。

      野狐沟是一道狭长的山谷,两边是矮山,只中间一道窄路,勉强能过一车。沟底有条冻住的溪,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瞧不出冰有多厚。

      马头儿在沟口停车,叫所有人下来,把车队重排一遍。货物从后面的车匀到前面,腾出中间一辆车,让沈熹微和阿芜坐上去。

      “从这儿往前,十里路,不许停,不许下车,不许点火。”马头儿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严肃,听着不像在发号施令,倒更像是在交代后事,“听到什么声响都不要回头看,马惊了也等出沟再说。听明白没有?”

      没人应声,老伙计们已经在检查刀鞘和箭囊。

      小伍带着沈熹微和阿芜上中间那辆车,往她们腿上盖了条毡子,毡子上有股马骚味,但暖和。他思索一番,又从车板底下摸出一把匕首,塞到沈熹微手中。

      “会耍么?”

      “不会。”

      “那就攥着,”小伍笑道,“用不用另说,手里有东西,心不慌。”

      车队缓缓驶进野狐沟。

      天已暗下。

      沟里的光线比外头更暗,两边山坡上的灌木黑黢黢的,风吹过时,枝丫相互刮擦,发出沙沙声响。

      阿芜缩在沈熹微怀里,双眼睁得很大,不敢出声。沈熹微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攥着那把匕首,刀柄被汗水洇湿,又凉又滑。她清晰听闻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一下一下地敲。

      走了一刻,无事。

      走了两刻,仍无事。

      车队最前面的马头儿忽地勒马停步。

      所有人皆随其停步。

      沟底的风亦停下无声,灌木的沙沙声也停了。一切安静,反倒映出些不正常。

      忽地,沈熹微听到另一个声响。从四周传来,很低,很轻。此起彼伏的好几声,像是暗号,又像是合围。

      狼群出现在车队两侧,从灌木丛里缓缓走出。灰褐色的皮毛贴着枯枝,几乎和山体融为一体。她数不清有多少只,只见一双又一双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幽绿的光。

      马头儿拔出腰间的刀,声音压得极低:“不要停,慢慢往前走。”

      但他的马已然开始不安地刨蹄子,鼻子里喷出一股一股的白气。其他马亦察觉异样,缰绳被拽得绷紧,车轮发出吱呀声响。

      沈熹微把阿芜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不让她瞧。

      第一声狼嚎响起的时候,所有的马同时惊了。前头的两匹马人立而起,将赶车人甩下车辕。后边的马匹开始疯狂后退,车轮互相撞击、卡死。盐车上的麻绳崩断,油布撕裂,盐包滚落在地。

      场面一瞬彻底失控。

      沈熹微只来得及抱紧阿芜,整个人便被甩离车板。她本能地蜷起身体,将阿芜护在怀里,后背重重砸在冻土上,朝沟底方向滚落好几圈。她听到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同妹妹的尖叫声混在一起。

      停下来时,她仰面躺在沟底的冰面上大口喘气,后背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睁眼瞧见深蓝色的天光从沟顶狭窄的裂隙里漏下,见马匹翻倒的剪影,也见狼群越过车板,狠狠咬住一个人的手臂。

      隐约听见马头儿在喊什么,却听不清。

      沈熹微尝试爬起来,刚撑起一半身子,便又无力跌回冰面。只觉有温热液体顺着后背往下流,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阿芜从她的怀里挣脱出来,执起沈熹微方才失力脱手的匕首,站在冰面上,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

      阿芜背对着她,红着眼直面从对面山坡上冲下来,跑在最前面的那头狼。她浑身发颤,但双腿死死钉在冰面上,没有退后半步。

      “别过来!”阿芜的声音尖细,却震得山谷发出回响。

      狼没有停。

      她攥着那把匕首的刀尖,刀柄朝前,踉跄着撑起发软的膝盖。

      狼跃起的瞬间,沈熹微什么都没有想,闭眼朝阿芜扑去。

      但预想中的冲击没有发生,马头儿不知从哪儿冲来,一刀劈在狼腰上,把她和阿芜一同撞开:“跑!往沟外跑!”

      她们没跑出三十步。

      身后传来马头儿的闷哼和骨头碎裂的声响。沈熹微不敢回头看,咬着牙往前跑。阿芜在她怀里低声呜咽,哭声被风声辟碎。

      狼群从三个方向围拢过来,不再急于扑咬,缓缓地收紧包围圈。她已能闻见兽类特有的腥气,能看清它们牙缝间垂下的涎水。

      跑不掉了。

      沈熹微停下步伐,将阿芜护在身后,举着匕首的手止不住发抖,刀尖始终对着最前面那头狼的方向。

      胸前的衣襟里,那块刻着“顾”字的木牌被体温捂得发烫。

      忽地,破风声从头顶掠过。

      一支箭没入最前方那只狼的眼窝,箭羽带着哨音,力道大到半颗狼头连同箭身一道钉进冻土。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落下,精准钉在围拢的狼群脚前,泥土溅起,逼得狼群齐齐后退一步。其余箭矢落在狼群后方,截断它们回撤的路线。

      一道人影策马从沟口的碎石坡上直冲而下,马蹄踏起的碎石滚落沟底,砸在冰面上发出清脆响声。那人骑术极好,在这样陡的斜坡上半立着身子,左手持弩弩机连发,右手拔刀刀势横扫。

      马匹从她身侧掠过,带着一股热风。只见刀光闪了两下,两头扑上来的狼便倒飞出去,砸在冰面上滑出很远。

      那人勒马回身,挡在她与狼群之间。

      火把的光从身后漫过来,勾勒出一道颀长的轮廓。她先看清了他握刀的手,指节分明,有些好看,而后才看清他的脸。

      顾清晖。

      现下,他瞧起来同驿站的商贾模样判若两人。棉袍下摆掖在腰间,露出里边紧束的皮甲。眉眼间那股淡然从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凛冽专注。

      “上马。”他说这两个字时,目光仍盯着狼群,手里的刀在往下滴血,分不清是狼血还是人血。

      身后,更多的马蹄声接近。火把的光从沟口涌入,将整条野狐沟照得如同白昼。

      狼群后撤,它们认得弩机的扳机构造,更认得那匹黑马同马上的人。头狼的尸体横在地上,余下的狼夹着尾巴,无声无息地退入灌木深处。

      顾清晖这才回过头来看她。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的血污移向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孩子,而后移至她紧攥着刀血淋淋的手。他翻身下马,将自己的外袍扯下递给她。

      “十七,”他唤她,语气听着同那日在老槐树下一样淡,却又透着些许不同,“你比我想的胆子更大。”

      顾清晖见她仍在原地怔愣,半晌没回过神来,便没等她的回应,弯腰一把将阿芜从她怀里接过。

      阿芜已经吓得发不出声,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没有挣扎。她认得眼前这人,此前在驿站里见过。

      “小伍。”

      小伍从后边跌跌撞撞跑来,左胳膊被狼爪划了一道,血顺着手背往下淌,但人还站得住。

      顾清晖将阿芜递给他:“抱稳了,掉一根头发拿你是问。”

      小伍把阿芜接过去抚背轻声安慰,孩子虽在发抖,但咬住嘴唇,没哭。

      沈熹微仍站在原地,匕首攥在手里,刀尖朝外,手指僵得掰不开。后背的衣服被血洇透一片,黏在皮肤上,冷风一吹,她整个人随风摇晃。

      顾清晖一根一根轻柔掰开她攥刀的手指,将匕首卸下,随手插进自己的靴筒里。他瞥见她手心里被刀柄硌出来的青紫印子,心绪不宁。

      “可否自行移步?”

      沈熹微闻声点头,迈出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就往冰面上栽。

      见此情形,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她。一手扣住她的腰,将她从冰面上提起来,另一只手稳住马缰。

      那匹黑马似察觉主人心意,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冰面上刨两下,自己靠过来,用马身挡住沟底灌上来的冷风。

      “你伤的这般重,还逞什么能。”他的语气依旧无甚变化,端得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但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收得极紧。

      确认她已站稳身子,便将外袍抖开,裹在她肩上。袍子上有他的体温,还有一种很淡的气味,应是皮甲上过油之后残留的松脂味,混着马匹和铁器的气息。

      而后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坐于马上,向她伸手。

      “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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