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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请旨 几分是为自 ...

  •   沈熹微猛地转头看他,嘴唇微张,刚想说“不”,顾清晖的目光先一步扫过来,止住她的话头。

      我知你定会生气,可你已答应过我。

      严司狱盯着顾清晖,微眯起眼,逼近两步:“只你一人写的?这些信里有一封是沈熹微写给其妹的密信,经东厂文书鉴定,与沈熹微本人笔迹一致。你一男子,如何写出她的字迹?”

      “顾家商号做的是粮秣生意,草民从小替父抄账,自是学过好几种字体。东厂档案里应有草民誊抄过的货单,大人可自对笔迹。”顾清晖淡定回应,偏头避开沈熹微的视线,“草民与她朝夕相处数月,模仿她的字迹,只需三日。不信,草民可在堂上默写一封,大人当场比对。”

      “至于那封给沈春芜的信,哼,其实草民从未见过沈春芜。信里提到的‘楚师傅’,草民亦从未与之谋面。这些都是草民在驿站与军营里听人闲谈时记下来的,写进信里不过是为了让内容看起来更可信。大人若不信,可传沈春芜与楚羿到堂对质。前提是,大人找得到这二人。”

      最后这话精准切进了严司狱心里头最在意的那道裂缝里。沈春芜跑了也罢,竟连着那楚羿也跑了。

      东厂此番倾巢而出,都没能截住二人,俨然成了此行最大的失误。现如今顾清晖在堂上当众点出此事,分明是在提醒他,你手中既无沈春芜,就无法证明那封信与沈熹微有任何关系。想用那封信定罪,须得先将人带回来。

      顾清晖比谁都清楚,楚羿带着阿芜走的是一条他从商队运输路线上亲自标注探索过的山道。

      东厂之人,绝无可能找到。

      严司狱沉默半晌,让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眼前这个商贾,无形间用最主动的方式,将审讯的主动权抢夺在手。

      “依你所言,若真属实。只你一人,写这五封信,通敌卖国,动机为何?”

      “自是为利。”顾清晖毫不犹豫地接过话头,“贺兰彦许诺,事成之后,顾家独占北境商路。草民是商人,商人逐利,这动机可否?”

      而后紧接着,顾清晖说出让所有人都为之怔愣的话语。

      “既已说到这,草民还有一事要交代。曹公义子,在去年冬月给草民批过一张路引,绕过三道哨卡的例行检查。那张路引的存根,应仍在兵部归档。草民此言并非有意要揭发谁,只是觉得,既要严查通敌,就该将所有经手之人一并查清。大人觉得呢?”

      语毕,审讯室里此刻安静得只余炭火燃烧的声响。陪审的锦衣卫皆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或盯着墙角,或盯着案上的卷宗,反正就是盯着任何可以不与严司狱对上视线的地方。

      严司狱的脸上强撑着没暴露任何表情,可他慌乱收回放在铜烙上的手,此举还是透露出他内心的思绪争斗。

      曹瑛义子这事,可不是他能随意碰触的领域。他不过一掌刑千户,自知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

      可顾清晖在这时候当众点出此事,无异于在审讯记录里深深埋下根刺。今日审讯记录在案,将来任何想要翻案之人,皆会看到这段记录。

      严司狱转身走至沈熹微面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忽问了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你父亲沈谦,当年在狱中绝笔的那首诗,你可知最后一句为何?”

      沈熹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强忍下颤抖,面色平静地回道:“大人,草民姓周,家父不姓沈。”

      严司狱拂袖转身走向审讯室门口,将迈步跨过门槛时,忽开口吩咐,语气罕见地带上一丝极其克制的恼怒:“带下去,分开关押,严加看守!”

      当夜,沈熹微被单独关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囚室。她背靠石墙缓缓坐下,将脸埋进膝盖里,深呼吸三次,方调整好情绪。

      指尖探入袖中,不自觉抚摸着腕上玉镯,思绪万千。所幸,早在入诏狱前,为免落下物证,她提前咽下纸条。同爱人搭戏戏演众人,险些压不住情绪,恐将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与此同时,诏狱的另一间三面围栏的囚室里,顾清晖同样草草就地而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左臂的旧伤在阴寒的牢房里隐隐作痛。

      接下来的招数,他知自己必须更为小心,要在示弱与反击间找出一道微妙的缝,钻进去,而后将整堵墙从内部撬开。

      远在数里之外的五皇子府邸,一封表面没有署名的短笺被一不起眼的杂役趁夜色塞进门缝。短笺上的笔迹清隽内敛,字如其人:

      “顾清晖亲允,殿下若能为周熹洗冤,清晖愿在事成之后,退婚还她自由。此言天地为证,决不反悔。”

      五皇子拿到这封信时,已是深夜。他在书房里反复阅之,独自思量许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这一夜,京城罕见地望不见月。云层压得比平日低得多,似要下雪的前兆。可此时正值夏日,怎会下雪。会下雪的,只有人心罢了。

      天将亮时,姬明夷终于站起身来,推开书房的门,对守在廊下的贴身太监吩咐了句:“备马,进宫。”

      嘉昌帝听他有事欲言,早朝后特去御花园西北角,那间极少有人去的暖阁见的他。皇帝坐于窗下,手里端着一盏参茶,面色如常。

      “父皇,儿臣要保沈熹微。”姬明夷撩袍跪下,开门见山。

      嘉昌帝并未分神看他,只淡漠吹去盏中茶沫,浅饮一口:“沈熹微可是通敌要犯,你为何要保,能用什么保?”

      “她怎会是什么通敌要犯,父皇当知她为沈谦长女,与我自幼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沈谦其为冤案,当年实录案的所有证据,儿臣已请翰林院的老编修暗中复核过。沈谦所写的每一个字,都有起居注与奏折存档可查。他从未妄断一人,更无妄言一事。”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他心知肚明沈谦实为冤案。毕竟,实录案从头到尾就是他登基之初为了清除先帝旧臣而默许的一场清洗。

      沈谦只不过恰好是其中那把最为锋利的刃,而刀柄正握在他自己手里。这些年他从不提这些事,并非早已忘却,更多因着他不愿想。

      可现如今,他的亲儿子跪在他面前,径直将此事翻出来,竟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你仍心喜于她?”皇帝放下茶盏,视线终于落在眼前人身上。

      五皇子此番未作否认:“是,然儿臣今日前来,不只是为她,更是为了父皇。当年实录案牵连的人,如今已寥寥无几。沈谦的女儿流落边关,隐姓埋名,献策三计破了贺兰彦的攻城器械。她本有机会远走他乡,可她留在北边大营,以女子之身,在满帐宿将面前直言献策。这样的人,父皇真要杀之吗?”

      暖阁里安静片刻,窗外有鸟雀从枝头扑棱棱飞起,惊落几片早枯的树叶。

      “你想如何保她?”嘉昌帝避开他直白热忱的眼神,半阖上眼。

      “她身份已然暴露,东厂定不会放过她。若将她关在一个人尽皆知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她在软禁期间绝不与外界联络,绝不翻沈家旧案,绝不提及当年实录案的任何一个字。她定会安安静静地待在别院里,直到真正的通敌者被揪出来。”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在五皇子脸上反复逡巡,评估着这个儿子说的话里有几分是为自己,又有几分是为那个女人,还有几分是为他。

      他端起茶盏,抿了口早已凉透的参茶,挥袖起身往门外走去:“准。软禁期间若出任何差池,你所要承担的可不只是她一人,还有你自己。”

      五皇子叩首谢恩,额头磕碰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出了宫门,他并未立刻动身前去诏狱,而是绕路先去了胡学士府。胡学士的孙女单名一“婉”字,人如其名,温婉娴静,知书达理。

      她祖父胡学士虽为先帝朝的旧臣,却在实录案中选择保持沉默。因而这份沉默让他在嘉昌朝安稳度日,也让他孙女成了京城世家大族里最合适的联姻对象。

      五皇子会向胡家提亲,已非秘密。早在他去北境之前,皇帝就暗示过这桩婚事。可他一直拖着,没给答复。眼下他亲自登门,当着胡学士的面,对胡婉坦言:

      “我早有心上人,她名为沈熹微,是沈谦的长女。我此番想要保她,需要一个五皇妃的名义。你若愿意帮我,我敬你一生。若不愿,今日之事就当我没提过,绝不勉强。你且放心,她已有两情相悦之人。”

      胡婉开口一言出人意料:“她在诏狱里,可有被用过刑?”

      五皇子听她此言愣了一瞬,随即摇头:“暂时还未,但快了。”

      胡婉挥手对身边的丫鬟示意:“去把我妆匣最下面那层的药膏拿来,是上回娘摔伤时太医院开的那个,化瘀止痛最好。”

      复而转回面向姬明夷:“快些将她接出来罢,她不该待在那种地方。嫁娶之事,殿下按规矩办就是。软禁期间,我不会去别院打扰她,也不会让任何人知晓此事。只一条——将来殿下若要为她翻案,请先告知我一声。我祖父欠沈家的,我一直记着。”

      五皇子望着眼前这位过往素未谋面的女子,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并非男女之情,他心知自己这辈子的男女之情已尽数留在了沈府后花园那座秋千架上。此时更像那种在一个人身上发现了自己所欠缺的勇气后,不由自主对其生出的敬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请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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