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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求生 将“沈”姓 ...

  •   咔嚓——

      囚车底板轰然塌裂,沈熹微蓦地被迫向前栽去,整个人扑跌进积雪里。

      风雪糊住视野,薄冰碎裂的声响四起,数辆囚车一同陷落,囚门皆破,濒死流民趁此慌乱四散奔逃。押解兵拔刀谩骂,踉跄挥刀奔向混乱处。

      沈熹微抱紧瑟瑟发抖的幼妹,朝人群反方向奋力一跃,摔至囚车底下的冰窟内,顾不上疼痛,挪藏在阴影处。

      她一手指尖掐进掌心,逼迫自己清醒,另一只手捂住妹妹正低声呜咽的嘴。妹妹没有挣扎,自己咬紧下唇,埋头靠在沈熹微肩头安静下来。

      头顶的冰层传来脚步声,震落细碎的冰屑。远处有闷响,分不清是冰裂还是别的什么。

      不消一刻,四散人群已被尽数擒回,唯有三两人不见身影。

      押解兵气喘吁吁清点人数,见少了几人也不再搜寻,毕竟在这荒无人烟的雪地,逃与不逃皆是死路。

      囚车重新驶过薄冰,辘辘碾过冻僵尸身。

      脚步声消失后,沈熹微在心里默数至三百,头顶始终没再有声响。

      妹妹的牙齿仍咬紧下唇,沈熹微指尖轻轻抵进那小小的牙关之间,将女孩从怀里拉出来。

      “阿芜,松口。”

      察觉其状态不对,她覆手贴上妹妹额头,灼热的体感顺延到她手心。额汗涔涔,面颊赤红,唇白干裂。咬唇之力,已然是强弩之末。

      沈熹微抬眸往冰窟外望去,天色灰暗,分不清时辰。雪小了些,可风仍未有停下的趋势。

      她探出半个身子,见囚车辙印已被新雪覆了大半,歪歪扭扭地延伸进灰白色尽头。冰窟两边,来路和去路瞧起来一模一样。

      离她十几步远的地方,横着几具尸体。

      血从身下洇出来,在雪地上结成暗红色的冰。她认得其中一具,那是囚车里坐在她对面的一身躯干瘦的中年男人,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过。现下他已无法言说。

      沈熹微忽地想起昨夜押解兵在车外烤火,声音隔着木板传来,带着不耐烦:“且再熬一夜,明日到驿站交了人,老子就能喝口热酒了。”

      驿站。

      沈熹微垂眸看着此时妹妹的情况,眼睛半睁着,睫毛上凝着霜,失神瞳孔里映出灰白色的天。嘴唇微动,没发出声音,但她读出了那个口型。

      渴。

      她抬起头,重新望向去路方向。

      押解兵说“明日到驿站”,按脚程算,不会超过三十里。往那边走,有火,有粥,有屋檐;亦有刀,有锁,可能会有人认出她们二人。

      而往另一边走,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此刻妹妹现状,她双眸不知何时闭上,未知可坚持多久。

      沈熹微将她背起,沿着囚车辙印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与其说是走,倒不如说是挪。雪没过小腿,每一步都像从泥浆里拔出一样,艰难万分。妹妹压在她背上,下巴抵着她肩窝,呼出的热气越来越烫,愈发虚弱。

      不足百步,她摔了两次。

      头回是一不留神踏进雪下冰缝,整个人扑倒在地,手掌撑地时被冰碴割开一道口子。她没留意伤口,先回头确认妹妹情况。

      妹妹从她背上滑下去,仰面摔躺在雪里,没哭没闹,只是眼睛短暂睁开一瞬,又很快闭上,气息几不可察。

      她跪着把妹妹重新背起,血从掌心渗出,染红一片妹妹的衣摆。

      第二次则是膝盖毫无征兆地发软,无力继续前行。她单膝跪在雪里,喘了许久,久到妹妹的手从肩头滑落,恰好抚到她的脸边。

      那只手虽小,却烫得像块炭。她握住那只手,小心翼翼塞回裹着的衣衫里,站起来,继续前行。

      一刻过后,沈熹微在一具女尸前停下。年纪看不出来,脸被雪糊住。身上是一件灰褐色的粗布棉袄,虽破了两处,却也比她身上囚服厚得多。

      “对不住。”她轻声致歉,蹲下身去解袄子上的布扣。

      尸体冻硬了,布料和皮肉黏在一起,扯开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像撕一层冻住的宣纸。她没有注意扯开了什么,只专注望着手中布料。

      她又抬手从女人头上抽出一条已然看不出颜色的头巾,一并卷起来。

      起身走远几步,她才停下,把那件袄子抖开,里面沾着冻硬的血迹。

      她将自己那件囚服脱下,套上袄子。对比大了许多,空荡荡的,风从领口灌进来。

      而后她用那条头巾包住妹妹的头脸,只余一双眼睛在外面。

      “阿芜。”妹妹未睁眼,眼珠隔着眼皮映出抖动的痕迹。

      “如果有人问,你姓什么?”

      妹妹半眯着眼望着她,眼神涣散。她将额头贴上去,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不姓沈了,姓周。爹娘冻死在路上了,我们去北边投亲。记住了吗?”

      妹妹没有点头,但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重复了一个字——周。

      她站起来,将那件换下来的囚服团成一团,塞进路边的雪堆深处。

      ……

      驿站比她想的小得多。

      不同官道上那种气派的驿馆,就几间土坯房围成一个院子,土坯驿,院墙半颓。院门口挂着一盏灯笼,光很弱,在风里晃,像随时会灭。

      院子里有马,她听见马喷鼻的声音,闻见牲口棚的气味,干草、粪、马的体温混在一起,顺着风飘过来。

      沈熹微没立刻上前,在距离驿站两百步远的一丛枯草后面蹲下来,仔细观察着情况。

      一个驿丞模样的胖男人,从正屋出来过两次,一次端着茶壶,一次空手,站在院门口张望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两个杂役,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去牲口棚添过草料,矮的那个往院墙外倒过一盆水。

      还有一个厨子打扮的人,系着油污的围罩,边埋怨着抄字烦心边踱步走进后厨,门没关严。

      沈熹微盯着那道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心下去路已定。

      妹妹在她怀里沉睡,呼吸粗重,带着些许痰音。

      沈熹微从枯草丛里站起身来,膝盖因久蹲发僵,站起来那一刻险些又跪下去。她撑住膝盖,等那阵酸麻过去。

      院墙的木栅栏有一处豁口,恰好容一人侧身挤过。她先将妹妹递过去,轻置在墙根边下,而后自己挤过去。木刺勾住她的衣袖,她一把扯开,划开一道口子,也无心留意。

      牲口棚在她左手边,许是察觉到有异样,马忽地喷一鼻子,蹄子刨着地面。她停下步子,且待马重归安静,方才继续往后门走去。

      泔水桶摆在门边,馊味混着冷空气直钻进鼻子里,她在那桶旁边蹲下,门缝里的光落在她脚边。

      门此时恰好从里边推开,厨子端着一盆水,正往外泼,一垂头瞧见蹲在泔水桶边上的影子,吓得盆险些脱手。

      “谁——”

      沈熹微起身屈膝行礼,为贸然上前叨扰致歉。

      “冒昧叨扰,实有一求。”

      厨子闻言怔愣,盆中水洒了大半:“何意?”

      “我识字,能誊写,不要工钱。”她的嗓音沙哑得听不出原先音色,久违言说,“唯求换一热粥,给孩子。”

      厨子举着盆打量她好一会儿,视线从她脸上移至她身后。一个孩子从她胳膊后露出半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黑夜里受伤的小狼。

      厨子心下了然,将盆中余水皆泼洒干净,转身往里走。

      “进来,将门带上。”

      后厨甚小,灶台上还温着一锅水,灶膛里的火没熄尽,炭火映得墙角亦有余温。

      厨子从灶台上摸出一块烧过的炭枝,递给她。

      “写。”

      地面是夯土的,不大平稳。她蹲下身,找了块略显平整的区域,手腕一左一右摆弄。

      灶膛里的火光照着,把那行字映得清晰明了。

      厨子低头静望着那行字。

      “此乃何意?”

      “天地玄黄。”

      厨子不认字,但他瞧过字的模样。这几笔横平竖直,比他见过的驿丞老爷写的还工整。

      他转身去灶上舀出一碗稀粥。米粒沉在碗底,上面几乎全是米汤。端过来时,碗底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用度清单,驿丞明日要。能写?”

      沈熹微接过粥,先送到妹妹嘴边。妹妹且抿一口,米汤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伸舌舔尽,知其来之不易,亦舍不得有所浪费。她又抿了一口,第三口方才咽下。

      沈熹微眼见妹妹进食,这才垂眸细看那张纸。

      “能。”

      厨子回屋休息,将门掩上,后厨只余灶膛里的火光,同姐妹二人。

      妹妹喝过粥,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缩在她怀里睡着。

      沈熹微仰头将碗里余下粥水一口饮尽,而后将空碗放在地上,展开那张折皱的用度清单。

      纸是糙纸,边缘显然是被油浸湿,变得半透明。灶台边上有一方砚台,墨干,瞧着许久未曾使过。她从锅里舀一小勺温水,滴进去,拿半截墨锭慢慢研。

      沈熹微提起笔,在清单末尾的第一行空白处落笔。

      第一个字写的是“沈”。

      撇写到一半,笔尖悬空停下。

      她望着那字,静思良久,直至灶膛里的炭火哔剥响了一声打断她的思绪。

      她把笔尖移至一旁,重新落下。

      熹。

      沈熹微的熹。

      她把那张清单翻过来,在背面补了一行小字。

      第一日,阿芜食粥少许。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她将纸翻回,继续誊抄。

      墨迹未干的“熹”字,在火光里映得微微发亮,她思绪不由忆起过往。

      父亲常道,史笔如刀,一字一句皆需佐证,不可妄断。

      腊月十九,大雪。

      沈熹微仍记得那日雪下得极大,从四更天便开始落,到天亮时积雪已埋过门槛。父亲散朝归来,官服上积了半指厚的雪,母亲上前替他拂拭,父亲的脸色瞧着比雪还白。

      他一语不发,径直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沈熹微那年十六岁,已然学会从父亲的沉默里读出祸福。她将好奇张望的妹妹拉至身边,替她系好斗篷的带子,又仔细检查一遍自己缝藏在袖中的碎银和干粮。

      午时,马蹄踏碎巷口的积雪,铁甲撞击的声音隔着两道院墙犹可听闻。

      沈家女眷被押上囚车时,沈熹微回头望了一眼曾经的家。府门上的匾额高挂,“沈府”两字由祖父手书,铁画银钩,力透漆面。一个锦衣卫上前,一刀劈落,匾额断成两截,砸在雪地里,溅起的雪沫迷了她的眼。

      昔日爱笑的沈夫人此刻亦笑望着二女,手起刀落,血染白衣。

      阿芜在沈熹微怀里发抖,她将妹妹的脸牢牢按在自己胸口,不让她抬头张望。

      囚车驶出京城那日,雪停风却愈加寒冷,从北方刮过来,同刀子般划割着肌肤。高挂的寒梅随风折落,溅起一片雪沫,遮掩过往存在痕迹。

      沈熹微将囚服的下摆撕成布条,缠在春芜的手脚上,捆牢随风飘荡的衣摆。同车的女犯瞧着她做这些,眼神空洞,她们中的大多数已经不会说话了。

      一路向北,人烟渐稀。

      有人死于风寒,有人死于饥饿,亦有人死于押解兵随意抽出的那一刀。沈熹微仍时刻逼迫自己保持清醒,她把所有的心力都用来做两件事:让春芜活下去,让自己记住一切。

      记住那些名字,记住那些脸,记住诏书上每一个字,记住是谁递的折子,是谁拍的板,又是谁在父亲的罪名后面加上那“株连三族”四个字。她心知这世上有些账,要等很久才能算,但她等得起。

      囚车驶入北直隶边界时,天又开始落雪,她终是寻得时机,奋力求生。

      灶膛里炭火呼啦一响,将她从冰寒的回忆中拽回,指尖触到碗沿,眼下食不充饥谈何算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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