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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决断 除夕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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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宫宴散去,喧嚣鼎沸骤然停歇。
巍峨的皇宫迅速褪去了繁华的外衣。广场上,几名提着宫灯的小太监正裹着棉衣,躬身清扫满地的爆竹碎屑。
回到宫中的江贵妃连头上沉重的钗冠都未卸下,直接挥退了所有的宫女太监,只留下她和二皇子。
卸下了席间那副从容端庄的伪装,此时的江贵妃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在铺着厚实毡毯的殿内来回踱步。
不远处,坐在圈椅上的二皇子萧绍早没了往日温润如玉的笑意,他手中把玩着一只茶盏,脸上如同覆盖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跳跃的烛火映照下,他的目光晦暗不明。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江贵妃又急又惧,手指神经质地绞着丝帕,语气慌乱,“陛下既然已经雷霆震怒,那物证定然是已经送到了。绍儿,咱们该怎么办?”
萧绍停下动作,缓缓抬起眼帘,“母妃,此事若想彻底解决,唯有一个办法。”
江贵妃猛地转过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中带着希冀与急切,“什么办法?”
萧绍没有回话,缓缓站起身,目光向着皇帝寝宫的方向幽幽看了一眼。
眼中杀意毕现。
江贵妃常年在后宫摸爬滚打,立刻便猜到了这个眼神背后的想法。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江贵妃惊恐地连连后退了数步,颤声道:“可……可是,现在还不到……”
“还不到时机?” 萧绍猛地转过身步步逼近,死死盯着江贵妃,眼底翻涌着执拗与疯狂。
“母妃,都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没有看清眼前的局势吗。”
江贵妃被他那骇人的目光慑得说不出话来。
二皇子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眼下正是除夕,朝廷已经封了印,百官休沐。父皇为了过年的颜面与吉利,在开印之前的这五天里,不会将此事拿到明面上来处理。但这不代表他会隐忍不发!
“他定会在这几天内,暗中派人彻查,等到正月初六开印之日,铁证如山,那时咱们才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二皇子顿了顿,语气愈发森冷:“父皇的心,早就偏到东宫去了。他属意萧予继承大统,对我们江家则如防贼般忌惮。
“这些年他让萧予接触六部,一步一步替他把班底搭起来。太子身边现在有多少朝廷重臣!这些人都是父皇亲手交给他的。
“如今太子羽翼丰满,咱们若是再等下去,无异于坐以待毙。今又逢此等大祸,咱们,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可是……”江贵妃脸色煞白,摇着头。
“母妃你看看眼下的局势,此时动手,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萧绍上前一步抓住江贵妃的手腕,目光灼灼。
“首先,此刻正是新年大节,京城内外也好,宫廷禁军也罢,这守卫都要比平日里少去三成。而且这么多年来,宫内过年期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乱子,那些侍卫如今定然心思浮动,放松了警惕。”
“再者,咱们手中已经掌握了巡城御史何谦等人,外公和二叔父在五军都督府那边也并非没有提前部署。母妃你在宫中又经营多年,咱们现在只差那临门一脚!”
萧绍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如何不能做?!”
江贵妃急促地喘息着。
二皇子所言她并非不懂,但真到了那一步,种种顾虑又涌上心头,她迟疑着开口:“但是——”
“没有但是!”萧绍厉声打断了她,“母妃,如果我们不这么做,任由父皇彻查卫所火铳被偷运的案子,你以为查到下面的人就算完了吗?到时候顺藤摸瓜,甚至会查出私自仿制火铳一事!届时,二叔父定然首当其冲,性命难保,甚至连外公,不,是整个江国公府,都可能会被满门抄斩!”
“这可都是为了你啊!”江贵妃眼眶红了,急切道,“陛下一直偏向太子,东宫的储君之位稳如泰山,如果你外公他们不早做准备,真有那一日——”
萧绍一把握住她单薄的双臂。
感受着母亲的颤抖,萧绍的声音忽地软了下来,透着深深的无奈与悲切,“母妃,儿臣当然知道,二叔父和外公他们冒着杀头的大罪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儿臣将来能够坐上那个位置。儿臣现在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外公他们,为了保全我们江家!
“外公和二叔父是看着儿臣长大的,血浓于水,儿臣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父皇雷霆之怒下,江家遭受灭门之灾?”
他低下头,直视着江贵妃朦胧的泪眼,轻声道:“所以,即使儿臣知道眼下的时机还不是十成十的稳妥,儿臣依然没有别的选择。母妃,你放心,我们可以不伤害父皇。”
“当真?!”江贵妃猛地抬起头,心怦怦直跳。
萧绍哀痛道:“父皇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又如何愿意伤害他?底下的五皇弟和七皇弟不过还是稚童,根本担不起这大玄的江山。所以,只要除掉萧予……儿臣就是父皇唯一成年的皇子,也是唯一能继承大统的血脉。
“父皇本就身体不好,只要萧予死了,木已成舟,就算父皇再如何愤怒痛心,为了社稷,为了大玄的国祚,他也绝不会再杀他这唯一的成年儿子,更不会再对咱们江家做些什么了。”
萧绍的每一句话都扣动着江贵妃的心弦。
大殿内陷入了宁静。良久,江贵妃缓缓闭上了双眼。
黑暗中,她反复权衡着成与败。满门抄斩与无上尊位,只在她此刻一念之间。
原本因恐惧而剧烈跳动的心脏,渐渐缓了下来。
良久,江贵妃重新睁开眼。
美目中,所有的怯懦与慌乱都已荡然无存。她反手握住萧绍的胳膊,道:“去,立刻派人,请你外公和二叔父……来我宫中。”
*
正月初一的白日。
舒冉一行人依旧在马背上颠簸疾驰,行进在这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荒凉官道上。
连日的逃亡与厮杀,每个人身上都不可避免地受了伤。陆骥的腹部缠着渗血的布条,何奉安等人身上也有多处刀剑留下的伤痕,就连武艺最高强的涉秋,左臂也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再度到驿站停下来换马休息。
涉秋倚着树干,边咬住绷带给自己重新包扎,边看着不远处的舒冉。
这一路上,只要是到了驿站,或是停下来短暂歇脚的间隙,舒冉便会如着了魔般,将那把奥斯兰火铳拿出来。
她独自坐在一旁,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冰冷的枪管与机括,有时还会拿出铅丸模拟着如何塞入铅丸,如何举枪,如何瞄准。
每当涉秋和陆骥等人看到她机械地重复着这近乎自虐的行为,都会忍不住别过头。
这一路的运筹帷幄,凌厉行事,还有那与奥斯兰人对话时的雄辩之才,让他们几乎忘记了,眼前人还是个未出阁的少女。
老天何其残忍。
看着舒冉又一次下意识地去摸索火铳的扳机,涉秋眼底划过一抹深深的不忍。她大步走过去,在舒冉面前单膝蹲下,伸手按住了舒冉的手。
舒冉缓缓抬起头。
看到那苍白没有一丝生气的面色,看到那双布满血丝的空洞双眼,涉秋只觉得自己的心一揪一揪的疼。
“舒姑娘,”涉秋注视着她,“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真的,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勇敢的一个。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要是当时多带上几个人,就不会这样了。都是我太自负了……”
她的语气中,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悲痛与哀求。她想求眼前的少女放过自己,不要再这样自我折磨了。
一旁的陆骥等人见状,也不由得红着眼眶。
“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呢,涉秋姑娘。”舒冉认真地看向涉秋,目光终于不再是那样无神,“火铳不比寻常武器,无论当时带了多少人都没办法阻止。这一路要是没有你,我们早就全军覆没了。”
舒冉垂着眼帘,视线落在手中的火铳上,解释道,“放心吧,我没事。我只是担心之后还会有像昨天一样的危险境况。物证不物证的先放到一边再说吧,咱们总得先活着回到京城,必要的时候也只能火铳才能救下咱们了。现在熟悉熟悉,说不定就不会发生那天……”
说着说着,舒冉的声音渐渐放轻,随后停下。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正月里的天真冷啊,寒风直往她骨头缝里钻。
刚调养好的身体又变得破烂不堪了,舒冉几乎能想象到回到京城后,楚少瑜怨气十足又不得不给她开药方的模样。
但也幸好如此,尸体不会过早腐坏。
恍惚间,她的耳边又响起了舒长儒最后对她说的话。
——别怕,快走吧。
舒冉抬起头看看天色,眼中的潮气借此退去,她起身道:“走吧,时候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