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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新年 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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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朵烟火在夜空中徐徐消散,殿内的热烈气氛却刚被推向顶峰。
丝竹悠扬,数十名水袖盈盈的舞姬如飘舞的云霞般步入大殿中央。她们腰肢纤细,随乐曲翩跹起舞,衣袂交错间,暗香浮动。
然而,在这片令人迷醉的歌舞升平中,太子萧予却如坠冰窟。
钦差南下,皇帝给的敕书可调动当地各级官吏。萧予本以为,舒冉作为通译,多数时候留守在当地州衙,还算安全。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他们发现了江家偷运火器的秘密,还拿到了物证送到京城,幕后之人反应过来后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他们灭口。
不可再拖延!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大殿中央的舞蹈所吸引,萧予站起身,走上玉阶,来到皇帝的身侧,随即微微倾下身,在皇帝耳畔快速耳语了几句。
高居堂上,天家父子的一举一动又怎会真的无人察觉。
底下那些低头饮酒的宗室朝臣,以及不远处以江贵妃为首的妃嫔们,眼角余光都在悄无声息地留意着这一幕。
萧予看到,在听完自己那短短几句话后,皇帝端着玉杯的手骤然收紧!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离得最近的江贵妃眼波微闪,显然也捕捉到了这一幕,她那戴着赤金护甲的纤长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下一瞬,皇帝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听到的不过是一桩无关痛痒的闲事。他放下玉杯,微微偏过头,对着一旁的内侍随意吩咐道:“朕去更衣,不必跟来了。”
内侍立刻躬身。
皇帝站起身来,萧予与云青落后半步随侍,一同从侧门离开。
大殿内,丝竹声依旧不绝。
江贵妃目光幽深地盯着皇帝消失的方向。随后,她转过头,不着痕迹地与下方席间端坐的二皇子萧绍对视了一眼。
*
皇帝与萧予来到了殿东侧的暖阁。
“你们在殿外守着。”皇帝屏退了左右的宫人与内侍。
殿门合拢,暖阁内顿时只剩下皇帝、萧予和云青三人。
没有了外人,云青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被捂得温热的牛皮纸包裹,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陛下,太子殿下,这是属下的堂弟云深派人送回来的账册与书信!”
皇帝一把抓过那个牛皮纸包,急促地将其扯开。
他站在案前,就着明亮跳跃的烛火快速地翻阅着,暖阁里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萧予站在一旁,清晰地看到皇帝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愤怒之下,皇帝喉间发出一阵沉闷的喘息,紧接着又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萧予心头一紧,连忙转身走到小几旁,倒了杯温热的茶水递过去,“父皇息怒,先喝口茶润润喉……”
皇帝却直接推开了萧予递茶的手,几滴茶水飞溅而出,一目十行地将最后几封书信匆匆扫完,皇帝将那厚厚的账册和书信狠狠地砸在了御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
皇帝双手撑着桌面,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痛骂了一声:“单单一个澄海卫就能偷走这么多火器,他们这是要造反吗?!”
几息后,他又平复下来,看向太子,低声道,“这亦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筹谋得当,正可连根拔起……”
暖阁外,廊柱的阴影里。
一黑影正屏息凝神,伏在窗下,当听到里面传出那声带着雷霆之怒的“造反”时,黑影浑身一颤,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紧接着,她弓起瘦小的身子,蹑手蹑脚地顺着墙根仓皇逃走。
大殿内,轻歌曼舞仍在继续。
没过多久,殿外的寒风随着侧门的开启卷入一丝凉意。在内侍的簇拥下,皇帝与太子一前一后,重新回到了大殿之上。
出人意料的是,两人的面色皆平静如常。
皇帝的嘴角仍挂着离席前那抹温和的笑意,萧予亦是步履从容,神色淡淡。这对天家父子回到玉阶之上重新落座,仿佛方才真的只是离席更衣。
任凭底下的人如何隐晦打量,也无法探出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派热闹祥和的气氛中,除夕晚宴继续推杯换盏地进行下去。
亥时多,殿内的气氛已不如开宴时那般庄重拘谨。皇帝借口不胜酒力,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起驾回宫,太子萧予也以尽孝之名,随侍着一同离开。
皇帝储君一走,这场除夕宫宴算是到了尾声。
席间的百官们纷纷起身,三五成群地结伴离席。不过多时,原本热闹的大殿内顿时少了大半的人,显得空旷了许多。
大殿上首,一直端坐着的江贵妃忽然以手支额,身子微微摇晃,显然一副不胜酒力的醉态。她斜倚在扶手上,纤手轻抬,朝着下方席间的二皇子萧绍轻轻招了招手。
萧绍心领神会,立刻放下手中的酒盏,快步走上玉阶,来到江贵妃的身侧,微微倾身,语气中满是关切:“母妃可是哪里不舒服?”
江贵妃微微蹙着柳眉,用带着几分醉意的慵懒嗓音说道:“本宫也有些醉了,皇儿陪本宫到外面走走吧。”
一旁侍奉的丫鬟正欲上前,贵妃却抬手将她挥退,“不必跟上来了,有绍儿伺候本宫就够了。”
丫鬟与周围的宫人连忙垂首退到几步开外。二皇子走上前,伸出手搀扶着江贵妃。
一路散步至无人的亭前,江贵妃早已没了半分醉态,她拉着二皇子步入亭中,脚步仓促,不似平日仪态优雅端庄,额头上的珠翠叮当作响。
“怎么了母妃?”
江贵妃猛地转过来,看向二皇子,殷红的唇瓣颤抖着道:“澄海卫所的火铳,被人发现了。”
萧绍神色一顿,随即环顾了一圈,见四下确实无人,这才不动声色地问道:“母妃莫急,被谁发现了?什么时候的事?二叔父难道不能将此事压下来吗?”
他口中的二叔父,正是江国公的同胞二弟,官拜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的江迁。中军都督府作为大玄最高统军衙门之一,掌管着京师及外地的诸多卫所。
按理来说,卫所里出了这点纰漏,甚至都不需要这位位高权重的江都督亲自出面,下面的人就能抹平。
江贵妃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声音里透出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是此行南下,调查奥斯兰外使失踪案的钦差发现的!澄海卫所的指挥佥事钱勇是个没骨头的软蛋,被他们吓唬了几句就全供出来了。
“咱们的人慢了一步,没能赶在半路将物证截下。如今,那供状和物证已经被送到太子手中了,陛下也已经知道了!
“刚才在暖阁中,陛下怒斥我们江家是要造反啊!”
江贵妃回想着方才手底下的小宫女的禀报,面上慌乱惊惧再难掩盖。
突然,新年的钟声在夜空中敲响,整座皇城顿时沉浸在爆竹声声的喧腾之中。
夜半子时,新岁交替。
然而亭中,二皇子萧绍那张一直维系得完美无缺的温雅面具却裂开了,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
城门前,一阵急促如骤雨的马蹄声传来。
“来者何人!除夕子夜,依律不得开城门!”城楼上的守军举起火把,厉声喝问。
城门下,金吾卫指挥佥事顾昭远一马当先,身后,是整整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精锐铁骑。只见顾昭远猛地勒紧缰绳,战马前蹄高抬,发出一声长嘶。
火光映照下,这位面容冷肃的顾指挥直接从怀中高高举起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陛下有令!御笔手书在此,即刻开城门!”
守城将领闻言心中大骇,立刻快步奔下城楼。待他凑上前,借着火光仔细验过那绢帛上的朱批与天子宝玺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猛地一挥手大喊道:“开城门——!”
沉闷的轰鸣声响,厚重的城门在向两侧缓缓推开。
“驾——!”
城门洞开的一刹那,顾昭远一扬马鞭,率先冲了出去。
五十名精兵悉数跟上,义无反顾地没入南下的无边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五百里外的驿站。
寒风凛冽,马匹力竭地喘息着,舒冉一行人停在了又一处驿站的门外。
最前面的陆骥先下马过去敲门。
舒冉浑身已经僵硬,缓了半晌才慢慢翻身下马,双腿刚一触地就打了个踉跄,险些直接软倒在雪地里,幸而涉秋及时扶住她。
“舒姑娘……”涉秋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舒冉摇头。
几个当值守夜的驿卒已匆忙过来开了门。
只见驿站里面灯火通明,燃放过的爆竹散落一地。几个因当值而无法归家的驿卒刚刚酒足饭饱,每个人的脸上虽挂着思念,却也洋溢着几分辞旧迎新的喜悦。
看着那满堂的喜气,舒冉的视线瞬间模糊。她缓缓合上眼,再睁开时转过头,看向静静躺在另一匹马背上的舒长儒。
“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她轻轻对舒长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