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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千金 张云尘 ...


  •   张云尘喝了茶,眼尖地瞧见了她手旁的食盒,低声问道:“还没用膳呢?”

      郑玉霜拈起块米糕塞进嘴里:“这不在吃着么?”

      张云尘站在一旁,有些局促。这里比他想象中要狭小得多,根本不是什么正经议事的地方,怪不得连郑玉杰那等身量的汉子都只能憋屈地挤在门边。
      连带着那张书桌也逼仄得紧,张云尘见她喝的是凉水,便拎起壶放在小炭炉上,连那炭炉都小得可怜。

      “站在那干什么?坐下。”郑玉霜起身,亲手帮他把木凳挪了,按着他坐下。

      郑玉霜一侧头,见郑玉杰还在:“你不是下值吗?怎的还不走?”

      “得,我走便是!”郑玉杰站起身来。他比张云尘还要高壮,这一站直了,头几乎快要顶到天花板了,“我和几个弟兄喝酒去。”

      郑玉霜挥了挥手,示意他赶快走人。

      郑玉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笑道:“今日颜家都知开舞宴,你去不去?”

      “子澜过去。我不去。”郑玉霜头也没抬地继续翻看文书。

      郑玉杰的视线落到了张云尘身上,坏笑着邀约:“要不你跟着我们去玩玩?”

      张云尘摇了摇头:“谢、谢四哥好意,下官就不去了。”

      郑玉杰啧了一声,循循善诱道:“你是还没去过中曲都知的酒宴吧?可好玩了!”

      张云尘压根没听过,这都知,究竟是个什么官职或身份,凭直觉说:“我听霜儿的。”

      郑玉杰哈哈大笑:“我替你问过她了,她不去。放心,你安全得很!走走走,哥带你去见见世面!”

      “都知乃是南曲中曲,最火、最负盛名的教坊娘子。”郑玉霜不咸不淡地补充了一句。“通常来说,春天的酒宴要更热闹些。”

      此言一出,张云尘忙不迭后退,跟避瘟神似的摆手道:“那我不去!四哥,你自己去吧。”

      郑玉杰发现他这人确实有趣,不怪郑玉霜喜欢逗他,哈哈大笑。心下暗道,果然还是这种干净乖巧的小郎君最对妹妹的胃口。这爽朗狂放的笑声,顿时震得这狭小的室内嗡嗡作响。“走了!”

      张云尘知道郑家这几位兄妹,虽说在正务上向来严谨,可平日里相处时随意得很,说起话来更是大喇喇地荤素不忌。
      至于去教坊花舫听曲这事,不过是过眼云烟的寻常应酬,都不怎么当回事,也不刻意避讳。平日里郑玉霜带着他去,席间也有热热闹闹的席纠,喝到兴头上时,有几个郎君伴饮唱和,更是寻常。但他自己肯定是不会去的,更别提不和郑玉霜一起。

      此时,郑玉霜站到那小书丞身后,探头瞧着:“怎么?要核对的条目很多?”

      “挺多的。”程荔埋头核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今日能办吗?”郑玉霜沉声问。

      “能办倒是能办……”那书丞看着年纪不大,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有些畏畏缩缩地低声道,“只是这笔粮草数额大,需要调动粮仓储备,这得回咱们将军府的军署才能协调出来。”

      郑玉霜:“那先签了。”

      小书丞嘟囔道:“七爷,您不是交代过,卫府的差事在这皇城里办,军府的事必须回将军府办吗?这调粮是军府里的事务啊。”

      郑玉霜没有出声,一双眼凉凉地垂视着那小书丞。

      “军府的印还在将军府里呢,没带进宫来。”程荔在旁补充了一句。

      郑玉霜依旧不发一言,那目光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二人。

      “好、好吧!”那小书丞被她盯得发毛,败下阵来,赶忙抓起笔在副本上飞快地标注加注释,“我先将细目写完,您先在这文书上签。后续调粮的事我再去跑腿。七爷,咱可先说好了,这绝对是不合规矩的!”

      小书丞脸上挂满了老大不高兴,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张郎君,等下我随你一同回去。我还得去查验具体的路程文书,回头还得找你们中书省补齐一册交接公文,我好拿去兵部备案呢。”

      张云尘深知这事确实太难为人家,办得名不正言不顺,道:“不如今日先不签了。我先回去……”

      “坐下。”郑玉霜缓缓地说,“安心等着阿南写完。等会儿让他随你一道过去,他办得好这差事。”

      那叫阿南的小书丞撇了撇嘴,委委屈屈地嘀咕:“我可办不好……七爷,您这是在强人所难!等回了将军府,我少不得又要被庄先生骂上一顿了。”

      郑玉霜已经在看另一摞文书,“这些就明天再做吧。你今日先把手头上的做完。”

      “小的明日休班呢。七爷。”阿南说。

      郑玉霜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碎银粒,在案上轻轻一放,“本来想着你最近差事办得好......”

      “我去,我去。”阿南一伸手捞了那银粒,“七爷放心,我今日就能办完这事。”

      张云尘心下微动,低声对郑玉霜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阿南一边飞快地下笔,一边插嘴道:“张郎君这是哪里的话!这是萧相公催着要的,又不是张郎君你的主意。”

      “你给阿南添了差事,但他手里有了银子。”郑玉霜微微一笑,“以后有事就与我说。你如今面对的是相公,那是千斤重担于一身,做事不会跟着流程的。”

      听到这句话,张云尘心头猛地一震!
      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霹雳划过,原本模糊不清瞬间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萧相公今日当着中书省满堂官员的面,特意点名让他跑这一趟腿。

      这军粮调拨的明细账目,既涉及边关各营的兵额调度,又关乎沿途州县的粮草转运,本就繁复,绝非提笔签章那般简单。

      马南随着张云尘返回衙署,核对数额、补齐凭证,又要去了好几份存档文书,这套繁琐的手续才算勉强办完。

      张云尘到了下值时分也未曾离去,他心中愧疚,觉得是自己将马南无端卷进这场拉扯里,便一路陪同,跑腿递取。待到差事大致办妥,天边早已是一片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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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至中秋,朝廷依例假宁之节,官吏皆有三日假休。假期的第一日,宫中依惯例设有文酒之宴,郑家盛装赴宴。张云尘就趁着闲暇,出城去了城外的庆元观,与同门一起过节。

      云止,如今是庆元观的观主。今年秋景极佳,他见观外那一片桂树香气袭人,就辟出一块空地来,设下香案,点起高高红烛,摆齐了供品,引得香客们纷纷在此拜月祈福。
      因着今年风调雨顺,城郊出游踏青极为风靡。

      凡是赶考抵京的举子,无不争先恐后地赶来这桂花林中烧香,祈求蟾宫折桂。亦有许多盛装打扮的京城女郎结伴前来,虔诚许愿貌似嫦娥,花好月圆。

      因这盛况,庆元观后院的客房早预订一空,甚至连带着附近村落里的大小客栈也都人满为患、一房难求。眼见着人潮如织、络噪不绝,连京城内巡查治安的官差都前来接洽,加派人手,严加巡防。

      云止本以为能见着郑玉霜来处理公务,可最终来的,却是郑玉山。

      夜晚,云止难掩失望,但他一抬头,目光穿过袅袅上升的檀香熏烟,却见幽香阵阵的桂花林深处,郑玉霜一袭素雅的女儿家裙衫,伫立在桂树香案旁。

      而在她身前那方蒲团之上,正端端正正地跪着一名身形单薄的女郎。那女郎双手合十,正对着明月虔诚祈祷。

      云止压根不用多想,一眼就看出郑玉霜绝非是来拜月求福的。

      她虽换了一身裙衫,可脸上的神色却是一片沉郁冷峻,那微微拧紧的眉梢间,甚至还压抑着几分怒气。

      然而,当那位虔诚祈祷的女郎缓缓起身,转过头来,郑玉霜却在转瞬之间收敛了眼底的怒火,换上了一副如春风般温和宠溺的面容。

      云止心思通透至极,毫无疑问,此刻若是想要讨郑七将军欢心,唯一的法子便是把眼前这位柔弱的小贵人给哄高兴了。

      云止当即理了理道袍,挂着一抹仙风道骨的笑意迎上前去。他手中拿着一块祈福木牌,温声开口道:“二位贵人,此乃本观开过光的祈福许愿牌。若有心中所求,不妨将小字题于其上,亲自挂在观门前那棵百年灵木的高枝上,神明定能感应听闻。”

      景渺听闻,那双眼眸里顿时泛起了欢喜光彩。她莞尔一笑,跑到一旁的案桌前,认真地写下了一排清秀的小字,随后将木牌挂到了红绳落满的树枝上。

      云止又从捧出一个木盒,取出干花香囊,含笑呈递过去:“此乃本观特制的永生花,寓意岁岁常青、安康长乐,当是庆元观与贵人的赠物。”

      能得到观主亲手赠予的吉物,景渺捧过木盒连连道谢,眉宇间阴霾顿消,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郑玉霜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下不由暗道,到底还是年纪小,心思单纯,稍许惊喜便能高兴。她对云止道了声谢。

      云止看着郑玉霜那清冷的笑意,心中隐隐生出几分唏嘘。

      云止明里暗里寻过郑玉霜数回,可每次前来的不是子澜,便是徐惠。云止后来独自琢磨,才彻底回过味来。
      他当年所识的,是那个郑家七娘子,而非如今这位行走御前的卫府将军。

      岁月淘洗、身处环境与各种遭遇,足以彻头彻尾地改变一个人。

      云止很难想象,她一北幽边境上的游击将军,究竟是如何才在七、八年间一路到了这京畿卫府。
      可转念一想,他一个纨绔公子哥,如今也能坐上这京城第一观的观主之位。

      人各有命,亦各有野心。
      云止的内心早有筹算,在庆元观沉淀个两三年,便要坐上道门长老的位置。且在三十岁之前,他必定要成家娶妻。不需要什么温柔贤惠的女子,他要娶的,是一门家世显赫,能给他助力的娘子。

      他原以为,如他这般卓毅的儿郎,就应选如郑玉霜这般出众的,而张云尘绝无他这般城府,哪知道郑玉霜所想却恰恰相反。

      云止极其大方地将自己的小院腾出来给景渺歇息,跟在郑玉霜身后,试探着打听道:“你平日里是不耐烦赏花的,怎么今日入夜还亲自来?”

      郑玉霜的目光停留在前方景渺的背影:“你为了讨人欢喜,连自己的小院都让了出来,有些用力过猛了。”

      “看来马屁是拍到狗腿上了。”云止眼底却闪过一丝精明,“与聪明人说话,真是有趣。”

      郑玉霜冷冷地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云止继续道:“先前烫伤了你的手,一直未能当面致歉。看来我是当真将你得罪了……不如说说看,要我如何做才算补偿?”
      郑玉霜依然充耳不闻,脚步不停。

      云止不在意她的冷淡,继续说:“我百思不得其解,你这样的人,怎么偏生就喜欢张云尘?后来我琢磨明白,哪是什么喜欢?你不过是挑中一条好掌控的狗,见着你,便摇头摆尾、百般讨好……啧啧,这般低三下四,我做不到。”

      徐惠跟了上来,见云止说了几句话就转身离去。她一眼就察觉出了郑玉霜周身那股隐隐沉下的冰冷。

      逢着假宁之节,城内外游人如织,越是这等关头,越是要严加巡查。况且宫里还有酒宴,郑玉霜这两日几乎是连轴转,未曾好生合眼过。她提议道:“要不,你去马车上休息,我跟着景渺。”

      郑玉霜摇了摇头,“既然来了,随处走走。”

      “这云止也算是个人物。”徐惠瞧着云止的背影,“只要他能达到目的,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偏生他又极擅伪装,那一腔毒辣城府隐藏得极深。”

      “这不是外面说我的吗?”郑玉霜道,“听你这语气,是很欣赏他?”

      “都是人精,谁也别嫌弃谁。”徐惠粲然一笑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子澜说的。子澜还说了,这世上的人精啊,是过不到一块儿去的。正如才子和佳人,终究是难以长久。”

      徐惠将适才从高枝上取下的那枚木牌递给郑玉霜。木牌之上,一行清秀小字,如风如烟,天地自如。
      郑玉霜:“那才子都与谁结了缘?佳人又配了何人?”

      徐惠掩口笑道:“子澜说啊,这天下的才子,最后娶的往往都是些蠢笨的寻常娘子,而那惊艳岁月的绝色佳人,到头来都错付了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话音未落,两人就相识一笑。

      郑玉霜将木牌收入袖中,“你要不要也去许个心愿?”

      “我随时都可以祈愿,只要告诉你就是了。”徐惠看向那挂满了密密麻麻丝绳与木牌的树,“你心中有何心愿,要不要也写下,高挂枝头?”

      “那,这树估计要压塌了。”郑玉霜淡声道。

      徐惠叹道:“这人啊难能自如。若是顺其自然,就会被裹挟着往前走,若是反抗,就是知不可为而为之。”

      “正因难得自如,才要将这自如的心愿,挂在这高不可攀的树枝上,借以自欺欺人罢了。”郑玉霜说着,遥遥望去,只见桂花树影下,景渺正将从路边采折的一朵娇艳小花,簪在景娆的发髻间。

      瞧见郑玉霜走近,景渺也想给她也簪上一朵。

      景娆道:“你快省了这心思吧,你霜姐只喜欢那金银,可受不惯这花花草草的。”

      景渺小声辩解道:“可这是最时兴的。”

      “那些俗套,你霜姐是瞧不上的。”景娆挽着景渺的手,弯唇笑道,“但凡你在街头可见的,你霜姐通通都不稀罕的。”

      “你瞧瞧你这说的浑话,倒把我说得多么不合群似的。”郑玉霜脸上温和,“我是觉得鲜花虽好,却极易凋谢枯萎罢了。”

      景娆挑了挑眉,揭短道:“你还说自己合群?每逢宫宴,你要不就是挑个离人堆最远的角落,要不就是没了人影。”

      “我是有公务嘛,不是故意的。”郑玉霜道,“今夜不是陪你们来了吗?怎么还能被你说嘴。”

      景娆瞧见景渺被路旁的桂花糕吸引,面色微沉,道:“玉霜,其实我心里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想求你一回。”

      郑玉霜:“你我姐妹之间,有话直说便是了。”

      景娆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听鸿胪寺提及,路途遥远,需得派一位重臣护送景渺赴高延国和亲。不知,你是否愿意亲自护送她这一程?”

      郑玉霜没有犹豫,道:“既是你开口了,我应下就是了。”

      景娆闻言眼眶微湿:“我阿耶前些日子大病了一场,等他病愈,会向陛下保举你做大将军。”

      “那就不必。”郑玉霜神色淡淡,当即拒绝道,“护送和亲公主本就是军府的公事,分内之事罢了。”

      “举荐你,是我阿耶身为重臣的考量,而护送景渺,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私下求你的。这是两件事,并不相干。”景娆眼神坚定而执着,“还有一桩天大的事希望你能帮我,此事非同小可,你怕不怕?”

      “说吧。”郑玉霜看着她这副罕见凝重的模样,不由得觉得好笑,“连你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景娆知道,郑玉霜从来就不知,退缩害怕四个字怎么写。

      她低声道:“我有三千金,已经送去北幽了,就算是送你的军粮。”

      如今往幽州的水营运河皆握在郑玉霜的麾下,各路运往北幽的货物,无论走私与军需,只要有半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若非郑玉霜早已暗中打过招呼,一路放行,这三千金早就在半道上被拦截了。

      “看来是桩大买卖了。”郑玉霜眼波微动过,扫了一圈两边戒备的女卫,掩嘴咳了两声,看向景娆,“你别紧张,捏得我手腕都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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