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尘卷》混钰

98、温和 幽香阵阵的

　　幽香阵阵的桂花树林里人声鼎沸，相较之下，庆元观的后院膳房却显得宁静平和得多。空气中弥漫着清甜浓郁的桂花香气，一排红泥小炉灶上咕嘟咕嘟地炖煮着一锅锅黏稠滚烫的桂花汤膏。

　　云鹤默默掐算着火候与光景，这汤膏已经熬足了四个时辰，内里增减药性、提炼香气的药方，皆是他耗费心血亲自调配出来的。
　　张云尘站在冒着滚滚白气的蒸笼旁，捏起一块刚刚出锅的桂花糖糕，尝了尝。软糯绵密，甜而不腻，当真是极好的滋味。

　　每年桂花盛开的时节，云鹤都会做上一批桂花酒、桂花膏与桂花药丸。起初这不过是他闲来无事的自用之物，直到有一年，一位师兄顺手带了回家给娘子品尝，不想到了第二年，那娘子竟顺遂地一胎得了一对大胖小子！

　　自此之后，外界便传言这道观的桂花糖糕有助孕产子的神效。后来越传越发神乎其神，不仅说它能美容养颜、驻颜有术，甚至还被奉为了送子仙糕。

　　云鹤虽然每年都一边微调方子，一边辟谣，声明这不过是寻常的糕点。无奈这名声早已传遍，根本收不回来。如今一小盒便需一两白银的高价，市面上依然是供不应求。

　　适才茂挺在前头撞见了徐惠，便偷偷摸摸地塞了一盒刚出炉的糕饼给人家，不想瞧见郑玉霜也在。他跑回后院，凑到张云尘耳边说了这事。

　　张云尘正手持药杵，将几样滋补的食材细细碾磨成粉，闻言未停，只低声应了一句。

　　云鹤见他这般沉得住气，忍不住打趣道：“怎的？知道弟妹在，不过去瞧瞧？”

　　“她应是有公务，”张云尘神色自然，“况且，她知道我在这里的。”

　　云鹤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如今这心态，倒是真真长进了不少！往常若是知道云止跑去寻她，你早就坐立难安，赶过去了。”

　　张云尘还在看着炉火：“霜儿身旁带了不少近卫，若真有什么要紧事，会遣人过来唤我的。”

　　在张云尘心底，确实觉得并无特意跑过去打扰她的必要。
　　一则，郑玉霜如今身上旧伤痊愈，神采奕奕，整个人干劲十足，满脑子皆是防务和公事。二则，自己已听从她的安排，搬进了郑府，朝夕相处间，两人的情谊稳固。

　　随着同她相处日久，张云尘愈发了解她的脾气，她常年治军巡城，注重掌控感，最讨厌的脱离预期的意外。像云止那般自作聪明地硬凑上去，不仅讨不到半点欢心，只会招致她的厌恶罢了。

　　张云尘熟练地照着云鹤的方子，将几剂调理气血的药材按分量抓入药包中。听到云鹤问：“你还在备弟妹的药吗？”

　　“嗯，是。”张云尘微微颔首，“霜儿的脉象平稳了不少，夜里歇息时也安稳多了。”

　　云鹤眉头微挑，探究道：“她早前中了幻术，你一直都是照着我给你的方子在给她调理？”

　　“是。”张云尘温声解释道，“每日燃上一柱清浊香，粥里也添了药。不过已经停了，清浊香用完了。”

　　“全部用完了？”云鹤抬起头来，那清浊香一年也就出二三十盒，还是磨硬泡找了好几位师兄弟才拼凑了些。
　　张云尘点了点头。

　　“你真是够舍得下本钱的！怪不得她好得这么快。”云鹤压低了嗓音，语气半是打趣半是提醒，“不过，莫要让她觉得过于舒坦了，这骨子里狠，若让她歇够了劲儿，动起手来，那半点不会顾及自身的。”

　　张云尘动作微顿，心下暗自忖度，师兄这话确实说中了，师兄这话确实说中了。

　　她这个人便是这般，凡是她下定决心去做的，即便天塌地陷，她也定要去做到。她若真起了杀心出手，便绝非小打小闹，定要让敌方体会到溃败与惨痛。要么一击致命，要么便残留着一条活口，杀鸡儆猴，以此震慑心怀鬼胎之人。

　　不过，他觉得，他现在的霜儿，已经比过去温和柔软得多了。

　　“这男女相处，里面的学问可大着呢。”云鹤若有所思道，“不过，你平日里给她调配用的药膳，可曾跟她交代过成分？”

　　“她尝得出，知道掺有药粉，这瞒不住她的。”张云尘温声说道，“只是，霜儿从来不问究竟在里面加了何物。”

　　“从来不问？”云鹤眼睛微瞪，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这防备心重的人，竟会不问？”

　　张云尘嘴角微微上扬，道：“她不问。唯独嫌那药味太苦时，会推三阻四，不过到最后还是会全咽下去。”

　　云鹤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道：“弟妹这人倒有意思。她就不怕你下毒？”

　　张云尘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她知道我舍不得下毒害她的。”

　　云鹤看着他这副笃定温存的模样，道：“罢罢罢！不过你平日里还是得看着她些，那等药万一剂量有错，就坏事了。”

　　“每一剂药我都是守在她身旁，看着她服下的。”张云尘收起笑意，语气沉稳，“我会按时为她把脉，不会出差错。”

　　云鹤想了想：“她吃了那么多剂都没事，反而脉象越发平稳，说明她确实体内没有妖丹。”

　　张云尘颔了颔首，温声道：“不仅她体内没有，她身上配饰、乃至屋舍闺房之中，我仔细看过，不曾有过妖丹的气息。”

　　“你当真这般确定？”云鹤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怎么？你们如今同住一间房了？”

　　张云尘未曾料到会突然将话题转到这上面，呼吸顿时一滞。一股燥意瞬间爬上了耳根，他慌乱地避开目光：“我、我与霜儿……”

　　云鹤见他这般纯情害羞，摆了摆手道，“妖丹煞气极重，气息庞杂，若真藏在屋里，连你都不曾察觉，那便证实了她非借妖丹邪术来提升修为。怪不得、怪不得她受了那般重的内伤，险些连性命都丢了。”

　　云鹤长叹了一声，“目前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少说还得调养个三两年，这亏空的身骨才算能好利索。往后的日子，可还有得熬呢。”

　　张云尘笃定道：“我会一直陪着她的。”

　　“瞧你这高兴的！”云鹤打趣地笑道，“看来你与弟妹的感情，当真是好。”

　　正说着，茂正大步跨进门来，恰好撞见这最后一句：“小师叔！郑七娘子来了，在前院呢！”
　　云鹤道：“那还不请弟妹进来，尝尝新出炉的糖糕。”

　　少顷，郑玉霜迈步跨进小院。她还没进门，便闻到了弥漫着的桂花香。她今日一身素净的齐腰襦裙，连发髻上也只用了淡青色的发带。
　　可那斜搭在身后的披帛上，却缠绕着缕缕金丝。但凡有一丝微弱的光芒照过来，便折射出璀璨光华，她整个人都显得闪闪发光、耀眼夺目。

　　不管是见过她的，还是头一回见她的，皆被她吸引，很难将眼神移开。倒也不是她生得有多么倾国倾城，而是她身上绝无寻常闺阁女子的矜持。她有的，是睥睨的昂扬气度。

　　她一进来，先是朝着几位同门师兄落落大方地颔首笑了笑，随后便旁若无人一般，径直走上去，一把娇软地抱住了张云尘，仰起头问：“说！想不想我？”

　　“师兄们都看着呢。”张云尘嘴上这般说着，可早已将她揽进了怀里。他拈起一块桂花糖糕，递到她嘴边：“刚蒸出来的，好不好吃？”

　　郑玉霜完全是一副寻常女儿家的温和模样：“好吃！刚出笼的最好吃了。”

　　她边吃着，边眨眼看向院中正齐刷刷看过来的众人，问道：“你们吃不吃？”
　　云鹤在旁干咳了两声，佯装严肃。
　　众人会意，顿时闲极了，忙碌起来，自顾自地继续假装干手里的活计。

　　郑玉霜也颇为习惯了，扬起头看着张云尘：“你就在这后里，没出去转转？”
　　张云尘摇了摇头。

　　郑玉霜黏在他怀里蹭了蹭，柔声道：“我就顺路过来瞧瞧你，现下就回城了。”

　　“深夜了还要折腾回城？”张云尘蹙了蹙眉，有些担忧道，“走夜路太不安全了。我陪你回。”

　　“今夜城门特意开了一半，只要登记验过牌子便可进城，为了方便百姓们游园赏月。”郑玉霜体贴道，“一路都有巡视的兵，你留在这，难得出来一回，莫要挂念我。”

　　“好。”张云尘低头拎过食盒，“那带盒糕在路上吃。”

　　“什么叫好呀？”郑玉霜不满地嘟嘴，故意俏皮道，“你当真不挂念我了？”

　　“挂念的，时刻都挂念着。”张云尘低声道，“你一会儿巡查归巡查，可莫要太绕远路了。”

　　张云尘确实是个很细致的人。
　　他倒了一盏水递到郑玉霜手上。她便捧着水盏，一边吃着糖糕，一边看着张云尘为她忙前忙后。
　　看他将桂花糕一块块码进食盒里，又将水袋装得满当。

　　张云尘瞧见郑玉霜身上披着的披风有些单薄，寻出更厚实的绒氅，给她换上。完了还不忘向徐惠念叨：“霜儿容易在马车里睡着，你好生看着她，莫让她受凉。”

　　徐惠笑着应了一句：“放心，冻不死她的。”
　　张云尘低头又注意到郑玉霜的脚下靴底沾满了湿泥与落叶，他又将鞋底的泥垢刮干净。

　　待张云尘将一切都安排好，这才微笑着向郑玉霜递出了手：“跟师兄他们告个别吧，我送你去门口。”

　　郑玉霜极乖巧地颔了颔首，朝着众人落落大方地行礼：“诸位师兄，那我这便回城办差了。”
　　众人纷纷微笑着回礼，目送着张云尘牵着她的手往院外走去。

　　偏偏郑玉霜走着走着不老实，黏在他身侧偏过头，嘟囔道：“你今日还没亲我呢。”
　　张云尘脚步微顿，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不算！你想蒙混过去，不能够！”郑玉霜的声音随即传来，“你是不是在桂树林中遇到其他娘子了。”
　　“没有。”张云尘温声道，“我到了之后，就没去过树林。师兄们皆可作证。”
　　“我不信！快老实交代！”
　　“真真没有，半句虚言也无。”

　　此前全程未曾发一言的云柏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声：“神奇！当真是神奇至极！”

　　云鹤看到她，也稍微有些惊讶，她那股沉沉病气没了。

　　更为奇特的是，郑玉霜周身竟隐隐流转着一股清明的气息，毫无疑问，张云尘不仅为她调配了温补的药，甚至还将道门气息入门的功法，也教给了她。

　　这若是平常人就罢了，郑玉霜可不一样。
　　她如今伤势大好，只怕很快便有人要倒大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