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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长辈 暮色还未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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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还未完全沉落,街边便已亮起了一串灯笼。
街面上几乎瞧不见什么车马,连行人都没有。
郑玉霜在车壁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吩咐道:“跑快一点。”
车夫得令,挽缰低喝,拉车的骏马顿时扬蹄,越跑越快,车轮滚滚在宽阔的石板路上轧出急促的声响。
张云尘掀着车帘的手生生僵在了半空,他的心中控制不住地腾起几分失控的不安。每当他在郑玉霜的面前感到无能为力时,他总会生出一股由着她、顺着她的退让。
当马车稳稳地拐过街角,往大街一侧落定时,郑将军府邸已然在眼前。
大门是硬生生从坊墙上破开的。厚重的朱漆大门上,密匝匝的铜制门钉在残阳最后一点微弱的余晖里,折射着沉重而冷冽的暗光。
大门前一左一右分立的两根乌头柱。
这柱子,在讲究门第传承的世家大族里,被称为“阀阅”。
这两根乌头柱直挺挺地立在这街一侧,无声地昭告着过往,这家主人,曾在关外风沙中纵马横槊,用无数敌寇的白骨,生生为后世子孙挣来过万户封侯。
这般赫赫威仪,沉重得近乎压迫。
张云尘缓步走下马车,在门前站定,他有些怔怔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道曾经将他隔绝在外的朱漆大门。
当初郑玉霜刚回京的那时,他曾一次又一次地来这里,希望能看到她。
每一次,他都只能像个无望的看客,站在对街冰凉的阴影里,看着这道紧闭的高门。
“愣着做什么?”
一声轻唤,将张云尘从往事的恍惚中拉了回来。
郑玉霜牵着他的手,“进去吧。”
然而,当他怀着忐忑,真正踏进这道门槛时,景象却与他想象中的钟鸣鼎食、奴仆成群大相径庭。
“祖母今日回府了吗?”郑玉霜一边牵着他往里走,一边顺口问门房。
“七公子,老夫人去上香,还没回府呢。”门房甚至连脑袋都没探出来,只隔着帘子回了一句。
这等散漫的作风,着实让张云尘吃了一惊。
两人穿过开阔的庭院,路过宽敞的厅堂,别说没有成群结队的丫鬟婆子屏息侍立,连个端茶递水的人影都瞧不见。
整座府邸安静得有些过头,甚至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任何人都可以如入无人之境般,在这府里随意进出。
“怎么没人?”张云尘按捺不住心头的诧异,脱口而出。
郑玉霜正看着从门房那拿来的留条。
“嗯?”郑玉霜抬起头来:“我不是人?”
张云尘瞧着她这副一心二用的模样,生怕她一个不留神被脚底下的台阶绊了,笑着伸手扶她:“我是说这府里,怎么不见那些迎来送往的奴仆。”
“有人。各有各忙。”郑玉霜往后指了门馆和外舍的方向,打趣道:“你现在折返回去,拿了长戟闯,看他们拦不拦你。
看着她眼底那抹促狭的笑意,张云尘心中的疑惑顿消,两人相视一笑。
直到此时,他才骤然在心头升起一股极其真实的感受。
这里,是她的家。
她是回自己家,回自己院子。
两人刚刚拐进内院,连心便快步迎了上来。
“娘子,您可算回来了。张郎君安好。”连心抿着嘴一笑,“先去更衣?”
郑玉霜点了点头。
郑玉霜在这府里的院落,比凤仙居还要大上几分。
张云尘的居所被安置在院中一侧的厢房里,不远,但也绝算不上近。
此时房间里早已熏过了淡淡的檀香,张云尘坐在桌前,刚端起茶盏,便瞧见连心领着一队女使走了进来。
那些女使们怀里皆抱着一摞一摞的书卷与账目文册,轻手轻脚地将其整齐码放在窗下的软榻边。与在别院时不同,女使们个个神色拘谨,低眉顺眼,连步子都迈得一般宽窄。刚放下,她们便将大开的门窗一一合拢。
就连张云尘带在身边的静为,此时递茶倒水都端正了起来。
世家规矩森严。连心上前一步,将这院里的调度安排告知了张云尘。
内院后宅,向来除了各房郎君、娘子的随行婢仆,其余人一概不得入内。待到酉时夕阳西下,这院里便不会再有闲人走动了。”
除了静为之外,随行伺候的还有两个名为曹达、曹善的小厮,负责张云尘的日常起居。
张云尘打量了一眼那两个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神色略显稚嫩的少年,眉头微动,正欲开口推辞,连心却似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笑道:“张郎君莫要推辞了,若不用他们二人,按着府里的例,便只能分派女使来伺候您了。”
听了这话,张云尘只得作罢。就算郑玉霜愿意,他也不愿意。罢了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抿了茶,目光落在榻上那一叠叠高耸的文册上,问道:“今晚莫非还有人要来?”
连心微微垂首,点头应道:“是。等娘子梳洗完,戌时先生们便会过来。”
“那要何时才能结束?”张云尘蹙眉。
“张郎君您随时可以安歇,不必顾虑。”连心答得体贴,“先生们皆是在书房里议事,至于何时结束,就不知道了。”
张云尘有些诧异:“如今天寒,坊门落锁得早,过了时辰他们不回去了?”
“先生们在坊内皆有住处的。”连心温声解释道,“要年关了,事务堆山填海,时不时都会这般连夜安排,不是每日如此。”
正说着话,帘口微动,徐惠和程荔一前一后地迈了进来。
她们举止颇为随意。一进屋便自己寻了座,徐惠拎起茶壶自己倒上,舒舒服服地喝了一大口。程荔不仅给自己倒了,还笑着给连心也端上了一杯。
程荔道:“连管事,今晚要熬夜了?”
听了这话,站在一旁的张云尘眼睫微动,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原来郑玉霜身边的连心,竟是这郑将军府里举足轻重的内院管事。主母不耐烦这些零碎,内院的进出账目与调度,很多都是经连心的手。
这三人显然没把张云尘当外人,凑在一处也不避讳,只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军府里的闲话。
提起年底前线的精兵换防,那些抚恤银钱、调拨军粮,乃至于伤亡军眷的就地安置,每一房、每一项在年前都必须核算清楚。
虽然如今天气刚转凉、还没正式入秋,但若是不趁着秋高气爽先把账平掉,真等年底再闹出纰漏,以郑玉霜那脾气,可绝对不会惯着底下那帮滑头的账房。
军府到底是个极紧密、也极排外的圈子。从太爷爷那一辈起,几代人便都是同在关外吃沙子、斩敌首的勋贵府兵,这些娘子后生们多是一同长大的。
因此,她们说话荤素不忌、颇为随意。甚至等郑玉霜换了一身常服、揉着脖颈从屏风后走出来时,她们手里的茶和嘴里的议论也依旧没停。
张云尘见郑玉霜那一头青丝还散在肩头,便拿了一把梳,在说话声中,替她梳着长发。
“等会不知几时结束,你先睡。”郑玉霜用布轻压着头发。
张云尘手下的动作微微顿了顿,道:“我,能不能睡这外间的那张卧榻?”
“是那间房住着闷?还是太小”
郑玉霜有些诧异地侧过头,道:“让连心给你换一处宽敞的。”
张云尘面色一赧,自知这借口找得有些拙劣,解释着:“不是。我、我瞧着你这屋子的外间通风。”
“随你,你想睡哪里都好。”郑玉霜随口嘱咐道:“若是哪里不满意,叫连心给你调。”
徐惠一眼就看出张云尘想住得离她近些,道:“连心,你干脆把张郎君的那些个包袱物件都搬进小七房里算了,省得你调。”
心思冷不丁被一语戳破,张云尘耳根子霎时间红了。他没有出声反驳。
“我房里怎么放得下。”郑玉霜没在意,“叫了裁缝来给云尘量身了吗?”
连心收了笑意,回道:“明日就过来,先去三少夫人那里,再过来。”
张云尘说:“你已经给我备了不少,多的穿不过来。不用量了吧。”
“那怎么行。过冬的常服、皮裘,哪一样能将就?”郑玉霜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做派:“我挑了几张上好的皮,明日你正好瞧瞧,看喜不喜欢。还有。明日你下值就立刻回来,沐浴更衣,去拜见祖母。”
听到“拜见祖母”四个字,张云尘捏着角梳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紧。
郑玉霜却已经习惯了发号施令,盘问起来:“连心,明日人多,三嫂又大着肚子,备得如何了?”
连心一一答道:“老夫人嫌那些敲锣打鼓的班子太聒噪,想听点不那么吵闹的清曲。三少夫人也说不想太闹腾。已经嘱咐了褚植,那娘子明日可有什么想听的曲目?”
“没有。”郑玉霜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叹道,“再过几日母亲回来了。不要被她抓到把柄。”
话音落地,郑玉霜那双眼一转,扫向坐在一旁的徐惠和程荔:“你们两个也必须到。还有,把子澜一并叫上,他要是敢找借口不来,你们捆也得给我捆来!”
徐惠非但没被她这脾气吓退,反而笑起来:“明天是,未来姑爷头一回见老祖母的名场面!就是天上下刀子也要来,哪能不来!”
郑玉霜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道:“明天你们几个都得帮着云尘说话。若是不顺,看我不扣了你半年的军饷银钱!”
说笑归说笑,可真当提及郑府的那位老祖母,那可不是一般人。她家从前朝起便世代簪缨,早年与先皇后一家甚密。
当年陛下在风雨飘摇中登基,是她在背后调动家族人脉、乃至将门铁骑,给予了关键的支持。
她老人家是有名的外命妇,威仪赫赫。不过是这几年因着年纪大了,常常称病不出,深居简出。
张云尘要说不忐忑,那是假的。
夜深了,郑玉霜还在书房里与先生们讨事。
张云尘正一页页翻看着族中册子,向连心询问着府中的忌讳与礼数规矩。
他坐得极正,烛火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舒清隽的剪影,可微微紧绷的指节和那双专注得过头的眼眸,却将他心底的如临大敌出卖了个干净。
连心在一旁瞧着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心中又是敬佩又是觉得好笑,看他紧张得像个头一回进考场的稚童。
连心也耐下心来,将老祖母的喜好、府中夫人们的脾性,乃至站位规矩,为他一一说明。
翌日,张云尘在兵部衙署里当差,整日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登高望断。他知道了自己卑微,但如今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卑微。
在这京城六部里,他一个八品文官,若是这一辈子无风无浪地熬下去,顶天了在致仕前往上升,混个正七品。
可将门军府,六品以下的武职压根就不需要经过层层选拔,全是他们军府内部关起门来论功行赏,事后向朝廷承报备个案罢了。
若真的说的随意些,六品以下,不过是随便写写的事,徐惠和程荔都是七品的校尉。
张云尘骤然想起以前,郑玉霜说自己是从五品,说得那般敷衍了事、有气无力,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在郑家,基本上是人人身上都有品级,遍地都是将军校尉。
也怪不得兵部衙署里的那些同僚,每次去到营房宣谕或者交接时,总是会遭遇冷落。那里五品、六品的武将一抓一大把,朝廷里派来的一个七品、八品的文官,在人家的地界上,确实连个端茶递水的都算不上。
郑将军府在皇城东侧,比凤仙居离皇城还近上几分,上下路途短。
张云尘一散值,便半刻未敢耽搁,顺着西侧门一溜烟回了府。
这是昨夜连心教他的,这处侧门离内院最近,路途又最是隐蔽。若不悄悄地潜回去换衣裳,难道还要大摇大摆地去正大门口,与老夫人的迎面撞个正好!
郑老夫人的慈安堂是整座府邸里最宽敞进深的院落,此刻堂前堂后已然是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张云尘一迈进院门,远远瞧见他身影的郑玉霜便已经站起身来,不顾满堂的目光,朝他迎了过来。
“你今日这动作倒快,一路飞奔着回来的?”
郑玉霜笑盈盈地打量着他,甚至有些不讲讲规矩地凑到他身上嗅了嗅,伸出手去拉他的手:“走吧,跟我进去。”
“别,别在这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张云尘的脸登时有些发烫,他轻轻拂开她那只手,压低声音道:“屋里人太多了。”
“手都不让摸了?”郑玉霜见他这如临大敌的古板模样,顽劣劲顿时被勾了起来,越发觉得好笑。
正当两人在廊下拉扯,郑玉山和卢婉儿恰好迈进了院门,迎面撞了个正着。
郑玉山当即止住步,起哄道:“摸,你继续摸,我瞧着呢。”
“你都多大的人了,还瞎起哄。”卢婉儿没好气地笑着啐了自家夫婿一口,她看向张云尘,温声解围道:“云尘,你就站在我们两个后面,若是有什么应付不来的,还有我们在前面替你挡着。”
见到几人进来,坐在后排的郑玉谦率先放下手中的茶盏站了起来,紧接着子澜、百妍、徐惠、程荔等年轻一辈,都齐刷刷地站起了身。
堂里极宽敞,张云尘只略略一扫,座次格局便明朗起来。
坐在堂中主位上的,自然是那位威仪赫赫的老祖母。而老太太左右下首,依次坐着的则是郑玉霜的父母,以及二伯父二伯母、三伯父三伯母。
卢婉儿挺着大肚子上前规规矩矩地见礼之后,又唤着下首坐着的长辈:“父亲、母亲。”
“快快,甭讲这些虚礼了。”郑老夫人虽然满头银丝,面容却极慈祥。她一见卢婉儿,赶忙心疼地冲她招手道: “来,婉儿,你坐到我身边来。别跟这群泼猴挤在一处,小心他们撞到了你的肚子。”
老太太的话惹得堂下的小辈们一阵低低的哄笑。
张云尘深上前一步,极为端正肃穆地长揖,行了晚辈礼。
他身形挺拔,气质清冷。在这一群一笑就龇牙咧嘴的将门孙辈里,当真是显得格外的不同,宛如一竿修竹立在了乱石丛中。
老太太眼底闪过赞许的笑意,看了一眼郑玉霜,温声道:“云尘,小七没少欺负你吧?”
张云尘本以为,像老祖母这等历经风浪的顶级命妇,初见他这个寒门出身的低阶小官,要么严肃冷峻,或威严训话。
他万万没有想到,对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如同寻常百姓的祖母念叨一般……打趣。
张云尘低下头去,认真地回道:“回老夫人的话,郑七将军,不曾欺负下官。”
他站在那里,双手交叠,规矩得连袍角的弧度都挑不出一丝错处。
这幅严阵以待的端正模样,哪里像是未来女婿上门拜见,倒更像是在宫里诚惶诚恐地面圣。
郑母瞧见他这副局促样子,忍不住笑,道:“云尘,我们是武将人家,没有那么多规矩。关起门来的都是一家人。”
郑老夫人一眼便看出张云尘如履薄冰似的,不愿当众再给他添压力,没再由着与他说话,扬声就叫传膳。
堂内依着规矩分案而食,可在自己家里,到底没那么多讲究。几位婶娘伯母挨着坐在一处,年轻一辈的则毫无形象地挤成了一堆。
郑玉山原本陪着卢婉儿坐在郑老夫人下首,屁股还没坐热便觉得索然无味,索性端着酒盏挤到了子澜和郑玉霜中间。
席间,女伶正低低唱着清调,丝竹声声不绝于耳。
待到一盘盘翠绿的青豆被端上案头,众人便开始剥着豆子下酒,好不热闹。
郑老夫人念着郑玉霜平日里最爱这口,正打算让人把自己案头的那碟青豆给孙女送过去,却冷不丁定住了。
只见不远处的席位上,张云尘正微微垂着眸子,将青豆从荚里剥出来,码在身前的一只白瓷小碗里。
郑玉霜伸手便将那小半碗青豆倒进嘴里。
两人动作娴熟、神色坦然,还挺配合的。
老祖母瞧着这一幕,低声问:“平日里,也是这般伺候小七的?”
卢婉儿顺着老夫人的视线瞧过去,抿着嘴温婉一笑:“祖母,张郎君待妹妹一向如此。粗中有细,百般照顾,可疼人了。”
郑老夫人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无感叹地失笑道:“先前听了,还当是个说笑。”
“何止是剥个青豆呀。”卢婉儿笑着说,“小七身上不好了,不管是文火熬药还是温水喂粥,张郎君都是寸步不离,不假手于人的。平日里管着小七不许贪杯饮酒,那都是寻常事了。”
“小七听他的?”郑老夫人一听,觉得不可思议。
这一整晚,张云尘都有些如坐针毡。在兵部当差,看武将脸色的时候不少。他能感觉到,堂上那些长辈们的视线,隔三差五便要落在他身上转上一圈。
他从小到大都活得循规蹈矩,何曾被这么一大家子的位高权重,像瞧稀罕物件一样盯着!
席间,郑玉山带着张云尘转了一圈,郑玉霜的父亲显然不知晓他的底细,正乐呵呵地端起一盏烈酒,顺手就往张云尘手里递。
郑玉山眼疾手快,赶忙挡了一下:“阿耶,云尘是不喝酒的。”
“大老爷们儿哪能不碰酒?”郑父两眼一瞪,理所当然地大嗓门道,“咱们武将哪能不喝酒。”
话一出口,他自己突然觉得不对了。哦对,他好像不是武将,是在哪儿当差来着?哦,兵部。具体做甚来着?
郑父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愣是没想起来。
张云尘瞧见长辈亲自递酒,他身为晚辈,文人教养也让他做不出失礼的事,长辈面子总不能不给。他硬着头皮顺势接过那只酒盏,低声道:“将军赏酒,下官应喝的。”
“使不得,使不得!”
“哎哟,张郎君,这酒您可碰不得,莫要勉强!”
张云尘这指尖刚沾到盏沿,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
坐在不远处的几位军府先生们就跟在战场上瞧见敌军偷袭大本营似的,吓得魂飞魄散。几人叠声嚷嚷着围了上来,火烧屁股一般,不由分说地从他手里把酒杯给死死抢了过去。
那是酒吗?
那不是!
哪里是劳什子佳酿,分明是他们这帮幕僚们整整半年的饷银啊!
这要是让张云尘在老将军面前抿下去一口,回头郑玉霜雷霆一怒,大印一扣,全家老小接下来的半年就得去喝西北风。
这杯酒,那是拼了老命也绝不能让他喝的。
“阿耶您把人给灌醉了,妹妹要发火的。”郑玉山瞧见这鸡飞狗跳的一幕,笑得险些把嘴里的酒给喷出来,连连打趣道:“她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记仇得很。阿耶,云尘真是滴酒不沾的,您就放过他吧。”
好不容易从长辈席前脱身,郑玉山自己倒是乐得不行。他替张云尘挡下了零星几杯,反倒把自己给喝得红光满面、好不开心。
其实武将家的席面,压根不需要旁人来劝酒。那帮叔伯兄弟们光是自己就着闲话痛饮,都把自己喝到面红耳赤。
可张云尘万万没想到,趁着他起身的空档,在各房长辈的席位前转了一圈回来,郑玉霜已经把自己给灌了个饱。
酒过三巡,这席面也总算是到了尾声。
当着满堂的面,张云尘心中虽有无奈,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伸手去扶住她。
“怎么,生气了?”
郑玉霜此时双颊已然染了层薄薄的酡红,那双眸里水汽氤氲。她那只不讲规矩的手,直接明晃晃地覆在了他腿上,轻轻捏了捏。
张云尘只觉得脑仁生疼,可还没等他撤开,她就往他怀里一靠。
郑玉霜嘟囔着: “你怎么都不同我说话。阿耶阿娘今日突然回府,我也是不知情的,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我没生气。”张云尘那点文人的别扭瞬间散了个干净。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终究是顺从了心意,将她小心地搂进怀里,低声道,“别闹,人多。”
他抱紧了怀里的人,抬眼望去,只见郑玉山,此刻正被两个侍从架着胳膊往回拖,大着肚子的卢婉儿则在女使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突兀地,走在前面的郑玉山不知嘴里嚷嚷着什么浑话,非要闹着回头找他的娘子。他猛地一拧身,差点撞上后面卢婉儿。
幸得旁边的护卫眼疾手快,低喝一声,生生使力将这醉鬼给扯了开。
瞧见这一幕,张云尘环在郑玉霜腰间的手不由得又紧了三分,心中暗自腹诽,祖母说的话当真是半点不假,这群动辄手舞足蹈的将门猴子,确实容易撞到三嫂的肚子。
散了席,各房散去,两人相携着回院。
夜里的风有些硬,郑玉霜大约是酒劲彻底泛上来了,脚下的步子走得慢。
连心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在斜前方引路,忍不住回头道: “娘子,先前都跟您说了多少回了,这三房的酒可不能跟咱们库里的葡萄酒掺着喝,后劲足,容易醉人。您偏不信。”
“我没醉。”郑玉霜很久不曾饮多了,自觉酒量不至于这般不中用。
可她还没来得及多辩白,刚巧走过那道院墙。下一刻,张云尘突然将她抱进了怀里。
郑玉霜今夜掺着喝了酒,连心深知那酒烈后劲足,压根不敢让她在热水里泡得太久,服侍着她很快洗漱一番便扶了出来。
待到张云尘沐浴完出来,见郑玉霜并没有回房,而是躺在外间的那张软榻上,身上胡乱盖着他先前铺好的被褥。张云尘无奈地轻叹了声,将一旁屏风拉了过来,严严实实地挡在软榻前,生怕夜风吹到了她。
醒酒汤刚好由连心端了上来。张云尘顺手接过瓷碗,坐在榻边,喂她喝下。
见她喝完便又昏昏欲睡过去,张云尘试探着想要将她抱起来:“回房睡,好不好?”
“不要。我就在这动不得了。”郑玉霜迷迷糊糊地嘟囔着,有些执拗地不肯挪窝。
她闭着眼,没轻没重地揉着张云尘的脸颊,声音带着沙哑:“你怎么都不说话?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不高兴。”
张云尘握住她作乱的手腕,有些好笑地放回被褥里。
他是真的没有半点怨怪或不悦,他只是单纯的累了、紧张太久了。在一个他陌生的军府里,在无数上位者视线的逼视下,他一个末位小官,要想在长辈面前维持住挑不出一丝错处的仪态,时时刻刻都在消耗体力。
“阿耶阿娘突然回府,我真是不知情的……”郑玉霜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又解释了一遍。
“我知道,我没有不高兴。”张云尘瞧着她这副难得一见的温驯模样,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又耐心哄了一遍:“更何况,长辈高堂,我迟早是要去见的。”
其实,今夜的场面,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了不知多少。
他本以为寒门配高门,少不得一顿杀威棒般的训斥。可是,祖母的打趣、郑母的温和、甚至兄长和先生们那明晃晃的偏袒,都像冬日里的一盆炭火。
张云尘垂下眼眸,静静地凝视着被褥里那张脸。
从小到大,似乎也只有郑玉霜会这般全心全意地待他了。
只有她,会时刻顾念着他的情绪,跟他解释,会问他吃没吃饱、穿得暖不暖,会不由分说地把银钱衣物全塞给他。
这一天蹚下来,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若不是郑玉霜,在帮着他、容忍他,他今夜在郑家的处境,绝对无法像如今这般体面温馨。
他本以为,她那日在张家祠堂里,众目睽睽下说与他议亲。不过是看他可怜,一时兴起替他撑腰罢了。
可直到今日,他才明白。
窗外秋风簌簌,张云尘突然低下头,在她的耳边低喃道:“霜儿,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