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回鞘 夜深人静, ...
-
夜深人静,张云尘听到门外脚步声响,睁开了眼。
他微微侧过头,见睡在身侧的郑玉霜仍安稳地阖着眼,动也没动,心稍稍安定了些,只伸手替她拉了拉被子。
方才歇息时,郑玉霜犯着迷糊,闹脾气不肯挪动。他便只能由着她,陪着她在这外间的软榻上凑合。不过,他心里其实是求之不得的。
可这安稳觉还没睡多久,连心便已从门外快步进来。
门被推开,掀起了一阵微风。张云尘一瞧这阵仗,直觉是出了事。
因为连心身后还跟着女使,已动作利落地将几盏烛火点亮。
连心走到近前,“娘子,起来了,出事了。”
“报。”
郑玉霜没动,只是嘟囔一声。
连心禀报了急务:“恭王管辖的卫府亲兵,现下正气势汹汹地堵在兴安县县衙大门口。两边已经对上了,恭王的人扬言要打进去,将顾克如从里面给强行抢出来!”
郑玉霜眼睛也没睁开,“景王呢?”
连心言简意赅:“景王,姜汲,连同刑部的人,还在宫里。”
这桩祸事,起因荒唐,内里却盘根错节。
前日里,顾克如被德妃的父亲当街打了一顿。
当时巡逻的武侯铺在一旁不敢插手,只是上报了兴安县衙。兴安县衙也是惯会和稀泥,同样没敢管,只是依例将消息抄报卫府,所以郑玉霜早知道了。
不仅如此,县衙也递交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已去询问。但德妃抢先在御前告了状,反咬一口,称“景王属下目无纲纪,公然欺凌外戚。”
郑玉霜昨日就已知晓景王被召进宫的消息,这结果都不用猜,景王此去肯定是要挨一顿痛骂。
“可陛下似乎对大理寺的回话不满,转头又叫了刑部介入。”连心顿了顿,看着手里的留条,“刑部调查之后,认为大理寺姜汲所言句句属实,此案确系外戚无理取闹,当街行兄。”
按理说,有了刑部和大理寺两处的定论,这事本该就此结案了结。
可偏偏这刑部里的,这个叫任载的都官郎中,在御前正色进言,声称此案应秉公办理,得依律法来。那外戚当街行凶,致人折跌肢体,在律法里可比寻常的斗殴要严重得多,必须先验伤,后定罪。
如今,顾克如还被兴安县衙扣着,恭王已经等不及了,到兴安县衙去要人了。
但这哪里是单纯地要人?是不是灭口也不好说。
连心低声道:“四爷已经去县衙那边了。让娘子您也去一趟。”
大约是丑时了,兴安县衙门前已经点起了熊熊燃烧的火把,将整条街面照得亮如昼。
火光摇曳,两侧长街早已被两行挎刀按剑的兵士封锁。除了燃烧的噼啪声,便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刀兵甲胄摩擦声。
兴安县丞张文登站在台阶上,藏在官袍大袖里的手心全是冷汗,心里发着毛。他刚从外省调任京畿不久,脚跟还没站稳,谁曾想就撞上了这么一桩要命的事。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没瞧见县尉陈无凝。
兴安县如今恰逢县令悬缺,他这个县丞便是衙门里唯一代行职权的最高官。早在先前恭王的亲兵要领人时,他便叫陈无凝去将顾克如给领出来。
人呢?都到这个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了,怎么还不把人交出去了事!
可偏生天不遂人愿,郑玉杰前脚到,恭王后脚就来了。
但郑玉杰往那一站,一身甲胄,面沉如水,生生将恭王府的兵马给逼停在了台阶之下。
张文登两眼发直,脑子飞速转动着利弊。
若论尊卑,一边是陛下的亲儿子,一边不过是卫府副将,按官场规矩自然该听王爷的。可张文登瞥了一眼远远围在外围的武侯铺人头,心里咯噔了一下。
恭王虽然贵为龙子,但那是在宫里。平日里真正管着这京城地面,且天天跟兴安县衙打交道的,是手握卫府的郑家,是那些在街头巷尾的武侯铺。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今夜他要是真敢把人交给了恭王,他这张文登明天开始就有一连串的麻烦。
这天子脚下的京城,水深浪急,当真是个天底下最麻烦的地方。
火光跳跃,张文登瞧着郑玉杰和恭王两人压低声音交谈了几句。气氛本就紧绷,恭王似有些不耐,轻轻推了一下郑玉杰,半带施压道: “老四,你太不给面子了。”
郑玉杰被推得往后晃了半步,却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殿下,我确实做不了主。您且稍等片刻,小七马上就到了。您也知道,我们得听她的。”
“不是本王编排你。”恭王冷哼一声,斜睨着他,话里带刺地讥讽道,“偌大个将门,竟让妹妹当家做主,你也不嫌臊得慌。”
郑玉杰压根不受他的激将,只是耸了耸肩: “我家那老祖母,大哥都是这么吩咐的。长辈都点了头,我这个做四哥的,又能说什么?”
“敬酒不吃吃罚酒!” 恭王耐心耗尽,毫无征兆地“唰”一声暴烈拔刀,雪亮的锋刃横在郑玉杰身前。
他厉声恐吓道:“老四,别怪本王没提醒你,挡了本王的路,谁也讨不着好!”
郑家的护卫们一见郑玉杰被刀架了脖子,哪里还能忍。
刹那间,一阵刺耳的“唰唰”声响彻长街,两边卫府的兵士瞬间都亮了兵器,雪白的刀光将火把的红芒彻底割碎。
张文登眼见这阵仗,吓得头皮发麻,整个人僵在原地。
就在两军对垒的险恶关头,一阵如雷鸣般马蹄声由远及近,悍然撞到了眼前。
郑玉霜跳下马,她一挥手,轻轻喊了声: “收了。还有没有规矩!”
原本剑拔弩张的卫府,竟齐刷刷地将刀回鞘,还往后倒退了几步,将空地让了出来。
恭王的长刀依然抵在郑玉杰身前,不肯退步,沉着脸道: “郑七将军,你来得正好。今日这顾克如,本王非带进宫去不可!”
“若是陛下有旨,末将这就带他进宫。” 郑玉霜走上前,将郑玉杰往后一拉,自己一步迈出,挡在了恭王的刀锋前。
恭王眼神一狠,咬牙道:“太子有密命,让本王即刻提人!”
“那末将,就陪着去东宫。”郑玉霜迎着那距离自己心口不过寸许的刀尖,轻飘飘地说,“把刀放下。”
“若本王偏不放呢?”恭王狞笑一声。
郑玉霜微微弯起唇角,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与此同时,长街两侧由远及近的沿街房顶上,陡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瓦片脆响。月色下,数个不知何时蛰伏的黑影倏地现身,人人手挽重弓,尖锐的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居高临下地钉在了恭王等人的头上。
弓上弦,刀出鞘。
只要郑玉霜一句话,这兴安县衙门前瞬间就能变成屠场。
郑玉霜脸上依旧堆着笑,语调甚至称得上温柔: “其实,末将很想知道……到底是刀快,还是箭快。”
恭王压低声音道:“郑玉霜,你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殿下自然是敢的。” 郑玉霜偏了偏头,露出痞气,“我今夜死在这,殿下也要陪我,我一条命换你,我想了想……横竖都是我划算。”
恭王沉不住气:“顾克如是景王的人,你护着他,是想帮着景王对付太子?”
这顶谋逆的大帽子扣下来,换作旁人早就吓得跪地了。
可偏生郑玉霜听了,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朗声大笑:“殿下,睁大您的眼睛瞧清楚了,这里是兴安县衙。末将领着朝廷俸禄,秉公执法。明明是你纵兵闹事,怎么一转眼,就来诬陷我们了?”
郑玉霜敛了笑,逼近一步,警告道:“今夜闹到陛下御前,太子殿下第一个饶不了的,就是你。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你。”恭王被她说得彻底噎住了。
看着恭王面色铁青地带着一众兵马离去,压迫感骤然一松。
郑玉杰悠哉悠哉地从台阶上走下来,凑近郑玉霜,道:“厉害,到底还是你厉害。一两句话就把他给吓退了。”
郑玉霜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后怕:“你跑得这般快,身边人也不带,你是不是想死了。”
“我没多想了。”郑玉杰笑了笑,神色依旧悠闲,“有人报信,我就过来了。想着这是天子脚下的京畿,光天化日……哦不,朗朗乾坤的,恭王的人再跋扈,哪里就真的危险。”
郑玉霜压低声音: “他是鲁莽的,你是个蠢的,怎么?如今时兴比谁更笨,是不是?”
“我有你嘛。” 郑玉杰浑不介意地笑道,“他哪里能跟我比?我可是有妹妹撑腰的。”
郑玉霜抬起脚对着郑玉杰的小腿虚虚地踢了过去,啐道:“有,有,有。你有点脑子行不行。”
就在兄妹俩拌嘴的当口,程荔犹如一只飞燕,从高处的房梁上翻身跳了下来,“那些个弟兄,现下是收还是不收?”
“收!堵在县衙门口算什么!赶快收了!”郑玉霜没好气地吩咐完,笑意敛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将门特有的怒气,“该盯得都盯上,我上任以来,就没出过今夜这种事,以后再有这种苗头,半路就要截下,该上报就上报,该动手就动手,不能到了县衙再拦,听到没有。”
长街两侧,军汉们神色一肃,那股军威轰然撞碎了深夜的寂静,齐齐应道:“是!”
郑玉霜一挥手,顷刻之间,百号人马顷刻之间如潮水般退去,各自散入沉沉夜色中。
她回过头,看向衙门口站着县丞张文登和县尉陈无凝,以及顾克如。
顾克如约莫四十上下,生得一副典型的京畿世家文人风骨。他早在前朝时便已入仕,只是当年就弃官归隐,之后到了景王麾下做执笔幕僚。
郑玉霜一眼便认出此人。不过今夜,她只当是素不相识,视线在他手上草草缠着的渗血布条上掠过,伤得不算假,确实像是挨了一顿重手。
郑玉霜道:“今夜发生之事,二位照章如实上报就是。”
县尉陈无凝当即应了一声:“卑职明白。”
新上任的县丞张文登愣在原地,半晌没敢接话。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报什么!
郑玉霜知道他是刚从地方进京。
她再次点拨了一遍:“张县丞,卫府今夜失责,叫人闹到了堂前才拦下。你只管弹劾本将,宿卫失职、惊扰京畿。”
“啊?”张文登是彻底傻了眼。
哪有办完了事,主动把刀子往人手里递,上赶着让人家弹劾自己的道理?
“卑职天亮后定会据实承报。”陈无凝真心实意地低头应下,“只是,于公于私,卑职等都要感激将军救命之恩。”
郑玉霜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转过身,朝着自己那匹马走去。
她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本就是我的管辖。今夜出了这等纰漏,让诸位受惊,是卫府无能。依着律法将我议罪查办,本就是理所应当。”
话音未落,她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县尉陈无凝眼见着那抹身影消失在夜幕尽头,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对着顾克如拱了拱手,指了指里屋,压低声音:
“今夜这般阵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连手都在发抖。天亮前要递上去的这弹状,恐怕还得劳烦您帮着参详参详。”
顾克如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颔了颔首。
他虽手缠渗血布条,面色因疼痛有些发白,却依旧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气派,没吭声,随着进了里屋。
张文登神色复杂地跟在他们二人身后。
他虽隐隐觉得蹊跷与诡异,但也只得咬着牙,本着先跟着再说,跟了进去。
待到案前,陈无凝研墨执笔,按着顾克如的口授,一字一顿写下。
张文登凑上前去,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笺拿起来粗粗一扫,瞬间迷茫。
这纸上没有半点添油加醋的虚妄之言,写的全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其一,恭王夜围兴安县衙。其二,卫府将军郑玉霜统兵失察、御下不严,纵兵在县门前与恭王当街刀箭对峙,目无王法。
张文登怎么瞧怎么觉得不对味儿。郑玉霜深夜打马而来,明明是在刀下保了兴安县衙,怎么一转头,自己就要落井下石、恩将仇报!
“这,咱们这么办,不大好吧?”张文登犹犹豫豫。
陈无凝催促道:“我的大老爷,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别菩萨心肠了。据实上报,赶紧写,必须赶在早朝百官进宫之前,递到御史台和上头去。”
“这么赶!”张文登脸色铁青,“哪有这样的?夜里拼着帮了咱们县衙,天一亮,咱们就要在早朝上将她弹劾了去。”
“这是她应该做的。”陈无凝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她是管着京畿卫府的将军,出了事,本就该她来担着。”
顾克如语气平静:“只是据实承报罢了。若是偏袒郑家,就是隐瞒不报,畏惧权贵。到时候,头一个被推出来的,就是无权无势的芝麻小官。”
陈无凝苦笑着帮腔道: “是啊。咱们是按规矩上报,才是不偏不倚、奉公守法。朝中自有人替郑家周旋,她郑七什么人?你真以为凭咱们这兴安县衙小小的弹状,就能动得了她?您就不要瞎操心了,那都不是我们管得了的事。”
张文登攥着那支笔,脑子里轰轰作响。
何曾见识过如此弯绕,拿自己当靶子去陛下面前射向自己!
在地方上,若是一不留神有了过错,上下官吏私底下互相照顾、遮掩捂盖。你好我好大家好,这才好嘛。
可如今到了京城,怎么反倒要变得铁面无情起来了。前脚刚救了你的命,后脚你就得在显眼处给她一刀。
这京城里的风浪,当真是太大了。